第268章 鸾刀(1 / 1)

九时墟 殷寻 2071 字 21天前

伴着那声冷喝,阿鸾的身影猛地冲前。

乔如意的一句“不要”还没冲出口,眼前的场景陡然转换。

像是有人猛地抽走了她脚下的地,又像是天地在一瞬间翻了个个儿。

那种转换没有任何过渡,没有眩晕,没有模糊,就那么硬生生地、干脆利落地,把一幅画面撕碎,换上另一幅。

黄沙漫天。

天地间失去了所有其他的颜色,只有沙,只有那铺天盖地的、无穷无尽的黄。

沙浪在翻滚着,疯狂、暴虐,像是有什么巨兽在地底下挣扎,要把这整片大地撕裂。风卷着沙粒,一层一层地往上抛,抛到半空,又重重地砸下来,砸出更多的沙尘。

那沙尘弥漫在天地间,把太阳都遮蔽了,只剩一个模糊的、惨白的圆盘,挂在天上,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乔如意被这风沙带得险些站不稳,身体踉跄了一下,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沙还是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她本能地伸手想扶住什么,可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无穷无尽的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要把她吞没。

周遭的气温比刚才低了很多,风过时,除了尘土那呛人的味道,还有一股清冽的、像是冰刃划过皮肤的寒意。

乔如意以手遮风,尽量睁眼去看。

手掌挡在眉骨上方,指尖被风吹得冰凉,指缝间漏进来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她眯着眼,从那狭窄的缝隙里望出去——

黄沙中,一袭红衣。

那红太艳了,艳得像血,像火,像这漫天黄沙里唯一不肯熄灭的东西。风扬起她的衣衫,猎猎而响,红色的裙摆和广袖在风中翻飞,像是两面战旗,又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蝶。

她的脸色,显得极其苍白。

像冬天里落了霜的白瓷,又像天边惨淡的月。苍白衬着那袭红衣,衬得那红更红,那白更白,触目惊心。

她的嘴唇也失了血色,微微泛着青,紧紧抿着,没有一丝弧度。发丝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黑得发亮,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纸。

她像是经历了更多。

比刚才更多。

比那些哭泣,那些愤怒,那些咬牙切齿的恨意,还要多得多。

那些东西都不在了,被什么东西磨平了,烧尽了,只剩下这一身的红,和这一脸的苍白。

她的眸色淡然,没有刚才的愤怒,没有恨意,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她就那么平静地望着远方,望着那片黄沙的尽头,望着那个看不见的、不知名的方向。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什么波澜都没有。

一手还执着昆吾。

刀被她握在手里,刀尖朝下,垂在身侧。

刀刃上沾着什么东西,暗沉沉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沙。那光芒也不像刚才那样刺眼了,变得黯淡,变得温吞,像是一把烧尽了的火,只剩下余烬还亮着。

她就那么站着,站在漫天黄沙里,站在那猎猎的风中,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像一棵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枯树,像这天地间唯一不肯倒下的东西。

乔如意有一种预感,这个阿鸾姑娘,一定是经历了比梅询的死更让她绝望的事,才会有这般反应吧。

那种绝望不是刚失去亲人时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麻木。

她的眼睛还在,可里面的光灭了;她的身体还站着,可魂魄已经不知飘到了哪里。

风沙渐渐小了。

肆虐的沙暴像是耗尽了力气,一层一层地减弱,从咆哮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低吟。漫天的黄沙慢慢沉降下来,在天地间拉出一道道浅黄色的薄纱,朦朦胧胧的。

阿鸾的身影在这薄纱里愈发清晰,她的神情更深刻地映在乔如意的眼睛里。

虽然她没说话,可乔如意心里的不祥预感愈发强烈。

看着鸾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淡然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阿鸾要做什么事。

这件事,很严重。

乔如意看了一眼四周。

月殊不见了,少年将军周无咎不见了,那位和沈确有着同一张脸的军师也不见了。刚才还聚在这片沙地上的那些人,统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阿鸾一个人,孤单单地站在这里。

她的红衣在风中轻轻拂动,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乔如意清晰地看见阿鸾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清冷,像是有什么在她的心里被一把火烧尽了,只剩下灰烬。

良久,就听阿鸾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乔如意的耳朵里。

“不原谅。”她顿了顿,那停顿很短暂,却像是过了一生。

“我鸾刀,绝不原谅。”

乔如意浑身一紧。

两个念头同时涌上来:一个是,原来这红衣女子名叫鸾刀,人如其名。第二个念头是,她不原谅谁?周无咎吗?

念头没等落全呢,就见鸾刀动了。

她一手持刀,一手抬起,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那刀被她握在右手,刀刃朝上,寒光凛凛。

她的左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暴露在空气里,暴露在那刀刃之下。

手起刀落。

锋利的刀刃利落地划过另只手的手心,那动作太快,快得乔如意根本来不及眨眼。

先是闪过一道刺眼的寒光,像是冬天里最冷的日头,白晃晃的,扎得人眼睛生疼。紧跟着是血红色的光。

那光从她掌心绽开,像是开了一朵花,又像是炸开了一团火。那红太浓了,浓得刺眼,浓得让人不敢直视,浓得像是要把这漫天的黄沙都染成红色。

乔如意倒吸一口凉气。

一瞬间她忘了自己碰不到鸾刀,忘了鸾刀听不见她的声音,她伸手来抓鸾刀,试图阻止她的行为。

手伸出去,抓了个空。

乔如意的手指从鸾刀的手腕间穿过。没有皮肤的触感,没有体温的暖意,只有空荡荡的、虚无的空气从指缝间漏过去。

可就在那虚无之中有什么东西,猛地刺了她一下。

是寒凉。

那股子凉气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而是从她的指尖炸开,像一根针,细细的、尖尖的,从指腹扎进去,顺着血管一路往上蹿,直抵心底。

乔如意浑身一激灵,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紧跟着掌心开始疼痛,火辣辣的疼,像是有人真的在她手心划了一刀,皮肉翻开,筋脉寸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可疼得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感觉到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的那种温热,能感觉到风吹过伤口时那种尖锐的刺痛。

升卿陡然动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惊醒,身体骤然收紧。

这股力道来得又急又猛,乔如意腕间的力量一下增加,像是有人拿绳子狠狠地勒了一下。

皮肉被挤压的酸胀感从那勒紧处扩散开来,沿着腕骨向四周蔓延,掌心那刀割般的疼痛,就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倏然消失了。

乔如意大口喘着气,低头看向手腕。

升卿半竖起身体,不再是刚才那副沉睡不醒的样子。

它的身体绷得紧紧的,鳞片微微张开,每一片都泛着幽绿的冷光。

它高昂着头,朝着鸾刀的方向不停地吐着信子。

那信子一伸一缩,快得让人眼花,伴随着嘶嘶的声音,那声音尖锐,急促,带着一种明显的敌意和警觉。

它的神情看上去十分紧张,紧张到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它猛地一张口,嘴巴张得极大,大到不像是一条小蛇能做出来的动作。

伴随着那嘶嘶声,眼前的黄沙散去了不少。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那些弥漫在天地间的沙尘一把一把地拨开,拨出一条缝隙,露出一小块清晰的、透明的空间。

乔如意便透过这浅薄的黄沙,将眼前的情况看得更清楚了。

升卿不是在冲着鸾刀。

它冲着的是鸾刀的背后,那片被黄沙遮蔽的、看不清的远方。

乔如意透过薄薄的沙幕,看见了隐隐浮现的建筑。

它像是海市蜃楼,又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里渗出来的影子。

飞檐翘角,层楼叠榭,檐角高高扬起,像是神话里才有的天宫。

乔如意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可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再熟悉不过的感觉。

驼铃声幽幽,从那建筑里由远及近地传来。

一声……那声音很轻,很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摇了一下铃铛。那声音穿过黄沙,穿过那薄薄的沙幕,直直地钻进乔如意的耳朵里。

接着一声,再一声……

直到,九声响。

驼铃声近在咫尺。

乔如意浑身一激灵。

那声音太熟悉了,是刻在骨头里的那种熟悉。

有了这个意识后,乔如意只觉又是一阵昏天暗地。

不是眩晕,而是像有一只巨大的手从虚空里伸出来,猛地攥住她的身体,把她往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拽去。

天旋地转,日月无光,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在一瞬间被抽走,只剩下那股蛮横的、不容抗拒的力量。

她挣扎着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来。

目光模糊之前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

鸾刀的血,染红了脚下的黄沙。

那红太刺眼了,像一朵开在荒漠里的花,又像是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

行临再有意识时,发现自己竟在。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急速收缩。

室内光线不明,甚至凌乱,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光源都打碎了,扔得到处都是。那光线忽明忽暗,忽左忽右,没有规律,没有方向。

多宝阁在咯咯作响,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木头在承受着什么无法承受的力量,随时都会崩裂。

地面在变幻不定,脚下的石板一会儿隆起,一会儿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涌,要把这整座建筑撕碎。

众多散游不能固形。

它们在空中四处乱窜,发出尖锐的嘶嘶声,那声音里带着恐惧,带着慌乱,带着某种末日来临前的绝望。

它们的身体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凝聚成人形,一会儿又散成一团雾气,怎么也稳定不下来。

它们纷纷做惊恐散飞状,撞在墙上,撞在梁上,撞在多宝阁的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行临惊呼不妙。

快步走到多宝阁前,步伐又急又重,靴底砸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死死地盯着多宝阁正中央的那只沙漏,那只维系着平衡的沙漏,此刻正在剧烈地晃动,里面的沙粒不再缓缓流淌,而是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涌着,要从玻璃壁里冲出来。

行临伸手去触碰那只沙漏。指尖距离沙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道寒光猛地炸开!

来自他腰间的狩猎刀,冷冽,刺目,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那光芒像一道无形的墙,猛地将他逼退,力道大得他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行临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那把刀,目光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咬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说给那把刀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不能乱。”

多宝阁内的动静更大了。

咯咯声变成了嘎吱声,像是木头在断裂,又像是骨骼在粉碎。

玻璃在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那些散游更加慌乱了,有的撞在梁上化为虚无,有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的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陡然,一声沉闷的巨响。

暗门被一股力量猛地打开,那力量太大,太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一脚踹开。

无尽的黑暗从那门里涌出来,浓稠得像墨汁,像沥青,像这世上最深沉、最浓烈的黑。

它铺天盖地而来,吞噬着光线,吞噬着声音,吞噬着一切它能够触及的东西。

那黑暗带着重量,带着压迫,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它从门里涌出来,像潮水,像山崩,像天塌,要把这整座都吞进肚子里去。

行临站在原地,看着那黑暗一寸一寸地逼近,脸上血色也在一点一点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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