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山寨炸鸡店

暮色四合，从寂静幽森的温斯顿重新回到热闹喧嚣的卡姆登镇，安珀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鱼腥味混杂着生肉的铁锈味，还有下水道特有的霉腐气息，这些曾经令她皱眉的味道，此刻却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摄政运河的水面泛着夕阳的余晖，安珀踩着石板路向前走去。行李箱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里面装着她为家人朋友精心准备的礼物。安珀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制服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校徽,像一个留学回来的千金小姐，与周围粗布衣裳的工人们格格不入。“小姐，尝尝我们的炸鸡腿吧！只要两便士一份！"一个系着脏围裙的男孩拦在她面前，手里托着的油纸包里，几块炸得发黑的鸡肉正渗着可疑的油光。安珀礼貌地摇头避开，却不料没走几步又被一个满脸横肉的摊主拦住。“正宗莫里森风味炸鸡！买两份送柠檬水！”莫里森炸鸡？还送柠檬水？

这时候的安珀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她目光扫过街道两侧林立的炸鸡招牌-一“老莫里森风味"、“正宗卡姆登炸鸡”、“莫里森秘方炸鸡”，各种乱七八糟的字体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数了数，短短两百米的街道竞然开了三四家炸鸡店，每家都在拙劣地模仿莫里森家的铜制字母设计，却也只学了一个皮毛。更有甚者，连招牌的拼写都是错的，只用廉价的酒桶搭建了一个临时摊位，炸鸡的劣质油味在空气中凝结成令人作呕的气味。安珀忍不住加快了步伐，在拐过卖鱼巷后，那间熟悉的门面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炸鸡店门口排队的人群虽然不如记忆中那么多，但依然保持着稳定的流动。透过蒸汽朦胧的橱窗，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高大的背影一一克里斯正站在油铜前,熟练地用两根长棍子翻动着金黄的鸡翅。贝拉和艾米丽在今年九月入读了公寓附近一所私立女子中学。莫里森一家显然也没有请帮工，剩下的工作基本都落在埃万大叔和艾利克斯身上，他们一人负责收银，另一个负责包装食物和招呼客人，最小的本则踮着脚给哥哥传递打包纸。

安珀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在离开之前给莫里森家留下了足够多的新配方和营销方案。

店门上的铜铃清脆地响起时，第一个抬头的是本。小男孩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在看见安珀的瞬间就亮了起来：“安珀姐姐！”他忘记手里还拿着夹子，直接冲向门口，导致一叠打包纸雪花般散落一地。埃万从收银台前抬头，被热气熏红的脸上绽开笑容：“上帝保佑，我们的主厨大人终于回来了！”

克里斯转过头，油锅里的滋滋声掩盖不住他声音里的惊喜：“安珀？你怎么今天回来了？”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到时候更没时间回来了。"安珀放下行李箱，扫了一圈外面的山寨店，意味深长道：“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艾利克斯像只灵活的兔子般挤过柜台，给了安珀一个结实的拥抱，差点把她撞得踉跄。

安珀笑着推开他，从行李箱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点心盒：“我带了一些自己做的蛋糕和甜品给你们尝尝。"她蹲下身与本平视，“这是特别带给你的哟，小勇士。”

本好奇地戳了戳盒子，双眼亮晶晶的：“安珀姐姐，这是什么呀？”“有维多利亚海绵蛋糕，柠檬奶酪司康和龙井绿茶司康，我在学校厨房偷偷做的。"安珀眨了眨眼，“要不要尝一尝？”本奶声奶气地问：“安珀姐姐，你怎么知道今天是克里斯生日？”“今天是克里斯生日吗？“安珀惊讶地看向克里斯，后者正不好意思地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油渍。随即她突然想起，克里斯只比自己小几个月。幸好这次回来，她给每一个人都准备了小礼物。

安珀急忙翻找行李箱侧袋，掏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小包裹。“克里斯，生日快乐！"安珀双手递过礼物，“里面是一副厚实的皮制工作手套，掌心部位加了防滑垫，公学马厩管理员教我的，说这种处理方式能让手套更耐用。”

克里斯接过礼物，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谢谢你，其实不用破费……"他嘟囔着，手指却小心翼翼地抚过包装纸的折痕，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一一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

埃万也感慨万分，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了，反正也没什么客人了，今天早点打烊，我们一起帮克里斯庆祝生日。“他转向安珀时，眼中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总之，能再见到你，安珀小姐，真是太好了。”克里斯挠了挠后脑勺：“爸爸，算了吧。就一个普通的生日……”“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十六岁也是个很重要的生日。"安珀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我回去把贝拉和艾米丽也带上，咱们一起下馆子，顺便把我的家人介绍给你们。”

埃万已经开始收拾柜台，他一一交代儿子们：“艾利克斯，去把′停止营业’的牌子挂上，再把地板扫一遍。克里斯，把剩下的炸鸡装好带回去。”安珀注意到柜台上放着一本账本，趁着大家忙碌时悄悄翻开一一十月份的利润竞然只有八月份的二分之一，形势比自己想象得严峻啊！她合上账本，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对面新开的“卡姆登炸鸡”门口，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排队购买。

“外面那些冒牌货就像老鼠一样突然就冒出来了。“艾利克斯不知何时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些店铺的鸡肉不知道是从哪弄来的，价格便宜到不可思议，油也是反复使用十几遍的，我们比不了那个价格。”“生意做到一定地步，被山寨是必然的。"安珀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边缘，“好歹也给了我们发展的时机，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艾利克斯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些：“不过好在，老顾客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味道，还是认可我们的。“他指了指正在离开店铺的一位老妇人，“看，霍金斯太太每周三、周五都会来，风雨无阻。”安珀的目光追随着那位拄着拐杖的老妇人，直到对方消失在街角。“他们知道我们的配方吗？"安珀突然问道。有些不择手段的商家，会想方设法盗取他人的商业机密。克里斯装好炸鸡从厨房走出来，摇了摇头：“那他们肯定是仿不出来的，上周我偷偷买过对面那家的，外面裹的粉太厚，鸡肉又干又柴，还有股“他皱了皱鼻子，“像是放久了的味道。”

说到劣势炸鸡，安珀突然想到以前在自媒体平台看见的某些贫民窟炸鸡店，会收集别人吃剩的炸鸡重新炸制贩卖……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就能吐出来。“至少我们的核心竞争力还在。"安珀故作轻松地宽慰了一下两人。在这个没有专利权的时代，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埃万锁好钱柜，叹了口气：“但价格差太多了，我们大部分产品都要六便士，他们只要两三便士。工人们可不在乎什么风味层次，能填饱肚子就行。”“生意这事儿急不来，再商量一下吧，炸鸡的味道不能变，这是莫里森的立足之本。”

安珀的目光扫过店铺的每个角落一一墙上挂着的铜制炸鱼薯条模具，科琳为炸鸡店画的海报也浸润了油渍，还有角落里那台老式收银桌，甚至地板上经年累月积累的油渍……这些都是莫里森家二十年来心血凝聚的见证。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清晰：或许，是时候转型了。大

暮色渐浓，煤气灯在卡姆登镇的街道上依次亮起。餐厅最里间的包厢里，安珀一家和莫里森一家第一次围坐在同一张桃花心木餐桌旁。烛台上的六支白蜡烛将每个人的脸庞都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映得瓷器和银器闪闪发亮。

酒过三巡，伊丽莎白用绣着紫罗兰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好奇地探身：“说说温斯顿吧，那些贵族子弟没为难你吧？”“哪有，我们中间隔着大铁门，都见不着面的！"安珀张开双臂比划着，差点碰倒面前的酒杯。克里斯眼疾手快地扶住杯子，顺手往她盘子里夹了块烤牛肉安珀赶紧道了声谢。她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格，温斯顿内部势力错综复杂，说出来大家也不懂，不过平添烦恼罢了。“其实这份工作还是挺有意思的，"如果可以抛开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们的话，不过小胖子奥利弗还是很可爱的。

安珀继续补充道：“前几天我还跟着甜品师学会了做维多利亚海绵蛋糕，今天又学了司康，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短短三个月的工作时间，比她过去在戈恩的三年都精彩。

玛利亚太太将一碟刚切好的水果派推到餐桌中央，肉桂和苹果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她无奈地摇摇头：“行了，姑娘们，说好了给克里斯过生日的，怎么又聊起工作了？”

坐在主位的克里斯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摆手讷讷地说没关系。艾利克斯趁机从他盘子里顺走一块烤土豆，被本当场抓包，两个男孩在桌子底下踢来踢去，惹得贝拉和艾米丽捂嘴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