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幕后黑手
奥利弗将一块鲜嫩多汁的鸡肉送入口中，湛蓝色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他顾不得擦去嘴角的油光，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孩子般兴奋地说道：“安珀，你的厨艺好得令人惊叹！这味道也太神奇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你才十六岁！”“谢谢殿下。"安珀被奥利弗夸张的话语逗笑了，没有哪个厨师会不喜欢给予高度情绪价值的食客，烤生蚝的动作也更加卖力了几分。“你这个鸡肉的做法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我以前从未吃过。“奥利弗又叉起一块鸡肉，像个好奇的学生般凑近观察着上面晶莹的酱汁，“在温莎城堡也不曾。”
“这是一种来自东方的风味…“安珀耐心地解释道。一直以来，安珀的梦想就是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餐厅，但她自己也不清楚华夏菜来到19世纪的英国会不会“水土不服"，只能茫然地赚钱存钱。可当她今天看见自己准备的菜肴如此受欢迎，瞬间拥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一一或许自己可以通过这些贵族少爷们的餐桌，把家传的手艺发扬光大！安珀见奥利弗专注聆听，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不自觉地多说了几句：“那是一个比印度更遥远的大陆,是这批青花瓷盘的故乡。”“啊！是清国！"奥利弗突然拍了下餐桌，银餐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像个解开了难题的学生般兴奋，“我就说这味道如此独特！”安珀原也没指望奥利弗能知道，闻言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随即便是一阵惊喜，轻轻点头：“对，殿下真是博学！”“并非是我博学，伊本·白图泰先生曾在他的游记中记载过这些。"奥利弗的眼睛突然亮起来，聊到自己擅长的领域，他也不免侃侃而谈，“在那片神奇的东方大陆南方，有非常多的水果，尤其是香蕉、橙子和荔枝”“还有一种用蜂蜜和面粉制成的甜点，形如小球，甜而不腻…“奥利弗说着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最妙的还是那鱼市，据说那里的渔民每日清晨运来新鲜的鱼虾，市民购买后或煎或煮，还会晒干保存。”当提到广东渔民时，安珀正在给生蚝撒蒜蓉的指尖微微一颤。她望着生蚝里升腾的热气，声音忽然轻得像一声叹息：“对，没错。广东人喜欢吃鱼鲜，还会做咸鱼和虾酱。”
“天哪！你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奥利弗恍然大悟般拍了下额头，"瞧我说的什么傻话，你有这样出神入化的手艺！”安珀被他夸张的动作逗笑了：“殿下，那这位先生是什么时代的人啊，他是怎么去到如此遥远的东方呢？”
“怎么也得五百多年前了吧。"奥利弗掰了掰手指计算道。五百多年前，那不都是元朝时候的事了。
一阵酸涩蓦然涌上心头，安珀感觉自己像徘徊在历史长河中的浮萍，回不去现在的故乡，也得不到未来近况。
“你若真想了解更多，我那里还有伊本·白图泰先生游记的译本，可以借给你。"奥利弗雀跃的声音将安珀拉回现实。“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安珀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嗓音比预想的更轻软。哪怕隔着五百年的光阴，哪怕那段历史只凝聚成一张发黄的纸，也能慰藉她的思乡之情了。
为了调整心情，安珀迅速转移了话题：“如果有没有异味的猪肉就好了，用猪肉做的叉烧，那才是最正宗的人间美味。”“没有异味的猪肉？"奥利弗陷入了沉思，突然他猛得直起身子，“有的！祖母那里就有！我姑妈名下也有一座牧场，专门饲养一种名为伯克夏的黑猪！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奖赏你一只猪！”
“一只猪？"安珀有些惊讶于奥利弗的慷慨，在现在这个时代的背景下，一头纯种黑猪的价值足以抵得上平民半年的口粮。可这也确实是她现下最缺少的食材，导致不少美味佳肴都无法复刻。
奥利弗两眼亮晶晶地等待着安珀回答。
安珀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个拉近关系的好机会一一毕竞在这个时代，有背景有靠山，真的还蛮好用的。
“对！“奥利弗像个期待节日礼物的孩子般凑近，“作为交换，你得让我第一个品尝！"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朱利安和卢修斯那两个家伙，绝对想不到我能吃到这样的美味！”
安珀见他宛如稚子般天真单纯，不禁莞尔，她向奥利弗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荣幸之至，殿下。”
或许霍拉斯期待的是什么香艳的宫廷戏码，但安珀此刻确信一-没有什么比一个吃货对美食的虔诚更能建立牢固的关系了，而且更加纯粹和持久。大
第二天，安珀装作不经意地向贝蒂提起梅森太太的话，想从这位老帮厨嘴里套出更多内情。
贝蒂粗糙的手指正用力揉搓着面团，听到安珀的话，她手上的动作突然加重。“喊，"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面团在她掌下发出沉闷的拍打声，“多的是想攀龙附凤的女人，温斯顿才不会允许这种丑事发生。“这件事虽是王室辛秘，在温斯顿却不是什么秘密，"贝蒂突然压低声音，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近安珀，“但是我告诉了你，你也不能告诉别人。
安珀一听，感觉这其中是有大秘密啊，于是立马点了点头。贝蒂轻声讲起一件尘封已久的旧事。当然，她手上的活计也没停，面团在她掌下依然发出沉闷的拍打声一一
那是大约三十多年前，当时的后勤主管收留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安排她在男舍做清洁工。可那女人竞然胆大包天，爬上了当时还只是王子的爱德华属下的床。后又仗着怀孕威胁王子娶她。女王勃然大怒，一度断了对温斯顿的供给，后面火速给王子安排了门当户对的婚事。“最讽刺的是，"贝蒂把面团重重摔在案板上，“那名寡妇最后还是被留了下来，就是现在大名鼎鼎的蕾诺拉夫人。
“但这还没完。"贝蒂的嗓音沙哑，像砂纸摩擦，“十几年前，又有个厨娘想效仿蕾诺拉，可惜她运气不好，碰上的是老诺福克公爵夫人……后来，她就消失了。当然这只是对外界的说法，事实如何早已不能考究。”安珀听得脊背发凉，可心里仍不服气。只要是人，终归会长大，哪怕学院只招收几个月大的婴儿，也会成长为翩翩少女，然后"勾引"他们口中的绅士们。说到底还是把责任推给地位更低的女性罢了。难道那些贵族少爷们就个个清白无辜？有没有可能，他们也会喜欢男孩呢？无辜的男仆们也可能上当受骗？就在这时，后厨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阵嘈杂的惊呼声炸开。几个男仆费力地抬着一头壮硕的黑猪进来，猪脖子上还滑稽地系着一条华贵的绶带。
“奥利弗王子给的奖赏！说是奖励昨天晚餐后厨员工的勤勉！"领头的男仆高声宣布，可眼神却直勾勾地看向安珀。
安珀想过，或许奥利弗只是一时兴起许下的承诺，也可能真的会在不久的将来，赏赐她一只没有异味的猪，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才第二天啊！这难道就是吃货的效率？
男仆上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提醒：“安珀小姐，这只猪就全权交予您处理了，殿下已经告知过康妮太太了。最后提醒您，别忘了两人的约定。”
安珀赶忙表态：“多谢殿下。”
等男仆们都走后，后厨顿时炸开了锅。
“老天爷，这可是王子殿下的赏赐！"洗碗女工玛莎惊叫道。老厨工汤姆摸着胡茬：“看这膘肥体壮的，少说也得养了八个月。”“八个月？我看起码一年！"年轻帮厨杰克反驳道。安珀稀罕地围着这只算不上大的黑猪转了一圈，又上前用手摸了摸。还好，还是活的。
如果没有放血就把这只猪杀了，那可真是暴殄天物了！明眼人都知道这头猪的真正归属权在谁手里，安珀又一次享受到了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贝蒂用沾满面粉的手肘碰了碰安珀：“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份′赏赐？“她刻意加重了“赏赐"二字的发音，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安珀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这头猪。黑亮的毛发下是紧实的肌肉，鼻头湿润，眼睛半眯着一-确实是头好猪。
“养是不可能养的，"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得尽快宰了。不过贝蒂，麻烦你叫屠夫来时，告诉他我要活着放血。”“活着就放血？"贝蒂挑起灰白的眉毛，“这也太残忍了吧。”安珀也不想跟英国人解释太多，幸好这里也没什么动物保护卫士：“所以才要找最好的屠夫。”
桑妮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头猪：“这就是你说的，可以做叉烧肉的猪吗？”
安珀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肯定道："嗯。”桑妮又惊又喜，忍不住傻傻地问：“可只猪这么大，我们吃得完吗？”贝蒂忍不住扶额：“这么金贵的猪肉怎么可能进我们的肚子？"她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光是猪颈肉就值半个银币呢！”安珀已经开始在脑中盘算起来：“虽然现在天气已经凉了，但鲜肉也放不了几天。猪颈肉和五花肉得先处理，殿下指明要做成叉烧…"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猪血可以用来做黑布丁，后腿肉腌制火腿，肋排可以烟熏…”她环视一圈眼巴巴望着她的帮厨们，突然提高了声音：“至于剩下的部分安珀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众人不自觉地向前倾身，笑着说：“我们这两天就把它解决掉！”
后厨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
还没等众人消化完这个惊喜的赏赐，麦崎女士和康妮夫人就踩着凌厉的步子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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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遗憾，几天前的布丁事件，至今无人自首。“麦崎女士的声音像冰刀划过，“但好在，有人匿名举报了。”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铁扔进冷水里，后厨顿时炸开了锅。帮厨们交头接耳，眼神飘忽地互相打量。
康妮夫人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安珀身上：“举报人说，看见有人搬走了所有的鸡蛋，我希望给她一个最后的机会，可以自己站出来。”众人屏息凝神，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人站出来。“很好。"康妮夫人突然抬高声调，“来人，把桑妮抓起来！”两个粗壮的男仆立刻抓上了桑妮的肩膀。
桑妮从茫然中回神，猛地甩开他们的手：“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清脆有力，像出鞘的利剑，“为什么抓我，不是我干的，我发誓一一”康妮太太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苍老的面容上投下一片阴影。当她再次睁眼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温度。她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不容置疑的手势。
“不是我，我是冤枉的！"桑妮的尖叫带着哭腔，拼命挣扎着身体。一个男仆试图去钳住她的手腕，桑妮猛地低头咬了下去，对方吃痛松手，她又挣脱开来。
后厨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沉默。有面露不忍的帮厨看见这一幕，闭上了眼睛。“慢着一一"安珀一个箭步上前，“诸位，仅凭借匿名的检举，未免有失偏颇吧。”
康妮夫人眯起眼睛：“安珀，你想说什么？”“如果对方说自己是亲眼所见，为什么不站出来对峙？或者，有人能为这位证人作证吗？不然仅凭她一人之言，岂不是人人都能胡言乱语，随意诬陷栽赃?"安珀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回避的脸。“先不说，桑妮是如何找来外人混入温斯顿，又找到一身高级制服，让对方冒充领班把我喊走。你们说她偷拿了当天做布丁的五十个鸡蛋，还有仓库里乘余的鸡蛋，她一个人如何藏匿这么多鸡蛋？你们同宿舍的人，有看见她拿鸡蛋·去了吗？”
安珀突然指向最角落的一个女孩：“乔吉娜，你跟桑妮是一个宿舍的，你来说说看。”
被点名的女孩浑身一抖，像只受惊的兔子。桑妮立刻转向她，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乔吉娜，请你说实话！”乔吉娜的嘴唇蠕动着，声音细如蚊呐：“我不知道，我没有看见桑妮拿回鸡蛋……但是我也不能确定不是桑妮做的。毕竞我们学校有河流、喷泉、花园还有水井，多的是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让安珀不禁侧目。这个平日瑟缩如鹌鹑的姑娘，此刻竞像只精明的狐狸。
看来她还是小看这帮姑娘们了。
“荒谬！"桑妮气得脸颊通红，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乔吉娜，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是桑妮？检举人到底说了什么？”安珀倒也并非完全是为桑妮开脱，只是她也很想知道，那个构陷自己的蠢货到底是谁，而不是一个简单的替罪羊。
康妮太太面色复杂地看着安珀，却依然说了实话：“对方亲眼看见桑妮搬运了鸡蛋，就在主菜上桌以后……除了临时更改的甜品焦糖布丁，没有需要用到鸡蛋的菜品了。”
这话似乎点醒了桑妮，她猛然抬头，冲着麦崎女士和康妮太太喊道：“我知道了，是迪伦，开学典礼需要的食材非常多，运输车从早到晚就没停过，主菜上桌以后，迪伦还让我帮他从储藏室搬了些东西。”迪伦是库克先生手下的主厨，与厨娘们联系并不多。康妮太太厉声道：“去，把迪伦带来！”
迪伦刚一进门，看见那么多人，又听到康妮太太和麦崎女士轮番质问自己，这个高大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像融化的黄油般瘫软，结结巴巴地招认了一切一一
原来那天安珀被人喊走以后，做甜品的鸡蛋就多了一份，迪伦把它放进了储物间，因为当天特别忙碌，有许多外界的车辆可以进出，而他也知道宴会结束以后大家还要回来加班加点清理厨房，到时候就没有机会了，于是提前运走了一部分食材。
桑妮瘫坐在地上，泪水冲花了脸上的面粉。她万万没想到，紧要关头，帮她说话的人，却是自己以前冷嘲热讽过的安珀。而她一直努力维护的友谊，却是那么脆弱。
安珀自然不相信这个结果，但她也不能当面反驳两位最高领导，只能等工作结束以后，再去麦崎女士的办公室问个清楚。大
当最后一位帮厨离开厨房，安珀立刻提了个油灯奔向麦崎女士的办公室。煤油灯的光晕从门缝中渗出，在石板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线。“进来吧。"没等敲门，里面就传来预料中的声音。麦崎女士的办公室弥漫着薄荷与墨水的气息，此刻的她还在处理白天的公务。
“校长已经接受了康妮太太的调查结果。"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安珀的来意，她头也不抬地说。
安珀的呼吸变得急促，声音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地轻颤：“可迪伦明显只是个替罪羊！这件事的背后另有其人，他跟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替罪羊？"麦崎女士终于抬眼，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聪明的姑娘。那你觉得，谁会费心栽赃一个乡下来的小厨娘？”安珀不语，因为她也答不上来，她只知道迪伦没有陷害自己的理由，对方或许只是整个计划中的一环，又或许是误打误撞帮了幕后黑手一把。她要找的从来都是那个施展调虎离山之计的人哦，还有偷偷告密还陷桑妮的人。
麦崎女士从抽屉取出一本皮质账簿，安珀看见满页被红墨水圈出的数字。“其实我们很早就发现储藏室的食材有损耗，刚开始并不算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过去了，但是后来情况愈发严重。事实上有人故意在重大宴会以后，把剩余的食材私下贩卖且虚报账目，等我们第二天来调查的时候，又什么者都查不到。”
“但您明知道真相……“安珀急道。
“安珀，这已经是我们能给你的最好的结果了。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特权之上还有特权，不要再这么冲动了好吗？"麦崎将煤油灯调亮了些，灯光在她法令纹上投下深影。
“迪伦偷后厨食材是事实。在温斯顿，有时候完美的谎言比残酷的真相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