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消失的鸡蛋
多亏了凯西的"神来之笔”,安珀岌岌可危的名声反倒是迎来了触底反弹。原本对她颇有微词的前辈们开始透露出友善的一面,新人们的冷眼相对也缓和了不少一-毕竟凯西的刻薄是"一视同仁"的。同时,安珀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一清清白白的姑娘,却因为霍拉斯的阴谋,康妮太太的欣赏,阴差阳错成为了大家眼里“有背景有靠山"的人,还要被真正有背景有靠山的人欺负。或许她真的应该给自己找一个靠山一一那封推荐信的主人就是最好的选择。找了个空闲,安珀偷溜了出去。
守门人见到她还以为青天白日见了鬼:“您怎么在这儿?不过很遗憾,这回面试是真的结束了。”
“多亏了那天您短暂的疏忽,"安珀将一枚银币滑进他的掌心,“让我有了进入温斯顿的机会。”
守门人一喜,迅速收起银币。安珀趁机追问:“正好,我有件事要问你,那天我给你的推荐信你交给谁了?”
“那天所有主管都不在办公室,我找了一圈才找到了一位…是泰勒小姐。泰勒小姐?
这不是麦崎女士的助手?
所以那封信的主人是一一麦崎女士!
原来她一直苦苦寻找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大
“我很好奇,"麦崎女士的声音从一摞文件后传来,"是怎样的优厚待遇,能让你放弃温斯顿整整三个月?"
她指尖按着的,正是那封莉莉给她的推荐信。羊皮纸边缘已经有些卷曲,火漆印上的家徽却依然清晰。
安珀自然不好意思说,是因为一家炸鸡店的缘故。而自己兜兜转转,权衡利弊之下,又选择了温斯顿。
感觉麦崎女士会更生气的样子。
安珀羞愧难当地垂着头:“呃见…这个,麦崎女士……“算了,都过去了,以后好好工作就是了。“麦崎女士突然抬头,锐利的目光穿透金丝眼镜,“不过,我怎么听说有人今天用十六条鲈鱼狠狠整治了凯西?"安珀的背脊瞬间绷直:“是……
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还快,安珀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麦崎女士的训斥。“做得好!”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让安珀猛地抬头。“是该给她点教训,你做得很好。“麦崎女士以为安珀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安珀小心翼翼地问:“您…不生气吗?”
“生气?"麦崎女士的钢笔在墨水瓶里轻轻搅动,墨水在玻璃瓶内旋出一个小小的漩涡,“你记住,在温斯顿,特权之上还有特权。”麦崎女士放下钢笔,好整以暇地看着安珀说:“不过,鱼也不能浪费,晚餐的时候,你给我做一份你的拿手菜。”
玩笑过后,安珀也放松了许多,她鼓起勇气:“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能问问这封推荐信是谁写的吗?”
麦崎女士露出些许错愕的神色:“你连是谁帮你写得推荐信都不知道吗?”安珀点头。
“那或许,他也不想让你知道吧。”
他?
安珀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用的是男性“他”。大
1893年秋,温斯顿公学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新生季。这所诞生于1542年的学院由神父艾德里·温斯顿所创立。创立之初是为了救济贫民学子,后由亨利八世的支持得以延续,成为正式的贵族学院,距今已有300多年的历史。学校曾出过五任国王,三位首相。几个世纪以来,培养了无数政治家、学者、贵族,是英格兰贵族阶层维系家族荣耀与传承的重要摇篮。然而蒸汽机的轰鸣敲开了这所神秘古老的百年学院大门,那些乍然暴富的商人,用手里的金镑撬开了这个时代最顶级的社会秩序。高贵如温斯顿也不得不为这些新贵家的少爷们敞开大门。
清晨,温斯顿公学的古老钟楼敲响了七下,悠长的钟声回荡在雾气弥漫的校园里。
七时三刻,温斯顿公学的铸铁大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几十辆款式不同的马车,橡树夹道的林荫路上排成一条黑色长龙一一从富丽华贵到朴实无华,依次按照家族爵位顺序排列:亲王之子在前,男爵之子居末,而那些没有头衔的工厂主子弟,则被安排在最后。每辆车门打开时,都会踏出一双擦得提亮的牛津鞋。校门口,身着黑色燕尾服的高年级接待生整齐列队,胸前的金色校徽在晨光中闪烁。新生们手提行李箱,三三两两地穿过爬满常春藤的拱门,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有着三百年历史的学府。
学长们微笑着递上烫金封面的新生手册:“开学典礼十点开始,礼堂见。”与此同时,温斯顿的后厨早已乱成一锅粥了。“松露,我的松露呢?”
“鱼!鱼送来了没有?!"主厨雷蒙德·库克的声音几乎盖过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刚到!“帮厨气喘吁吁地推着一车冰鲜鲈鱼冲进厨房,“但凯西说这批鱼有问题一一”
“我不管什么问题!"雷蒙德一刀剁在砧板上,“开学宴的菜单是校长亲自定的,十二点前必须上菜!”
蒸汽弥漫的厨房里,十几位厨娘厨师通力合作,像精密齿轮般高速运转。安珀站在自己的岗位上,手中的刀几乎没停过,她刚刚处理完最后一条鲈鱼,现在正按照梅森太太的要求,将鱼肉切成均匀的薄片一-由于昨天她露了那么一手,今天对方说什么都要由她做副手。同行的帮厨们朝她投来羡慕嫉妒的眼神,安珀只能假装没看见。安珀用刀尖在鱼腹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切下的鱼片在晨光中透出珍珠般的色泽。
梅森太太站在她身后,红棕色的眉毛高高扬起一一这姑娘下刀的角度刁钻得惊人,每片鱼肉都带着完美的肌理纹路和淡淡的粉白。“考题出现了一一"梅森太太用汤勺敲了敲冰鲜鲈鱼的鳃部,“原本应该是新鲜鲈鱼,却因采购员的疏忽,变成了冰鲜鲈鱼,作为主厨你应该怎么办?”安珀叹气,这些大人怎么这么喜欢考她,手上的刀却未停:“与鲑鱼不同,烟熏鲈鱼风味不佳。新鲜的鲈鱼可以清蒸,至于冷冻过的……我会将它们做成烤鲈鱼、香煎鲈鱼或者炸鱼排等。”
保守起见,安珀把糖醋鱼块和红烧鱼块都咽了下去。梅森太太点了点头,最终采纳了她的说法。上午十点,开学典礼正式开始。
校长埃蒙德·格雷沙姆爵士身着牛津大学神学博士的猩红礼袍,迈着优雅地步子缓缓走上经台。他用象牙柄裁纸刀划开火漆封印的名册,一一开始点名。“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他的拉丁语带着剑桥腔的独特韵律,“从此刻起,你们正式成为温斯顿公学的学生。”
"Welcome to Winston."英语短句像一滴清水落入沸油,激起新生们压抑的骚动。仪式最后,十三年级级长查尔斯·德文希尔捧着橡木钥匙走向圣坛一一这把钥匙自1605年起,每年都由最优秀的学生保管。掌声雷动中,校长走下经台,游走于一众达官显贵中,与他们交谈寒暄。学生们兴致勃勃地寻找好友参加温斯顿公学的惯例开学合影。时间悄无声息来到六点,晚宴开始前,高年级学生组成的唱诗班身着纯白法袍,手持镀金烛台,在教堂回廊间缓步而行。他们吟唱的《赐我恩典》旋律盘旋上升,在哥特式拱顶下交织成神圣的和声。当最后一句"阿门"的余韵消散,侍者们恰如时宜地呈上镀银餐盘。原定的主食变成了松露黄油酱配炸鱼块。
德文郡伯爵用叉子尖挑剔地拨开金黄酥脆的鱼块表面:“温斯顿的宴席居然会上炸鱼块?这不是码头工人吃的东西吗?不过这刀工倒是…“他突然顿住,发现脆皮下的鱼肉的斜切面都呈现出完美的纤维纹理。“起码比上周在白金汉宫吃的还嫩些。”约克公爵不以为意,他小声对儿子说,“这鱼排味道不错,你多吃…好吧,你已经吃完了。”“父亲说得对!"奥利弗王子用餐巾抹了抹嘴角的黄油,眼睛亮得出奇,“伯爵先生,您也知道码头工人常吃炸鱼排吗?但其实最近摄政运河的码头一带流行一种炸鸡腿您知道吗?”
德文郡伯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教科书式的贵族微笑:“愿闻其详,殿下。”
大
“安珀!老天,你怎么在这儿?"贝蒂猛地推开储藏室的门,额前的灰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哎呀,这些工作都不是你要做的,赶快跟我来,晚宴甜品安排了你们做焦糖布丁,你再不去就赶不上交差了。“说罢,她一把拽住安珀湿漉漉的手腕就往外跑。
安珀跟着贝蒂回到厨房,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地蛋液,而且看样子已经有一会儿了。而她刚刚却被一个穿着高级制服的生面孔以忙不过来为由叫艺了隔壁洗盘子。
如果这时候安珀还意识不到自己被人耍了,那她也太蠢了。这场开学晚宴,学生和家长足有上百人,每个帮厨起码要做几十份布丁。她要是没有按时呈上甜品,根本不是一两位宾客吃不到的问题。安珀回到桌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去追究幕后黑手已经没意义了,赶上大部队才要紧。
焦糖布丁的第一道工序是什么来着?
哦,鸡蛋。
看着空空如也的台面,她的鸡蛋呢?
附近几个帮厨听闻此言,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有几人目露不忍,但更多的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每个人要做五十份布丁,把鸡蛋给你了,我用什么?”安珀没有继续再问,直接去了仓库,依然没有鸡蛋,而这一来一回已经浪费了五分钟。
这幕后黑手还真没脑子,如此隆重的典礼的晚宴,多少学生的家长都在,如果出了岔子,那是她一个人的重大过失吗?搞不好这条线上的所有人都要被开除。
“贝蒂,"安珀突然转向贝蒂,声音压得极低,“帮我个忙,我需要五十个柠檬,对半切,其中五十个去果肉果核,记住千万不能弄破外皮。另外,冰窖的钥匙给我。”
贝蒂浑浊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行,我派人帮你找。”所幸,消失的只有鸡蛋,其他食材都在。
而她刚好知道一种不需要烤箱不需要鸡蛋的布丁做法。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安珀取出一个陶盆,把它放入冰块中。在其中倒入奶油,加上柠檬屑和柠檬汁疯狂搅拌,竟奇迹般地凝固成绸缎般的质地。“来得及吗?"贝蒂递来最后一个挖空的柠檬壳。安珀没有回答,只是将混合物精准地倒入一个个柠檬容器。成败在此一举!
半小时后,安珀从冰窖取出凝结好的“布丁",随着其他人的步伐一起去礼堂上餐。
一路上,她都用冰块将布丁牢牢封锁,以确保布丁可以维持凝固状态。九月的夜风穿过长廊,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安珀汗湿的额角。万幸,老天爷再次站在了她这边,现在的季节夜里很凉快,直到送到餐桌上,她所做的布丁依然完好无损。
大
“我的布丁跟你的好像不一样。"小威灵顿伯爵优雅地放下银勺,柠檬凝乳在烛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这清爽的口感令人想起地中海的晨风。”“那我要吃你这个,这是什么?柠檬做的餐盘?真有意思。"小海克利尔伯爵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那精巧的果壳。
奥利弗王子睁着好奇的大眼睛:“你们在说什么呢?”小海克利尔伯爵压低声音道:“殿下,柠檬布丁似乎更好吃。”餐厅里大人们喝酒寒暄,而孩子们关心的只有眼前的甜品。原本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奥利弗王子信誓旦旦地说他的布丁不一样,比其他人的更好吃。
一同待客的康妮太太眼皮一跳,直觉告诉她,后厨一定发生什么让人无法控制的小插曲。
格雷沙姆爵士从容不迫地站起身,雪白的领结在烛光下纹丝不乱:“确如殿下所言,这几年所有学校都在改革,温斯顿也不例外,学校准备从今年开始,针对不同的学生制定不同的菜谱,正如温斯顿校训所言…”校长一番话有理有据,再苛刻的人也挑不出一句不是。约克公爵面色微窘,在桌下轻轻拽了拽儿子的衣角。小王子却浑然不觉,正兴致勃勃地向邻座展示如何用银勺完美地挖出最后一勺凝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