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录取

要说牛尾的烹饪方式，红烧自然是首选。但麦崎女士在题干中明确要求，这些菜肴是供贵族学生享用的，那么任何可能让少爷们用餐失仪的菜品都不可取想象一下，想象那些举止优雅的年轻绅士们放下银制刀叉，捧着一块油亮的牛尾骨啃食的模样一一这画面实在不忍直视。安珀当即否定了红烧的做法。既然不能红烧, 便只能选择炖汤了。好在蔬菜供应充足，虽然被大家哄抢得差不多了，她依然拿到了一些胡萝卜番茄，以及洋葱大蒜之类的配菜。

不过单单一锅汤未免太过单调，更何况这根带着新鲜红肉的牛尾骨，全用来炖汤确实可惜。

这么想着，莫莉太太教过的一道家常主食在安珀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先利落地从牛尾骨上剔下部分鲜肉备用，这才开始正式料理这根牛尾。番茄划上十字刀口，在沸水中滚过便轻易褪去外皮。洋葱与大蒜在刀下化作细碎的丁末。

由于前两场测试的出色表现，安珀此刻俨然成为全场的焦点。当安珀将烫好的番茄利落去皮时，经过的厨房主管康妮太太脚步微顿，灰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又恢复严肃的表情继续巡视。把切好的牛尾骨焯水，因为足够新鲜，只要稍微清洗一下擦干，便可以放入锅中，煎至两面上色。

然后用煎过牛尾骨的锅子，用来炒番茄洋葱和大蒜，让蔬菜充分吸收肉脂的香气。

待蔬菜软化，注入清水，把牛尾骨放进去，调入盐与现磨黑胡椒，最后加入几枝新鲜的百里香和月桂叶。

安珀脑子转得很快，在外人眼里，她几乎都没有思考就开始动手了，而且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本来还有人暗戳戳地看她笑话，此刻都不由自主地禁了声。趁着炖煮牛尾汤的间隙，安珀看了眼怀表一一剩余不到二十分钟。时间紧迫，但还来得及准备第二道菜。

为求稳妥，她决定制作英国传统家常菜：Shepherd's Pie（牧羊人派）。I宗的牧羊人派应该用羊肉，而她用的是牛肉，或许称为称为Cottage Pie（农舍派）更合适，但方法都大差不大。

土豆切块上锅蒸熟的同时把洋葱和胡萝卜切碎，放入锅中翻炒至变色，加入一点白葡萄酒增加风味，然后加入番茄酱和伍斯特酱（类似于华夏的鱼露还有醋）。混香的牛肉馅与黄油混合，加入一些百里香和黑胡椒。最后加入牛肉高汤，青豆用中火炖煮十分钟。与此同时，刚刚上锅的土豆也蒸熟了，用叉子轻轻碾碎即可，加入牛奶和黄油稀释，再加入切达奶酪和大量的农家奶酪。将香气四溢的肉馅填入最大号的烤盘抹平，再把土豆泥均匀铺展其上。最后用叉尖在表面划出精致的纹路，放入烤炉。当怀表指针走过三格时，烤炉里开始传出诱人的“滋滋"声，土豆泥表层逐渐形成酥脆的金黄外壳。

“最后五分钟！"麦崎女士宣布道。

厨房里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手忙脚乱地调整火候，有人焦急地检查摆盘，唯有安珀镇定自若地把牛尾汤盛出。

当时钟指向最后一格，她利落地戴上厚棉手套把烤盘取出一一金棕色的派皮完美隆起，边缘处还冒着细小的油泡。

就在她将成品摆上长桌的那一刻，宣告结束的铜钟声在整个厨房回荡。大

所有菜品被整齐摆放在评审长桌上。

安珀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厨房为应聘者准备了上好的鳕鱼、三文鱼、龙利鱼、鲱鱼……起码可以他成数十道不同菜品。

此刻却清一色地被做成了炸鱼排。

不过倒也怪不得这些女孩，风靡伦敦的炸鱼薯条已经是她们这个阶层所能接触到的最好的食物了，自然都想在考核中露一手，可没想到大家的想法都一档有几个胆小的姑娘已经脸色发白，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创意”撞车了。“唉……“安珀在心里叹了口气。

暴殄天物啊，这些上好的食材，就这么被裹上面粉扔进油锅一-英国人对炸鱼的执念，简直令人发指。

稍微好一点的作品就是炖鸡肉，把鸡肉放在牛肉汤或者红酒中炖煮，然后加入欧芹鼠尾草丁香白糖和肉桂，有条件的还可以来上一点藏红花……嗯，听着有些黑暗，但这位小姐确实是把能加入的香料通通加进去了，想来一些附庸风雅的贵族，也会享受这样"名贵"的菜肴吧。安珀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珍妮的作品上-一一道英国传统肉丸汤。这道菜的食材说来有些奇葩，用的是乌龟肉。由于被王室所钟爱，上行下效，贵族们也疯狂追随，曾经一度让殖民地的龟肉吃到灭绝，这才不得不被其他食材所替代。

这已经不是普通家庭可以接触到的菜品了，由此可见，对方要么曾在贵族家庭做过女佣，要么…就是出身小贵族之家。而且汤品看着有模有样的，显然是有备而来。面试官们拿着银质餐具走向长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麦崎女士并没有像前两轮那样逐一品评每道菜，而是用叉尖轻敲了几个餐盘的边缘。安珀和珍妮的汤几乎被同时选中。

番茄牛尾汤在瓷碗中泛着诱人的橙红色泽，微酸的番茄香气混合着牛尾的胶质，在夏日里勾起最原始的食欲。

当餐刀切开农舍派的酥皮时，热气裹挟着黄油香扑面而来，奶酪与肉馅的香气便迫不及待地从缝隙中溢出。

几位面试官不约而同地在安珀的菜品前驻足。品尝过后，麦崎女士与康妮太太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在烫金记事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安珀正低头擦拭料理台一-这是她作为厨师的职业习惯，突然听见有人清晰地唤道：

“安珀·威尔逊。”

她抬头，看见一位老妇人站在厨房门口，正是刚刚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点评的那位。

“请随我来。”

安珀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单独叫她？难道是自己临时加入面试被发现了？大

会议室的橡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阳光透过菱形窗格在波斯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麦崎女士和几位面试官正端坐在桃花心木办公桌后。安珀忐忑不安地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

“你就是安珀·威尔逊？”

“是的，女士。"安珀双手交叠放在围裙前，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凉。麦崎女士端起骨瓷茶杯：“不必紧张，只是几个简单的问题想问你。”安珀正想着解释自己有推荐信这事儿，谁料对方完全不在意这个问题。“如果侍从告诉你，学生抱怨汤太咸而你确认调味正常，你会如何处理这起事故呢？”

安珀一愣，这是要给她单独面试?

众口难调，确实是一个很经典的问题。

安珀稍作思考，便给出了答复：“如果经常有这样的事件发生，那我一定会记录下该学生的饮食偏好，且对菜品调味进行针对性地调整。如果只是偶尔….…那么首先，我会立即重新呈上一份减半盐量的，并解释可能是今日配菜较淡导致的味觉偏差。

“其次，我会询问侍从，学生们是否刚骑完马或击过剑。”见众人疑惑，安珀立刻解释：“剧烈运动后味觉迟钝，这时准备带柠檬片的冰镇薄荷水比直接改食谱更妥当。”

第一个问题回答结束，麦崎女士原本审视的目光渐渐柔和，钢笔在纸上记录的节奏也变得轻快起来。听到“冰镇薄荷水"的建议时，这位不苟言笑的女主管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所以，在下一个问题时，麦崎女士的声音已带上几分温度：“每年圣诞，温斯顿都会举行一场全校性质的宴会，如果在宴会前，作为主厨的你突然发现鲜鱼是冷冻货，你该如何处理呢？”

这是考她随机应变的能力？

但这又如何难倒一位经营餐厅的老板兼主厨呢？“冷冻过后的鲑鱼依然可以制作很多菜品，如果扔掉实在太浪费了，在找不到新鲜鲑鱼的前提下，我会制作成奶油焗鲑鱼、柠檬葱香鲑鱼或者菌菇鲑鱼煽饭，用酱汁掩盖肉质差异。

“或者把鲑鱼烟熏或者水煮，用柠檬莳萝黄油和酸奶油来搭配，都很不错。尤其是烟熏，浓烈的气味可以掩盖鱼肉的腥味。”麦崎女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那宴会过后，厨房剩下大量食材和边角料，如果扔掉又十分浪费，留着又会变质，又该怎么办呢？”“如果麦崎女士和厨房主管允许的话，可以将这些食材捐献给救济院和贫民区教堂。”

被提到的两人会心一笑。

“不过，如果我是主厨，那我会把它们做成员工餐。大家辛苦了一年，除了必要的奖金和休假，难得的放松也很宝贵一-吃顿好的也很有必要，可以提升彼此间的凝聚力。"安珀眉目舒展，应对也比刚开始更加从容了。而且她以前开餐厅的时候，确实是这么做的。有句俗语怎么说来着？不会带团队，只能干到死。团队合作不论是开餐厅还是在学校后勤，都至关重要。

当安珀提到“员工餐"时，麦崎女士突然放下钢笔，双手交叠抵在下巴前一一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近乎微笑的表情。康妮太太更是忍不住轻拍桌面："说得好！你年纪虽小，却也能答得面面俱到。刚刚那道番茄炖牛尾是你做的吗？”“是的，太太。”安珀恭敬地回答道。

康妮太太站起身，向来佝偻的腰背此刻挺得笔直，她取下一把黄铜钥匙交给安珀：“我是厨房主管康妮，你去厨房帮忙吧，如果有人问起来的话，你就说是我安排的。”

安珀颤抖地双手接过钥匙，又深深行了一礼，眼里是掩不住的激动：“非常感谢您的信任，康妮太太！”

转身时，她悄悄掐了下自己的手心一一这不是梦，她真的成功了！大

麦崎女士重新回到厨房，郑重宣布道：“非常感谢诸位百忙之中过来参与面试，请大家休息片刻，稍后我会公布录取名单。”女孩们屏息注视着面试官们鱼贯进入隔壁的小会议室。橡木门关上的瞬间，厨房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声。有人紧张地绞着围裙，有人对着自己的菜品摇头，心态差一点的，直接小声哭了出来。温斯顿一年只招一次人，她们有的人为了今天的面试准备了一年之久，有的人则是不远千里从老家赶来，只为抓住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果今年不通过，只能明年再来，而一年的时间有太多的变数。会议室里却没有姑娘们想象的这么严肃，在场的面试官都是在温斯顿工作超二十年的老员工，三次考核里每个人的表现如何，她们都了然于心。琼斯太太搅动着茶杯里的方糖，银匙碰出清脆的声响：“康妮，你这老狐狸，居然直接把人截走了。”

布朗太太也紧随其后抱怨道：“那孩子有处理问题的能力，来我们部门也合适。”

康妮太太漫不经心地搅拌着红茶，一只手在安珀的评分表上点了点：“如此有天赋的孩子，去你们那边可太浪费了。”“诶？“很快有人发现了不对劲，“这位威尔逊小姐虽然有三个A+，可是初选名单上并没有她的名字。”

马克当然明白缘由，立马接话：“这简单，不是走了一个嘛，就把威尔逊小姐的名字加上。”

他说完偷瞄麦崎女士的反应，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质疑者仍在犹豫：“这不好吧，我们原定是三十个名额，如果加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那岂不是对原有的面试者不公平。”橡木门突然被推开，霍拉斯爵士圆润的身躯费力地挤进会议室，礼服马甲的金纽扣绷得发亮。

他摘下礼帽，行了个并不标准的礼：“日安，各位。我想你们一定很好奇为什么多了一位选手。"他刻意停顿，小眼睛闪着得意的光，“没错，那位威尔逊小姐正是在下推荐的。”

马克慌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霍拉斯爵土……霍拉斯随意地摆了摆手，他的目标是麦崎：“我想我作为礼仪生活主管，也有权利插手人事变动吧。”

麦崎女士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朝边上的书记官说：“既然爵士强烈要求，那就把威尔逊小姐的名字额外加进去，她不占用这三十个人的名额，这件事我会跟上面申报的。”

霍拉斯以为对方妥协，得意甚至有些傲慢地拿起成绩表：“哇哦，多优秀的成绩啊！温斯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3′A+'的新员工了，我可真是慧眼如炬。咳咳咳…我已经为她想好了最好的去处，就让她去宿舍做清洁工吧。”麦崎女士指尖轻叩桌面：“这恐怕不行，无论如何，所有人都应该统一接受调配，哪怕这位威尔逊小姐的成绩确实很好。”霍拉斯冷下脸：“麦崎！我说了，威尔逊小姐我已经有安排了，其他人随你们安排。”

麦崎女士无奈地扶额，似乎拿眼前的人毫无办法：“那好吧，不过我想如此优秀的孩子，也应该给她一个自己选择的机会吧。”霍拉斯轻哼一声：“我已经给了她最好的安排！”麦崎女士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羊皮纸，火漆印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可她已经选择了康妮，且签订了劳动合同。”

“什么？！"霍拉斯的咆哮震得水晶吊灯都在摇晃，他浑身的肥肉像布丁舟颤动起来。

他竟然再一次被截胡了！！！

大

当最后一份档案归位时，这场面试彻底尘埃落定。会议室突然陷入诡异的宁静，除了霍拉斯爵士瘫在扶手椅里喘着粗气，像只漏气的风箱。康妮太太趁机向门外的助手比了个手势。片刻后，助理敲响钟声。

几十位待录取的姑娘们自动在走廊排列成队。众人紧张地一言不发，只有胸前的号码牌随着急促呼吸微微震颤。

“斐洛依·贝克一-洗衣房。“麦崎女士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上回荡，名册每翻过一页，都引得众人屏息凝神。

“珍妮·沃登一-厨房。”

“桑妮·霍金斯一一厨房。”

被念到名字的姑娘们紧抿着嘴唇，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安珀·威尔逊一一厨房。”

直到正式听到自己的名字，安珀才微微松了口气。过程虽然是曲折了点，但好在结果还是不错的。

麦崎女士合上烫金名册，目光严厉地扫视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郑重地说：“以上，恭喜你们被录用了！”

压抑的抽气声在队列中扩散。有个棕发姑娘突然腿软踉跄，被身旁人悄悄扶住时，四目相对，两人交换了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无一例外，碍于几位面试官的严肃，大家都不敢发出或喜悦或悲伤的响动。麦崎女士微微颔首，语气依然严肃：“非常好，温斯顿可不是给你们自由打闹的地方，一旦被驱逐，整个伦敦都不会再有聘用你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