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万圣节前夕
一辆外表平平无奇的列车,内部却通铺着墨绿色波斯地毯,精致的藤蔓图案仿佛能在脚下绽放。安珀轻轻抚过座椅上细腻的橄榄色丝绒面料,每一寸都浸透着奢华的触感。随着列车行进,金线绣制的遮光窗帘轻轻摆动,在橡木色的棱格纹车厢内壁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车厢内的玫瑰花玻璃壁灯擦得锽亮,即便在白昼也闪烁着低调的光芒。每一个卡座都放着一张小茶几,上面摆放着新鲜的花卉蔬果。空气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天竺葵香味一一那是专门用来保养桃花心木家具的上等精油散发的气息。这就是传说中的王公贵族专用车厢。与普通车厢的拥挤嘈杂不同,这里每个细节都彰显着特权阶级的优雅与从容。
安珀找了个最不起眼的包间,从兜里掏出那支用了很久的铅笔,在笔记本上轻轻描绘起来一一这是她穿越以后才学会的新技能。以前总觉得写日记这种行为特别傻,好人家谁写日记啊,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可来到这个时代越久,她就越害怕忘记前尘,所以通过做手账写日记的方式,记录一些所见所闻,还特地用了中文。铅笔在纸上游走,渐渐勾勒出炸鸡店的轮廓。炭笔的阴影让画面立体起来,安珀又在边上配了快餐三件套汉堡、薯条、冻柠茶一一这是她为炸鸡店想的新套餐。
汉堡起源于13世纪的德国港口城市汉堡,当时只是普通的肉饼形式流传,19世纪随着德国移民来到美国,美国街头小贩和快餐摊开始将碎肉饼夹在面包中,方便手持食用。
1904年圣路易斯世博会,汉堡三明治作为“便携食品"大受欢迎,从此在全美流行。而美国第一家汉堡连锁店要到1921年,她现在把汉堡提前“发明"出来可以早几十年抢占市场。
画完这些,安珀又开始画最近吃到的美食,比如艾德娜做的龙井司康,肯辛顿宫的三明治、马卡龙搭配英式红茶,并且在边上配上详细的记录。刚刚解决完一桩大事,她的心里也轻松了不少。“画得不错。”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安珀猛地合上本子,铅笔从指间滑落,在波斯地毯上无声地滚了几圈。
一抬头,路易斯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深邃的眼窝衬得更加立体。他站立的姿态挺拔如松,剪裁精良的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一一哪里还有半分病弱模样?“你…你的腿?"话一出口安珀就后悔了。完了,她好像一直把雇主当成瘸子照顾了…路易斯弯腰拾起铅笔,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他从容地在对面落座,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叹息。
“你会画画?"他将铅笔放在茶几上,金属袖扣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只是略懂。"安珀戒备地将练习本往身后藏了藏。路易斯的目光在眼前的少女脸上停留了片刻一一他本该在自己的房间里阅读,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鬼使神差地过来了。“你已经四天没有给我送餐了。"路易斯交叠起双腿,语气平静,但尾音微微下沉。
“我这不是忙嘛。"安珀垂下眼,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话一说出口,她几乎自己都要嘲笑这蹩脚的理由。路易斯自然明白对方说的只是借口,却对这个拙劣的托词束手无策。“可你明明有时间身兼多职……不能拒绝吗?”安珀抬头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在心里默默回答一一当然不可以,因为有双倍奖金,让她离梦想更进一步。
而且受人钱财,忠人之事。
安珀自问,对路易斯的三餐尽职尽责,营养搭配方面也十分妥帖。由于之前差点害对方过敏,导致她心心里一直很内疚,再加上路易斯年纪不大,身体虚弱,背井离乡来英国求学,也激发了她内心深处同病相怜之感,餐食准备上就更加卖力了。
可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对于路易斯下属的跟踪行为,理智上安珀也能理解,毕竟王储为了自身安全,肯定要对服侍的人了如指掌,但情感上却不能接受。她也是有隐私权的,又不是卖身为奴的奴隶。
所以,人家再虚弱,再可怜,也是金字塔尖尖上的贵族,哪里轮得到她去施舍善意啊。
因此,她最近确实在避着路易斯。
“你的观察实验也结束了?"路易斯突兀地转换了话题。“目前看来殿下只是对麸质过敏,其他一切良好。”见对方只是公事公办地回答,路易斯轻轻垂下眼眸,斟酌片刻又道:“那位送餐的新厨娘不懂礼仪。”
安珀终于正视起眼前这位年轻的王储,这幼稚的话语是在向自己……抱怨?“她只是我的同事,并非我的下属,我也无法苛责她。“她无奈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软硬都不吃。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路易斯怔了怔,第一次露出了无所适从的神情。
两人正僵持着,包厢门被猛地推开,奥利弗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头发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
“安珀一一”
“奥利弗???“安珀如蒙大赦般站起来准备行礼,却被奥利弗一把抓住手腕。奥利弗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路易斯表弟,我借安珀用一下。”没等回应,他就拉着安珀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来到列车尾部的观景台。微风裹挟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起伏的山峦像一幅流动的画卷,安珀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奥利弗双手撑在雕花栏杆上,做足了心理建设这才开口:“安珀,我有件事想问你。”
“怎么了?"安珀简单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那个…“奥利弗一想到上午那惊鸿一瞥,嘴上又结巴起来,手指不停地卷着自己衬衫的袖口,“今天在苏格兰场,找你的那位女士是谁?”“找我?“安珀略作思考,很快就想起来了,“你说黛拉夫人?”“不是,“奥利弗急切地摇头,“是跟在她身后的那位女士!”安珀无奈地叹了口气:“跟在她身后有四位女士,你指的是哪个?”奥利弗双手比划着:“是最漂亮的那个!阳光照在她头发上像金子一样!”“那你说的一定是安吉丽娜,她是…呃她……“安珀突然语塞,其实黛拉夫人的职业非常明显,但是要跟奥利弗说起,好像又不是那么容易说得出口。“对!就是她!"奥利弗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你们是什么关系呀?”安珀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斟酌着用词:“黛拉夫人是我母亲的故交,安吉丽娜是她的……养女。”
奥利弗完全没注意到安珀的迟疑,只一味地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安吉丽娜……多美的名字……”
微风拂过,带着远处野花的芬芳。安珀看着奥利弗出神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阳光透过云层,在车厢投下斑驳的光影,列车继续向着远方驶去。大
列车一到站,安珀就马不停蹄地步行回学校了,她自然不会蠢到跟两位殿下坐同一辆马车,否则还没到学校,流言蜚语就满天飞了。忘却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安珀让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一现在也只有工作,能让她短暂地喘口气了。
前几天跟艾德娜讨论万圣节下午茶的时候,她就在脑海里构思了几道简单易上手的中式甜品,除了最经典的双皮奶、鸡蛋仔、红豆糕以外,她还准备了一道甜咸可口的经典甜品蛋黄酥,于是腌了一盒咸鸭蛋。用黄泥、白酒或者盐水腌制咸鸭蛋需要二十天以上,但如果直接用盐和面粉来腌制蛋黄的话,时间就可以缩短到两天以内,而且面粉和盐还可以反复使用安珀拨开表面覆盖的白色粉末,蛋黄已经完全凝固,清洗完以后,露出如落日般的金红色,圆润饱满,咸香可口。
两天的时间正是咸蛋黄风味最好的时候。
首先将鸡翅改好花刀,趁着油热时把它们煎至金黄,另起一锅用同样的方式,油热时倒入碾碎的咸蛋黄。最后把鸡翅倒入蛋黄里,金黄的沙状蛋黄在油温作用下泛起细密泡沫,渐渐包裹住每一只鸡翅,像给它们镀上一层琥珀色的铠甲厨房里很快弥漫着奇妙的咸香,几个帮厨的女仆忍不住吸着鼻子张望。大家对于安珀时不时都有新奇的菜色出品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连那点微弱的嫉妒都烟消云散了,没看见连之前最嘴硬的桑妮都为对方鞍前马后吗?安珀准备把蛋黄鸡翅也加入莫里森炸鸡店作为新品之一,但蛋黄鸡翅味道特殊,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现在她急需一个专业吃货来试吃,此人必然不能是底层人民。
她心中立马有了人选。
之前为了给路易斯送餐,麦崎女士特批她每餐有半个钟头的时间进入男生宿舍,安珀简称为放风时间。
可这回却出了点意外。
当安珀端着食盒穿过石砌拱廊时,正赶上温斯顿公学的下课铃响。原本寂静的走廊突然如决堤般涌出大批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生,她不得不把餐盘护在胸前,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墙。
因为路易斯身体不好,暂时还没有开始课程,所以吃饭时间都是跟其他人错开的,以至于她都快忘了,这里其实是男生宿舍。突然,一个袖口沾着墨迹的高年级男生拦在了安珀面前。“上星期送去的衬衫,领口浆洗得太硬了。“他皱着眉头扯开自己的领结,露出泛红的颈部皮肤,“还有宿舍的地板,你们清洁组到底用的是什么蜡?昨天差点害我滑倒。”
安珀微微屈膝:“抱歉先生,我是后厨的安珀·威尔逊,负责为路易斯殿下送餐。"她抬了抬手中的餐盘,油脂的香气从盖子边缘溢出来。男生错愕了一瞬,他只是小贵族出身,自然无法与高贵的王储相比,只能无奈放人:“好吧,那你走吧,替我向殿下问安。”走廊尽头,亚瑟王子正带着两名跟班走来。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双排扣礼服,胸前的金质怀表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就在安珀转弯的瞬间,亚瑟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匆匆离去的纤细背影上。
“男舍里怎么会有女人?“亚瑟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左侧的跟班立即躬身:“殿下,那位就是厨娘安珀,专为路易斯殿下服务,据说奥利弗殿下,也对她称赞有加。”亚瑟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他想起昨晚宴会上,女王亲手为路易斯整理领结时慈爱的笑容。
前几年,女王生了一场大病,本以为命不久矣,便急忙册封了他的父亲爱德华王子为威尔士亲王(王储),但其实女王对于这个长子并不满意,连带着他和哥哥姐姐也不受宠。
可路易斯一来,就靠着虚弱如早逝的艾利克斯王子的身体,夺得了所有人的关注,尤其是女王,不但花重金为他购置了豪宅,还特批肯辛顿宫的公寓给他独享。
“去查查她的背景。"亚瑟的声音很轻,却让跟班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如果能为我所用的话……”
“是,殿下。"跟班悄悄记下这个指令,目光追随着安珀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