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一(1 / 1)

十九世纪小厨娘 稚晓zx 6173 字 11个月前

第30章三合一

安珀见莉莉如此郑重其事,不由得重新审视起这封精美的推荐信。19世纪的通讯到底没那么方便,这个傻姑娘,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炸鸡店稳定下来了吧。埃万大叔每周给她两镑的薪水,已经是平均线以上的水准了,而且店铺生意日渐红火,她实在没有理由放弃这份工作。可莉莉也是出于善意,自己又不好辜负。

这封推荐信从信封到纸张再到印漆都堪称不凡,究竞是出自谁手呢?据她所知,莉莉家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人脉吧。难道是赫伯夫人写的?不,不可能,高贵如她,才不会管自己这个小人物的死活。亦或者是罗拉太太?毕竟她之前就说过要给自己写推荐信这事儿。想了想,安珀还是拿着推荐信找到了黛拉夫人,或许对方的见多识广可以替她解惑。

“这好像是法语?"黛拉夫人接过信,十分惊讶,随即脸上浮现惊喜的神色,“哇哦,亲爱的安珀,你要走运了!”

“走运?您何出此言?”

“你看这个印章,还有信纸的花纹,这可都是大名鼎鼎的温斯顿公学专用的。”

“温斯顿公学?”

“不错,这是一所私立贵族男校,能在这里读书的孩子,父亲至少得是议员。学校在温彻斯特,你要去试试吗?”

私立贵族男校?

有了上次求职失败的经验,安珀倒是不敢拿着信直接找上门去了,而且温彻斯特还挺远的,坐火车都要一个半小时。

见安珀盯着信封出神,黛拉夫人突然轻笑出声,眼中带着揶揄:“怎么?舍不得那间油烟熏天的炸鸡店?”

她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机会可不等人啊。”安珀深吸一口气:“我再考虑一下吧。”

“安珀,该上班了一一"楼下传来双胞胎清脆的呼唤。“来了一一"安珀高声应道,转身时却仍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封信。她小心翼翼地将它夹在自己最珍爱的小说里,指尖在书脊上停留了片刻,这才快步下楼去了。

六月的天气渐渐开始炎热,午后的阳光烤得石板路发烫,连往常最馋嘴的码头工人都只是匆匆路过,没人愿意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干啃油腻的食物。安珀擦了擦额头的汗,望着摊位上剩下的几块炸鸡,准备先打包带回店里,再待下去,她非要中暑不可。

或许是时候加点饮品了。

说起炸鸡,肯定要配着啤酒一起吃才够爽,可是配什么啤酒就很有讲究了。正当安珀发愁时,隔壁卖馅饼的老杰克探过头:“你想要卖酒的话,可以试试Bass Pale Ale的淡色艾尔一-苦中带香,冰镇了喝,保准那些家伙抢着买!“冰镇啤酒?“安珀眼睛一亮,可随即皱眉:“怕不是冰块比酒还贵吧?”老杰克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鱼市的汤姆那里有挪威去年的冰,至于价格嘛……就看你会不会讲价了。”

回去以后,安珀把这一想法告诉了克里斯。莫里森父子都不是嗜酒的人,之前店里也囤过一些廉价的Porter(波特黑啤),但并不太受欢迎。但她经过调查后发现,老杰克确实没有骗人,Bass Pale Ale是全球最大的酒厂,也是目前伦敦最受欢迎的啤酒品牌。这个牌子的淡色艾尔酒体较轻,苦度适中,冰镇后非常清爽,适合搭配油炸食物。价格方面也很适中,比廉价的本土散装艾尔贵,但比高端进口啤酒便宜至于冰块的问题也很好解决,十九世纪中叶,伦敦就已经有了相当成熟的冰公司,就是价格会比卖鱼汤姆的冰块更贵一些。解决完啤酒的问题,安珀又把目光放在了其他饮品上。女人和孩子同样是炸鸡店消费的主力军,安珀自然不会忽视了她们。这时贝拉端来一杯晶莹剔透的饮品:“安珀,喝点水吧。”双胞胎目前在家里自学中学课程,前阵子炸鸡腿销量猛增,店铺人手不够,安珀就叫了她们过来兼职,顺带帮自己攒点学费。安珀盘算了一下,到九月份开学,她应该能有五十镑的存款了,加上玛利亚太太的工资,供两个女孩读私立走读学校应该不成问题。安珀轻啜一口,清凉瞬间沁入心脾,浑身为之一清:“这是什么?”“就是普通的凉水,我加了点柠檬汁和薄荷水,这天也太热了…“贝拉话音未落,安珀猛地拍案而起。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这可是她前世餐厅的招牌饮品!!

说起来,现在的英国人已有饮用热红茶加柠檬的习惯,尤其是上流社会。人们普遍认为柠檬的酸性能中和茶的涩味,而且适合长途航海防止坏血病。“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克里斯!帮我准备柠檬、锡兰红茶和冰块!"安珀兴奋地吩咐。经过这段时间配合,克里斯已经能熟练适应安珀的各种需求了,三分钟内就把东西备齐了。

安珀抓了一把红茶,放入纱布中,丢进沸水中焖煮。同时另起一个小锅,倒入砂糖和清水,慢火熬煮糖浆。

五分钟后,她掀开茶锅盖子,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再将茶汤倒入另一个壶中,反复拉茶十次,降低苦涩味的同时还能降温,色泽也愈发清亮。“来,试试看。"安珀取来五个玻璃杯,各放入四片新鲜柠檬,用木杵轻轻捣出汁水,然后加入冰块和适量的糖浆,最后注入红茶,茶汤与柠檬交融,泛起细密的气泡。

贝拉接过杯子,迫不及待地啜了一口。

冰凉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她惊喜地睁大眼睛:“好好喝啊!比单纯的红茶泡柠檬清爽多了,特别解暑!”

埃万也尝了一口,咂咂嘴,若有所思:“确实不一样,没那么涩嘴,主要是夏天就想喝口冰的。”

安珀笑眯眯地看着众人,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你们觉得,如果拿这个去卖,怎么样?”

“肯定畅销啊!"艾米丽不假思索地回答,脸颊因兴奋微微泛红,“这么热的天,谁不想来一杯冰凉的?”

安珀狡黠地眨了眨眼:“那如果我说一一我想白送呢?”“送?!"贝拉和艾米丽异口同声,满脸诧异。“这个叫冻柠茶,原理就是红茶加柠檬加糖,做起来特别简单,所以其他餐厅复刻也很简单。但是我想肯下本送的餐厅,咱们还是第一家吧!"安珀眼尾微挑,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克里斯,一杯冻柠茶的成本是多少?”克里斯秒回:“不到两法新。”

埃万还是有些担忧,谨慎道:“真的要送吗?可咱们的炸鸡只卖三便士,送一杯饮品有点亏啊。”

安珀解释道:“埃万大叔,今时不同往日,前阵子,我们跟养鸡场的罗姆达成了送货协议,鸡腿的成本已经比之前低了,所以送一份饮品不会亏的。我想总有那些冲着免费茶来的客人,到时候也会点一些别的,说不定利润还能上去。而且,谁说我们的炸鸡只能卖三便士?

“我定三便士,是因为大家普遍习惯了这个价位,但如果菜品所有更改,菜量增大,肯定是要涨价的啊!”

见众人若有所思的样子,安珀又道:“最近,咱们的炸鸡不是卖不动了嘛,这几天我就一直在想,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刺激消费,赠送饮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想或许可以开展套餐业务……

艾利克斯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就像我们之前把炸鱼薯条跟茶和面包一起搭配售卖那样!”

“没错!"安珀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当然我们这个套餐还不一样,不仅要加入更多的菜品种类,还可以供客人选择,要让他们有一种物超所值的感觉。“怎么个物超所值法啊?”

安珀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起来:“比方说,我们可以推出三类套餐组合一一原本单卖的鸡腿要三便士一只,现在加一杯饮品也是三便士,这样的经济套餐用来满足劳工。两只鸡腿两杯饮品卖五便士,这样的标准套餐吸引普通顾客,以止类推,豪华套餐则卖给那些想偶尔奢侈一把的人。其中的鸡腿可以换成任何新品,随意组合。"她顿了顿,语气认真,“只是有一点,我们的经济套餐不能随意更改价格。”

他们这家店做的主要就是工人的生意,也是靠着他们,生意才红火起来的,绝对不能忘本。

众人纷纷点头。这种"买得越多赠越多价格越划算"的定价策略,任谁看了都会心动。

“目前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大家有什么建议尽管提,我们一起讨论。“安珀环视众人。

艾利克斯挠了挠头:“要是…我是说万一套餐太多会不会让厨房忙不过来?毕竟厨房只有哥哥一个厨师。”

“这个问题提得好!"安珀眼睛一亮,立刻在黑板上记下,“那我们就固定几种经典搭配……”

“等等!"贝拉突然举手,“我觉得豪华套餐应该加个特别的配菜,比如…炸洋葱圈?工人们最爱那个了。”

埃万也跟着补充:“啤酒最好单独计价,成本高不说,也不是人人都喝。”讨论声渐渐热烈起来。安珀看着七嘴八舌的众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那就先这么定了一一"她拍拍手,“明天我把所有的新品都做出来,试吃一波,然后确定最终的套餐。至于啤酒……就按埃万大叔说的单卖吧。”大

第二天,安珀早早地起床,去市场挑选最新鲜的食材,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厨房一上午。

她系着靛蓝色围裙,袖子挽到手肘,站在椅子上,用一柄超长木勺缓缓搅拌着一锅冒着泡的深褐色酱汁。

等酱汁熬得差不多的时候,舀起些许浅尝一下。“还是差点意思…“安珀小声嘀咕。

这英国的酱油就是不如国内的醇厚,但在这个时代能复刻出七分相似的味道,已经很难得了。

“安珀!你要的大蒜来了--"贝拉抱着牛皮纸袋闯进来,突然刹住脚步,吸了吸鼻子,“天哪,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安珀神秘一笑,用铁夹从油锅里捞起金黄色的鸡翅,又将它们在酱汁里滚了一圈:“来得正好,帮我试个味道。”

“这是新品?”

“没错,提提意见呗!”

“我能有什么意见,你做的东西都好吃。"贝拉舔着手指,压低了声音道:“只是会有人买鸡翅吗?”

在这个时代,鸡翅、鸡爪、内脏等被称为"offal"(杂碎),属于廉价位,主要消费群体犹太人、工人阶级和贫民窟,中产阶级还是认为食用这样的部位是不体面的。

但架不住鸡翅价格便宜,一便士的价格可以买十对,罗姆那边每天都有成吨的鸡翅需要销毁,只有少量才流入市场,安珀正是盯住了这个价格差。而且店里之前短暂推出过蒜香酱油味的炸鸡腿,很受卖力气的工人喜爱,如果同样的价格能买到更多的鸡翅,安珀觉得肯定还是有受众愿意一试的。贝拉瞬间被点通,恍然大悟道:“那些码头工人准会疯抢!”“不止工人,”安珀又夹起几个小鸡腿下锅,“我打算推出三种套餐:纯鸡腿、纯鸡翅、鸡腿拼鸡翅,满足所有人的需求。诶,你去哪儿一一”“我想拿点给艾米丽和科琳尝尝。”

“等等,"安珀叫住她,“还有奶油芝士酱还没熬好,晚点你给黛拉夫人她们送点,楼上那位也送点,她不吃再说。”

黛拉夫人的客厅里,平时这个时间都在补觉的姑娘们,此刻却围坐在一起,房间里飘散着诱人的香气。

贝琪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红发,毫无形象地吮着手指上的芝士:“这个会拉丝的奶油鸡翅太犯规了!”

这次做的奶油芝士酱竞然出人意料地好吃,安珀自己也没料到。不过英国也是食用芝士的大国,只要去周遭农民家里收,就能以极低的价格收到质量上乘的奶酪,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黛拉夫人用银叉优雅地分割着蒜香鸡翅:“我更喜欢这个,蒜香和酱油的搭配太巧妙了,可惜味道有点重。”

安珀会意地点头:“码头的工人们会喜欢重口味,我再研究一下配比,推出男女老少都喜欢的口味。”

双胞胎姐妹在角落里认真地填写意见表。

向来安静的维拉突然小声开口:“我我觉得这两种口味吃多了会腻。除了饮品,是不是该配些解腻的东西?比如…餐包之类的?”“哈!"贝琪夸张地大笑起来,“那些人肚子里常年缺油水,又怎么会觉得腻?我看你是山珍海味吃多了吧!”

维拉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对不起,安珀,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别放心上。“怎么会,你的提议很好啊。”

这也是现代很多炸鸡店会配年糕等小食的原因,没想到维拉不鸣则已,一下子倒是切中了要害,安珀想了想,还是把薯条重新加入了套餐里。黛拉夫人赞许地点头:“确实,淑女们需要清淡饮食。"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贝琪,“不是所有人都像某些人一样,有个铁打的胃。”"哎,你们这炸鸡味道是不错,可在卡姆登镇卖得再火有什么用呢?“梅丽用叉子挑剔地戳了戳鸡骨头,“布鲁姆斯伯里的人们是不会碰这种…”“你不就在吃嘛!"贝琪边伸手去抢最后一块边问:“安珀,还有吗?我觉得你们可以去剧院摆摊,我保证那些小姐们会放弃那些无聊的甜品!”黛拉夫人用扇子轻敲她的手腕:“吃吃吃,就知道吃!再这么吃下去,你的束腰匠该加收工钱了。”

拿着来自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炸鸡口味意见表,安珀重新调整了口味。与此同时,莫里森炸鸡店的装修也进入了尾声。埃万将攒下的十几镑全数投入,让这间老旧的铺子焕然一新一一

临街的橱窗换成了整面落地玻璃,路过的行人能清楚地看见操作台,墙上挂满了新品的宣传海报,门口也立了一本菜单,方便来往的人翻阅。"Morrison'"的铜字招牌重新粉刷成黑底金色,底下还新添了一行花体小字“始于1877"。埃万看着妻子留下的店铺再次焕发生机,感觉病痛都好了许多。克里斯皱着眉头念新菜单:“一只炸鸡腿配一杯冻柠茶三便士,一品脱淡色艾尔是二便士半…等等!芝士奶油鸡翅套餐要六便士?工人们会买账吗?”安珀在黑板上画了个大大的圆圈:“看这里一一"随后扬起下巴,用力敲了敲”每日特惠"四个字,“头二十份豪华套餐送脆炸洋葱圈和一份薯条。你说我们的顾客会不会天没亮就来排队?”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把少女琥珀色的眼睛映照得像蜂蜜般透亮。几缕金棕色的卷发从发髻中溜出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克里斯望着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突然觉得太阳晒得厉害,于是胡乱地抹了把额头的汗:“高,实在是高!我都听你的!”看着大高个走远的身影,安珀努了努嘴。之前她还以为克里斯有多可怕,没想到相处下来,居然是最配合的一个,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大

清晨,运河上的薄雾还未散尽,莫里森炸鸡店门前已排起蜿蜒的长队。“让一让!让一让!”

鱼市的小工里奥兴冲冲地挤过人群:“我凌晨就来送冰块了,所以我是第一个哈!"他得意地拍出六枚便士,铜板在崭新的橡木柜台上叮当作响,“要那个会拉丝的,什么芝士鸡翅!”

柜台后的贝拉高声报单:“一份芝士风暴套餐!"声音几乎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厨房里,克里斯系着雪白围裙,动作娴熟地将裹好面衣的鸡翅滑入沸腾的油锅。金黄的油脂顿时欢腾起来,滋滋作响的声音伴随着肉香,顺着晨风飘出老匹。

隔壁卖鳗鱼冻的大婶打开大门,目瞪口呆地望着这景象。她记得,前阵子门口吆喝的那个小姑娘免费请她吃了只鸡腿,当时还以为卖不出去呢,怎么一转眼铺子都重装好了?她不甘心,试着朝着人群大喊:“诸位,也来看看我家的鳗鱼冻呗,两便士就能吃饱!”

可惜,她的声音如同石沉大海。

突然,人群外围传来一声清嗓子的咳嗽,众人诡异地安静了几分,因为一位身着墨绿燕尾服,领结一丝不苟的老绅士站在队伍未尾。他每往前一步,工人们就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道,虽然他们并不认识此人一-但穿着如此格格不入,定是位大人物的管家。“日安,小姐。“管家先生微微欠身,“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安斯顿男爵府邸的管家。男爵夫人听说您这里有新奇的小吃…请给我十只炸鸡腿。”安珀受宠若惊地接过对面递来的金币,对着阳光仔细一瞧,竟然是一枚五块钱面值的英镑!

五!镑!

22k金的!

“剩下的是小费。"管家优雅地提醒道。

安珀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法,大人物加大顾客加出手大方,插个队怎么了?“克里斯,炸十只原味一一"她转头对管家露出职业笑容,“您在边上坐坐吧,请稍等。”

管家瞥了眼周围的环境,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没动。这时贝琪突然从人群中钻出来,举着拉丝的芝士鸡翅晃悠:“先生,您要不要试试新口味?超一一级一一香一一”

“不,不用,原味才是最美味的。"管家板着脸后退半步。“咦?"贝琪眨眨眼,“不是男爵夫人要吃吗?您拿一份试吃带回去尝尝呗。管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夫人只吃原味。”人群中很快就有人小声反驳:“胡说,明明酱香的才是最好吃的,现在我一天不吃浑身难受!”

“芝士味的搭配啤酒,再来一根热狗,这才是绝配!”大

日暮西沉,莫里森炸鸡店的喧嚣才渐渐平息。安珀靠在柜台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望着几乎见底的食材柜--奶油芝士酱只剩下薄薄一层,蒜香酱油酱也见了底,前几天卖不动的原味炸鸡,今天也卖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零星的几只鸡翅,交给克里斯,他一个人就能解决。“真没想到…"她喃喃道,“套餐居然这么受欢迎。”从今天上午十点开始,店门前的人流就没断过,高峰期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晚上六点到八点又迎来一波小高/潮。克里斯坐在角落的矮凳上,膝上摊着账本,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皱着眉头,反复核对着数字,最后抬起头,对着众人不可置信道:“去掉食材、人工、冰块和水电……“他顿了顿,“今天净赚了八英镑三先令。”安珀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多少?"“八英镑三先令。"克里斯又重复了一遍,嘴角忍不住上扬,“比我们以前三天的总利润还多。”

厨房里顿时炸开了锅。

安珀怔了怔,突然笑出了声:“老天,我们终于开始赚钱了!”要知道两个月前这家店差点被五十镑的白菜价直接出售了!双胞胎激动地抱在了一起。

艾利克斯直接把弟弟本扛在了肩上:“早知道该多备点货的,中午还有客人没买着!”

“翻倍!"埃万难得爽快地大手一挥,“不,翻三倍!”安珀当然是激动的,因为加上今天的薪水,她就存够十镑了,这笔钱足够在伦敦租一套全家人住的小公寓了。

炸鸡店的热度整整持续了一周,才有消退的趋势。安珀趁机请了两天假,准备把租房子的事敲定。

姐妹们毕竞都是适婚的未婚女孩,一直住在黛拉夫人这儿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与此同时,科琳也找到了工作一一在一个没落的小贵族家里做贴身女仆。那家人看中她勤劳肯干和身手利落,既能端茶送水又能保护女儿。黛拉夫人得知安珀要搬走以后,非常不舍,却依然大方地把贝琪派给了她,带她去找适合的房子。

下楼的时候,安珀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安吉丽娜穿着象牙色真丝睡袍倚在二楼露台上抽烟,一头金发像瀑布般垂到腰间。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张足以让所有同性都嫉妒的完美脸庞。看见安珀,她漫不经心地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径直回了房间。“我也没那么讨人厌吧?“安珀摸了摸鼻子,却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轻语:“你的炸鸡不.……”

那声音轻飘飘的,安珀受宠若惊地瞪大双眼,还没来得及回应,那道象牙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雕花木门后。

“发什么呆呢?"贝琪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她今天把红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手里晃着一串钥匙,“再不出门,好房子都要被抢光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拽着安珀的手腕就往下走:“我打听到南岸的兰贝斯区有套带小花园的公寓,正好顺路尝尝那边的热馅饼一一"一路上,贝琪熟门熟路地带着安珀穿过人群,来到一个铸铁站牌前停下。然后一起上了一辆有轨电车,安珀贴心地给她付了钱。这是她第一次坐上伦敦的有轨电车。铁轨在柏油马路上蜿蜒,车厢随着轨道轻轻摇晃。推开窗户,初夏的风裹挟着海德公园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哇,这里的空气都是清新的。"贝琪深深吸了一口气。安珀失笑:“也没那么夸张吧。”

不过终于能出来走一走逛一逛,安珀的心情也是说不出得畅快。贝琪不甚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你不懂。只有在陌生的地方,我才会觉得….…自己和其他女孩没什么不同。”

“我刚刚看见安吉丽娜了,她好像从来不跟我们说话。”“你说她啊,她肯定讨厌你们啊。"贝琪撇撇嘴,“以前我们这里固定住着八个姑娘,这几年生意难做,陆陆续续走了不少。安吉丽娜是一年前来的,虽然接的客人不多,但黛拉夫人特别宠她,一直让她住四楼最好的房间。”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安珀一眼:“直到你们来了,她才不得不搬到三楼去。你们抢了她的房间,她能喜欢你们吗?

“不过你也别难过,她谁都瞧不上。”

电车转过一个弯,阳光突然被一栋哥特式建筑的建筑遮挡,贝琪的脸庞瞬间没入阴影中。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赚到钱要搬走了,"她突然轻声说,“住在这里很不方便吧?”

“倒也没有。"安珀说的也是实话。对她来说,住习惯了在哪里都一样,只是她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她看得出来贝琪对外面的世界很向往:“如果你能存到足够的钱,你也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我的钱?我的钱都花在吃和穿上头了。有时候我真挺羡慕你的,也很嫉妒你,"贝琪的目光飘向窗外,目光落在窗外一个衣衫褴褛的报童身上。“我亲妈是个妓女,亲爸估计是个小偷,还有两个异父的哥哥,也都是干这行的。我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能干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是第一个没用异样眼光看我的同龄人,你是个真正善良且有能力的好女孩,我收回我的嫉妒,你活该过得好。

“但是我讨厌安吉丽娜!明明都待在一个地方,却清高得要命!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喂,你别用那种看流浪猫的目光看着我。”“不是同情。"安珀注视着贝琪暴露在阳光下鲜艳夺目的红发,“你也很好,就像…像一轮小太阳,总是活力满满的。”贝琪怔住了,随后猛地别过脸去,努力睁大眼睛盯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轻快:“唉,我们别去看房子了,难得出来一趟,去看看新衣服吧?就去伊丽莎白工作的那家百货公司,我给你买!”安珀下意识摇了摇头。

她几乎能想象到伊丽莎白尴尬的样子一一穿着土气的妹妹突然出现在高档百货公司,这对自尊心极强的伊丽莎白来说绝对是场灾难。“还是算了吧。"她轻声说。

就在电车即将驶过岔路口的瞬间,安珀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可能!

这个时间段,伊丽莎白不应该在百货公司,悠闲地为贵妇们介绍着最新的流行趋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安珀没有看错,在街头小巷游荡的人正是伊丽莎白。这份高档百货的工作,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内含辛酸。今天是发薪日,商场里的老油条都不愿意出来发传单,只有她,又是新人又是临时工,被指派到这偏僻的区域。

明明脚上的高跟鞋膈得脚踝生疼,却还是得保持微笑,应付来往的行人。终于熬到换班时间,伊丽莎白迫不及待地冲向主管办公室。她紧张地搓着手指,在门外来回踱步,直到听见里面传来"下一个"的呼唤。“这是你的薪水。“沃尔德太太头也不抬地推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伊丽莎白激动地躲进洗手间,颤抖着拆开信封,然后怔住了。她不敢相信地又数了一遍一一五先令!还是五先令。怎么会只有五先令?

无奈之下,伊丽莎白只能鼓起勇气重新回到主管办公室。“沃尔德太太,我的工资是不是算错了?”“哈罗德从来不会出现这样低级的错误。”“可是我干了一个月,怎么可能只有五先令?"伊丽莎白笑得脸都发僵了。沃尔德太太慢条斯理地翻开记录本:“试用期每周五先令,一个月二十先令。制服清洁费扣除六便士,迟到三次扣除三便士,找零错误扣除三便士“她的手指划过一长串扣款项目,“还有你身上这些一-"目光扫过伊丽莎白的手套和发带,“都是你从哈罗德购买的商品,自然要从薪水里扣除。”伊丽莎白是木着脸从主管办公室走出来的。这时,迎面走来一个身穿制服的少女,她个子不高,五官却很精致,画着优雅的淡妆,是伊丽莎白在这家百货公司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对方朝她热络地打招呼:“伊丽莎白,你可终于回来了!”伊丽莎白不得不掩盖住情绪,强打起精神回应:“嗨,莎拉。”莎拉亲热地挽住伊丽莎白的手臂:“牛津街新开了一家法国餐厅,据说特别美味,正好发了薪水,一起去呗。”

想到那少得可怜的薪水,伊丽莎白就胆寒:“什么?法、法餐?”她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自己妹妹做的东西更好吃了。莎拉捂嘴轻笑:“对啊,你不会没吃过吧,大家都去呢,就差你了,你一定会同意吧。”

大、家、都、去、呢!

“当然,我也好久没吃了。“伊丽莎白脸上保持着风轻云淡,实则牙齿都要咬碎了。

莎拉勾了勾嘴角:“那好,今天晚上五点不见不散。”大

夜色如墨,伊丽莎白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住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让磨破的脚踝传来尖锐的疼痛。

推开门的瞬间,她整个人几乎瘫软下来。屋内一片漆黑,正好合了她的心忌一一

此刻的她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今晚那顿昂贵的法餐花掉了整整九先令!几乎是她全部薪水的两倍,她差点没钱付账!

一个月的辛苦劳作,起早贪黑地微笑、鞠躬、忍受挑剔的客人,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伊丽莎白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双膝之间。她还没有转正,如果现在就放弃,那她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所以哪怕再苦再累,她也必须坚持下去。

终于到了休息日,威尔逊一家人带着全部的家当来到了新住所。没有乔迁宴会,但黛拉夫人及时的送上了暖房礼物一一一份德国梅森B-form系列的高档茶具。

所以大街上就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一群拎着破破烂烂行李箱的女人小孩,手里却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站在一栋公寓门前。“这里的房租应该不便宜吧?”

“是的,妈妈。”

相较于周围的贫民窟和贫民街,安珀租的小公寓价格要高一倍。这套乔治亚时期的联排公寓共五层,是安珀精心心挑选了一周的结果。房子的原主人是个富商,离开伦敦以后,把整栋房子分别租给了四户人家。房子所在区域安静,离商业区有一定距离,周围住的都是体面人家。安珀租的是五楼,也是房子原来的佣人房,层高低窗户也矮,面积只有六十平米左右,被划分成了两室一厅。

房子虽小,但胜在租金比同地段的房子便宜,还有一个独立的盥洗室,她们一家六口都是女性,跟其他人挤马桶本就不卫生,这也是安珀看重这套房的主要原因之一。

伊丽莎白听完安珀的一通价格论,环顾了公寓一圈,视线最终落在两个小房间上,如今的情况,她肯定是没办法单独拥有卧室了,“薪水少得可怜”的她忍不住抱怨道:“也太贵了,难道我们不应该节约一点,把钱留着找爸爸嘛?安珀现在已经完全了解伊丽莎白的性格了,知道她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并不是一个真杠精。

不过…找爸爸?她什么时候说过要找爸爸了?自打那个男人把她们母女抛弃的那一刻,她就再也没有把他当成是自己的爸爸,安珀忍不住在心底嗤笑。“当然,找爸爸是第一重要的。“安珀搬出早已打好的腹稿:“这套房子是我看遍周围,找到的性价比最高的房子。伦敦那么大,在找到他之前,我们总要先顾好自己的生活啊。

“从戈恩到伦敦,又在伦敦生活了那么久,这一路走来有多危险你们也看见了。如果住在低端社区,我无法想象姐妹们每天要面对什么样的生活环境…我们家只有六位女性,我们的安全和卫生健康问题同样很重要。”其实安珀还有别的私心,她深知环境对人的影响力,否则孟母也不至于三迁了。

她没有看不起贫民的意思,但如果经常跟贫民窟的贫民处在一起,她怕自己跟这个时代同化,变得麻木绝望。

尤其是贝拉和艾米丽还小,正处于三观塑造的关键时期,如果整日跟贫民窟的孩子待在一起,她怕她们很难保持现在的纯真。玛利亚太太适当地开口:“安珀说的没错,如果居住在连睡觉都不能安稳的地方,恐怕在找到你们爸爸之前,我们就会遭遇不幸。”“有一件事情,希望大家可以达成共识。“安珀注视着家里的每一个姐妹说,“以前在家里,农场为我们提供了不少食物,爸爸为我们提供生活开销。后面黛拉太太为我们提供住宿,也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压力。如今我们搬出来单过,所有的吃穿住行都需要花钱,我的钱交了一年房租,妈妈的积蓄也不多,无法维持跟过去一样的生活质量了。”

安珀此言非虚,虽然她们把老家的土地租赁给了邻居,可以获得一笔收入,但伦敦的消费比戈恩又何止高一倍。

“而且我们的事业也才刚刚起步。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要一起节位……直到找到爸爸为止。"艰难地吐露出这几个字,安珀心里暗暗祈祷对方最好永远消失。

安珀话毕,姐妹们陷入了深深地沉默。

玛利亚太太凝视着这个一直沉默寡言被人忽视的女儿,在短短的两三年之内,成长为全家人的顶梁柱。

“安珀说的没错,从你们爸爸离开以后,都是她在艰难撑起这个家,我希望你们可以珍惜她的付出。其次从今天开始,每到发薪日,所有人都要交一些家用,来支付房租和伙食费,包括我自己。”她顿了顿,看向两个年幼的女儿:“贝拉和艾米丽除外,下半年开始,她们需要去女子学校读书,安珀愿意给两人支付一学期的费用,当然,之后的费用则需要你们自己承担。

“大家没有异议吧?”

“没有。"姐妹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连向来爱唱反调的伊丽莎白,这次也难得地保持了沉默。

“那好,“玛利亚太太翻开账本,“我来算笔账:我们每年的租金是十五镑,目前已经交了一年,饮食基本开销大约在五十镑左右,水费照明费取暖费每年需要六镑,还有相关税费每年半镑。当然,还有咖啡红茶和日用品的消耗,我算三镑一年,以及医疗备用金,我也算三镑一年。“以上,合计七十七块半每年。”

安珀立刻接话:“我跟市场的供应商都认识,买菜可以从他们那边购买,每年可以省下五镑左右的开支。”

科琳也紧随其后:“我们小姐经常会送一些日用品给我,足够我们用的了。”

“很好,还可以省一镑。“玛利亚太太用鼓励地眼神看向大女儿。伊丽莎白想了想,补充道:“商场每到过季会低价出售一些样衣,这样咱们的购置服装的费用也可以省点。”

玛利亚太太又盘算了一番,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非常好,我希望大家齐心协力把日子过好。当然,如果年底有结余,我会退还给你们。”伦敦租房是没有家具的,所以第一天她们只能简单打扫一下,打个地铺,明天再去二手市场淘一些家具。

两个房间分别给了科琳和妈妈,还有双胞胎,伊丽莎白和安珀选择在客厅搭了个隔断。

是夜

趁着大伙儿都不在,玛利亚太太把安珀喊到了房内。煤油灯的光晕在墙纸上摇晃,安珀看见对方手里静静躺着一个天鹅绒小盒。安珀注意到玛利亚太太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妈妈,您这是?”“安珀………玛利亚太太深吸一口气,“你跟我说实话,会不会觉得我突然让大家交家用有点太苛刻了?”

“怎么会?"安珀蹲下来握住玛利亚太太的手,“您怎么突然说这个?”“我这半辈子唯唯诺诺,在你们爸爸的羽翼下讨生活,自以为过得很幸福,结果害得你们姐妹……背井离乡,还要那么辛苦工作。“玛利亚太太突然哽咽,“但经过这件事,我也骤然发现,你们都长大了,能承担起责任了。交家用只是一个借口,我想看看你们能成长到何种地步。作为母亲,我肯定会一直养着你们的。”

“妈妈一一”

“你爸爸虽然跑了,但好在我梳妆盒里的东西都还在,这件星芒胸针是我的结婚礼物,现在我把它送给你。“玛利亚太太不舍地打开了丝绒小盒。璀璨夺目的光泽,让安珀有一瞬间的怔愣。这是一枚胸针发卡吊坠三用款的首饰,整体呈不规则放射状,中间嵌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钻石,在烛光下散发出绚烂的火彩,周围散落的碎钻如同被冻结的星河,构成了它独一无二的光芒。

“我看见你手上戴着那个黑不溜秋的手镯,我就特别心痛。我的女儿啊,你有这么优秀的厨艺,本该跟那些名门闺秀的小姐们一样,穿金戴银,出门有女仆随侍,嫁一个门当户对的爵士,如今却要在那个炸鸡店饱受油烟。”安珀其实挺想说,自己很享受这样踏实的生活。反倒是之前在戈恩,那时候没工作,给一家老小做一日三餐,那种保姆式的生活,对她来说才更绝望。“女孩子嘛,总要有几件珠宝装点门面,出门之前我卖了一件,然后把钱存起来了,等你们出嫁的时候,再给你们做嫁妆。”玛利亚太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颤抖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安珀垂落的长发:“你先别告诉她们几个,尤其是伊丽莎白,这孩子被我惯坏了,最近好不容易上进了一些,我真怕她撑不住又故态复萌。”“我会好好珍藏这份心心意的。"安珀第一次将脸埋进这位母亲肩头,熟悉的淡香混着岁月的气息萦绕鼻尖。

胸针的棱角格在两人相贴的胸口,却比任何一次拥抱都来得温暖。这一刻,她们是真正的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