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试用期日常

“学校是九月五日开学，你们八月一日来报道。提前一个月开始学习礼仪和温斯顿的食谱，这将是你们的试用期。"凯文女士用她独特的嗓音宣布着一条条规定，同时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女孩，“当然，试用期间如果犯下重大错误，同样会被开除，所以不要以为被录用就高枕无忧了，温斯顿从不缺替补人选，希望你们时刻谨记这一点。”

“是，凯文女士。”女孩们齐声应答，声音里混杂着紧张与期待。凯文女士是康妮太太的助手，负责替她传递口令。当安珀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只听到了最后这段对话。霍拉斯先生把房间布置得精美异常，却完全没注意过她奔波了一上午，参与了三场测试和一场面试，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由此可见,对方所谓的帮她谋出路的话，全都是虚情假意。安珀有心想找个新同事问问情况，却不料众人都避她如蛇蝎。不过半小时的功夫，新来的十个女孩已经迅速结成了各自的小团体。她们交换眼神，窃窃私语，而当安珀试图靠近时，谈话声就会戛然而止。作为唯一护有独立房间的“特殊存在"，被自然而然地排除在外。好在她的内芯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对于这样的排挤根本不在意，别人不告诉她,她直接找凯文女士问就是了。

“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一个瘦小的女孩怯生生地开口。“你还担心她？"另一个女孩嗤笑道，刻意提高了音量，“人家可是有后台的人，还有康妮太太的特别赏识呢。”

珍妮笑着出来打圆场：“行了，桑妮，别说这些了。我猜大家一定饿了，我从家里带了点白面包，可以分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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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些，你到时候过来就知道了。"凯文女士交代完注意事项后，突然欲言又止地望着安珀，那双公事公办的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安珀疑惑地偏头：“凯文女士？”

“我们学校呢，名义上是招十二到十五岁的女孩，但实际上…大多数都是十二三岁的孩子。“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安珀已经初显曲线的身材上快速扫过，“所以你是这群孩子里年龄最大的，康妮太太非常看好你，希望你能把心思都放在后厨的工作上。”

“我明白。"安珀嘴上应着，心里却打了个巨大的问号，“绝不会辜负麦崎女士和康妮太太的期望。”

离开时，安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凯文女士那个眼神的含义。那种混合着警告、怜悯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眼神，让她猜测，或许凯文女士已经知道了霍拉斯的意图，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举动。回程的火车上，安珀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出神。过于投入的思考让她完全忘记了去找守门人核实的事。不过转念一想，反正一个月后就要回来了，也没必要过于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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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的炸鸡店依然灯火通明，油锅滋滋作响的声音和炸鸡的香气交织在一起，这是安珀最熟悉的味道。一想到就要告别这里，去往一个新的工作地点，她的心里又激动又惆怅。

“小姐，您要来点什么？"克里斯头也不抬地问道，手上还在忙着擦拭柜台。“克里斯，是我！"安珀忍不住笑出声来。少年猛地抬头，手中的抹布“啪"地掉在柜台上。他瞪大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突然丧失了语言能力。

灯光下，安珀注意到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阿一一"克斯里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后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他手忙脚乱地去捡抹布，却又不小心碰倒了调味瓶。安珀熟门熟路地绕过柜台，蹲下身帮他捡东西：“怎么是你在打扫卫生，艾米丽和贝拉呢？我不在的这几天生意怎么样？”“她们、她们已经回去了。我让她们回去的，太晚下班路上很危险…“克里斯结结巴巴地说，眼睛却无法从安珀身上移开。今天的她穿着一身米色的棉布裙，头发精心编成发髻坠在脑后，与平日扎着马尾、系着围裙的模样判若两人。“安珀姐姐！"本从后厨冲出来，像颗小炮弹一样撞进她怀里，“你今天好漂亮，好像童话里的公主！”

安珀弯腰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发，营养上来以后，短短小半年，本的个子也蹿起很多。这时艾利克斯也从仓库探出头来，手上还抱着一箱鸡翅。“我来是想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安珀直起身子，抿嘴一笑，“我今天去温斯顿面试，成功被录用了。”

艾利克斯手中的箱子“砰"地落在地上，几只鸡翅从箱子里滑出来。“安珀，你要辞职吗？“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你看你毛毛躁躁的！"埃万狠狠地敲了一下二儿子的脑袋，转而对安珀道喜，"“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成功。”“目前是这样打算的，"安珀无奈又蹲下，开始帮艾利克斯捡散落的鸡翅，“不过，我还要看着莫里森炸鸡店扩大规模呢……所以，有空的时候我还会回来帮忙的。”

离开炸鸡店时，安珀在门口驻足良久。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远处传来最后一班电车的鸣笛声。她突然转身跑回店里，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将写满注意事项的纸条塞进克里斯手里。“记得每天都要更换新油，"安珀的语速很快，“新来的帮工如果不会做事，就让他先从包装学起.……

克里斯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抖。安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笑着摇摇头：“抱歉，我太啰嗦了。”

街道上已没什么行人，安珀踩着月光慢慢往家走。清冷的月光如水般倾泻在石板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安珀享受着此刻独属于自己的寂静。她的指尖摩挲着胸前的黄铜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真切地感受到新生活就要开始了转过最后一个街角，乔治亚时期的联排轮廓出现在视野里，顶楼小小的厨房窗口，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在深蓝色的夜幕中显得格外明亮。安珀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石砖路上响起清脆的脚步声。

推开家门的瞬间，炖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我回来了！“安珀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伊丽莎白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正好赶上晚餐，“她的目光落在安珀明亮的眼睛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情这么好，看来是有好消息？”“是，感谢伊丽莎白的珍珠发卡，真是帮了我大忙！"安珀小心翼翼地取下别在头顶的发卡，在灯光下，珍珠泛着柔润的光泽。“不用还给我了……“伊丽莎白撇了撇嘴，嘟囔着，“这本来就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你还真当男爵夫人能送我那么贵重的东西吗？”安珀错愕了一瞬，随即了然，心头涌上一阵暖意，愉快地收下了这份难得的礼物。

两个妹妹立刻叽叽喳喳地围上来，争相承诺生日当天要给安珀合买一份贵重的礼物。

玛利亚太太笑眯眯地插话：“行了，等米迦勒节后，就把生日蛋糕给你补上。"①

在戈恩时，家里几乎没有庆祝生日的氛围，还是来了伦敦以后，大家才知道原来这里有生日买蛋糕的传统。

你看，离开了吝啬的威尔逊先生，她们不也照样过得很好？夜深时，安珀伏在书桌前为炸鸡店写着秋季菜单。烛火摇曳，写着写着，她突然反应过来，都已经"辞职"了，干嘛还那么拼呢？又看着自己写了满满的一页纸，安珀摇头失笑，接下来她要好好享受属于自己的假日。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当安珀把秋季菜单交给埃万大叔后，便踏上了正式的实习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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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斯顿的后厨共有一位主管和四位主厨，她们分别是梅森太太、格林太太、卡特太太和库克先生。余下的就是正式厨娘、普通帮厨、实习帮厨以及面包师和甜品师各两名，另有洗碗工和杂役数名，零零总总也有五六十人。实习生活比安珀想象得轻松，她本就聪明，又比旁人更了解贵族食谱，学习新知识对她来说游刃有余。

就这样，她们白天学习礼仪，傍晚跟着厨娘们学习温斯顿的菜谱，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虽然在此期间，安珀没有任何朋友，但是舒适的床垫足矣弥补这些不足，反正她本来也不是来交朋友的。

只是，这间屋子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这是她和霍拉斯“交易”的证明。思索了好一阵子，安珀仍是没什么头绪，接受“潜规则"是不可能接受的。直接拒绝？她在厨房的处境也一般，如果加上霍拉斯给的小鞋……眼下也只能拖一天算一天了。

此刻的安珀绝对想不到，转机来得如此之快。眼下，她平静的生活再次被打破--开学前一周，学校员工陆陆续续开始回来工作。

清晨六点的温斯顿厨房已经灯火通明，安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厚重的橡木门。

“你迟到了三十秒。”

一个高挑的身影背对着她正在清点铜锅，棕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女人转过身来，银质的名牌在灯光下闪过冷光：凯西·温特，正式厨娘。“抱歉，温特小姐，我一”

“在温斯顿，道歉要用实际行动。"凯西将一盆鲈鱼推到她面前，“把它们全部杀完，卡特太太需要用它们制作早餐。”维多利亚时期，欧洲鲈鱼因其肉质鲜嫩紧实，逐渐成为英国贵族餐桌上的新宠，温斯顿的厨房也常年备着。

“你只有半个钟头的时间。”

诚然，处理食材也是帮厨的日常工作之一，但这样高级的食材往往轮不到她们这种初出茅庐的实习帮厨来处理，所以凯西的一系列指令既在职责之内，又明显能看得出是在刁难。

况且这盆鲈鱼起码有十几条。

其他帮厨朝安珀投来同情的目光，但没人敢出声。“被特别录用的人不该有点特别才能吗？"凯西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厨房都听得见。她将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摔在案板上，“开始吧。”安珀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她知道凯西在等什么一一等她把鱼切得乱七八糟，等她在众人面前出丑。但更让她困惑的是，这份莫名的敌意究竞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