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文学沙龙

烫金邀请函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安珀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凸起的花草纹,羊皮纸散发出淡淡的薰衣草香。

这是今早诺福克公爵府邸的侍从亲自送来温斯顿的一一伊芙琳·霍华德小姐主办的春季文学沙龙邀请函。

之前舞会结束以后，她和伊芙琳匆匆交换了联系方式，回家以后，她等了大半个月，本以为像这样高贵出身的千金小姐早已把她忘了，沮丧的同时还有点失落,没想到事情竞迎来了转机。

安珀的手指正轻抚过邀请函上烫金的花纹,忽然感到背后有人靠近。她下意识转身，手肘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啊！”一声轻呼。

安珀回头看见珍妮踉跄后退两步，手中的调料罐摔在地上，香料撒了一地。安珀弯腰捡起邀请函，轻轻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不起，安珀，我太着急去送调料了，没看见你站在这里…“珍妮的声音细如蚊呐，目光却死死黏在安珀手中的羊皮纸上。厨房里其他帮厨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似乎一有不对劲，就要抄家伙似的。

安珀不动声色地将邀请函收入围裙口袋，弯腰帮珍妮捡起散落的调味料。“下次注意点，香料可是很贵的……另外，你应该称呼我为领班。”“是，领班。”

当安珀直起身时，发现珍妮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一一不是害怕，而是压抑着什么更强烈的情绪。

安珀不去管她的反应,径直去了储藏室。

大门轻轻关上后，贝蒂凑过来低声道：“那姑娘最近总是往你身边凑，是不是后悔了”

安珀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白，然后挑选了一些自己需要的食材。香料柜的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珍妮捧着一罐新香料走出来，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

“领班……”珍妮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犹豫，“下周的烹饪课材料清单……需要我现在准备吗？”

安珀抬眼，看见珍妮的手指正神经质地绞着围裙边缘。真是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竞有如此心机，几次三番地陷害自己。而此刻，对方正用湿漉漉的眼神望着她，活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不必了，到时候会通知大家，你先去做事吧。“安珀将最后一份食材放入篮子里，“我要准备些私人事务。”

珍妮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是因为……那封邀请函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急忙补充，“我是说，如果您需要帮手……

“珍妮，你对我的事情很好奇吗？“安珀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还是你以为，凭我俩的交情，已经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储藏室突然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珍妮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我只是关心心你，毕竟…"她压低声音，“那种贵族小姐怎么会真心结交像我们这样的下等人？小心心被人当消遣。”“谢谢关心，不过我想伊芙琳小姐并不是虚情假意的人。“她微微颔首，“现在请原谅，我得去准备沙龙要带的点心了。”转身离开时，安珀能感觉到珍妮灼热的视线烙在她背上--比起应付珍妮这样的小把戏，如何为伊芙琳准备完美的点心才是当务之急。大

回到厨房以后，安珀系上围裙，将长长的辫子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然后看着从储藏室取出的珍惜食材：上等梅花肉、新鲜虾仁、野韭菜、香菇和胡萝卜伊芙琳曾在舞会上提到过偏爱咸口点心，中式点心种类繁多，无疑是最合适的。

这次她一定要让这位贵族小姐眼前一亮。

大家看见安珀拿了那么多食材，就知道她又要大展身手了，你争我赶地争着上前要做她的副手一-毕竞每学一样新菜式，她们都能多一份竞争力。“行了，都别挤，依次排开，我今天要做好几道点心，贝蒂桑妮来做我的副手，其他人帮我备料。"最后还是安珀出面，才平息了这场潜在的“比拼”。安珀将梅花肉切成均匀的条状一一这是她亲自向麦崎女士申请的经费，购买的都是没有骚味的高级猪肉。

她记得伊芙琳说过讨厌过甜的口味，于是特意减少了蜜汁的用量，加入了更多的蚝油提味。

面团在她手中变得柔软服帖，发酵时散发出淡淡的麦香。当蒸笼上冒出第一缕白气时，安珀已经开始准备韭菜煎饺的馅料。前几天在炸鸡店露的那手受到了强烈好评，回来以后她就把这一消息跟后勤几位厨娘通了气。这些野韭菜是她们在学校后山亲手采摘的，比去公共花园采摘更安全。温斯顿的食材比炸鸡店更齐全，这一次她可以完完全全发挥韭菜煎饺的美味了。

虾仁剥壳去线，与肉糜按精确比例混合；胡萝卜和菌菇切得细如发丝，这样既能保持爽脆口感又不会抢味。

安珀手腕轻抖，将馅料包入薄如蝉翼的饺子皮中，捏出精致的褶边。韭菜味道冲，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尤其是需要社交的千金小姐，所以安珀做得并不多。

油锅滋滋作响，韭菜煎饺渐渐呈现金黄色泽。她小心翻动着，确保每一面都受热均匀。

“安珀，你要的萝卜已经擦好了。“贝蒂双手捧着一盆雪白的萝卜丝走进来，细密的汗珠还挂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她小心翼翼地将瓷盆放在料理台空处，手指上还沾着几片晶莹的萝卜皮。

安珀正专注地给韭菜煎饺捏花边，闻声抬头，眉头微蹙：“这些粗活交给其他帮厨做就行了。”

贝蒂用围裙擦了擦手，圆脸上绽开憨厚的笑容：“嗨，我都做习惯了，再说了，你交代的事我必须放第一位啊。"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交给那些笨手笨脚的姑娘们，我也不放心。”

“行。"安珀微笑着道谢，开始制作第三道点心一-萝卜糕。她加入少许腊肠（奥利弗第一次送猪肉时做的）和干贝提升鲜味，却不会盖过萝卜本身的清甜。这是她爷爷家的祖传秘方，每次酒店举办宴席，这道点心都备受称赞。

这时，厨房的门突然被推开。梅森太太系着浆洗得发硬的白色围裙，栗色的发髻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带着巡视厨房时惯常的严肃表情走了进来。“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厨房的活儿都干完了吗？安珀-一"梅森太太话音刚落，围在安珀身边的人，瞬间如禽鸟般散去。“听说你动用了不少食材？”

安珀手中的擀面杖没有停下，将最后一块面团擀成完美的圆形。她抬头时，脸上带着属下应有的恭敬笑容：“是的，梅森太太。殿下最近胃口很好，我给他做了些新点心试试。”

梅森太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些。

她走近料理台，目光扫过那些金黄油亮的叉烧包一一它们整齐地排列在蒸笼里，表皮光滑如绸，散发着甜咸交织的诱人香气，隐约能看到内里腊色的叉烧馅料正渗出晶莹的汁液。

“我看看一一"梅森太太伸出手。

安珀立即递上一双干净的叉子：“您尝尝吧，都是新鲜出炉的。顺带点评一下，一会儿就让人送去殿下那里。”

梅森太太夹起一个叉烧包，轻轻咬开。酥软的外皮在齿间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内里的叉烧馅肥瘦相间，蜜汁的甜味与蚝油咸鲜完美融合，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葡萄酒的酒香。热腾腾的肉汁立刻充盈口腔，却丝毫不显油腻。门缝处，一道阴影微微晃动。安珀余光瞥见那道鬼祟的身影，唇角不由浮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

她当然不至于蠢到用公家厨房的食材办私事一一刚刚不过是太久没做这些东西，练练手罢了，而路易斯殿下就是最好的借口。“你的手艺又精进了。这叉烧包的馅料比例恰到好处，殿下应该会喜欢。”梅森太太放下筷子，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忘提醒道，“这后厨人多眼杂，以后做事都要当心啊。”

“多亏您平日里的指导。“安珀谦逊地低头，顺手将一笼新出炉的韭菜煎饺推到梅森太太面前，“这个也请您过目……”大

诺福克公爵府邸的偏厅里，阳光透过蕾丝窗帘洒在镀金茶具上。安珀坐在伊芙琳身旁，手指轻轻摩挲着精装本的《傲慢与偏见》，耳边是几位贵族小姐们对达西先生品味的争论。

“达西先生若是真的懂得待客之道，就该在彭伯里准备更精致的甜点。“玛乔丽·切斯特顿小姐轻哼一声，指尖点着书页，“奥斯汀小姐写得太简略了，连一道像样的布丁都没提。”

“那是因为真正的贵族不会炫耀食物。"伊芙琳微笑着反驳，“达西用最新鲜的鹿肉和鳟鱼招待客人，班纳特先生也夸赞他家的葡萄酒特别好，恰恰证明了他的品味不在于浮夸，而在于品质。”

安珀轻轻放下茶杯，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让谈话短暂地停顿了一瞬。话题讨论到这里，自己也到了发言的时候。毕竞这确实是一次难得的，打入上流社会的机会。

“其实，在东方文学里，美食描写往往承载着更深的意义。"安珀微笑道。“东方文学？"玛乔丽挑眉，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审视，“您是指…印度？还是清国？″

安珀没想到这里倒是坐着一位通晓世界的淑女。“是清国。"“她含笑从容回答，“比如他们的经典小说《红楼梦》，几乎每一场宴会都暗藏玄机。”

“哦？"伊芙琳来了兴趣，微微前倾身子，“说来听听？”安珀回忆着前世读过的《红楼梦》，缓缓道：“书里有一道菜叫'茄拳'，似只是一道腌茄子，但做法极其讲究一-茄子要先用鸡油炸，再用鸡汤煨，最后配以各色山珍，封在瓷坛里慢慢入味。”

“一道茄子……这么麻烦？"卡洛琳难得开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正是。“安珀点头，“这道菜表面上只是茄子，实则是贵族奢靡的象征。而书中的另一道′莲叶羹'，用模具把面捏成莲蓬形状，再用荷叶蒸制，看似清淡，实则工艺繁复一一就像书中的贵族生活，表面风雅，内里却已腐朽。”偏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几位小姐若有所思。“这倒让我想起《傲慢与偏见》里的柯林斯先生。"伊芙琳突然笑道，“他夸耀罗新斯庄园（凯瑟琳夫人的庄园，达西的姨妈）的高贵的餐桌，不正是同样的道理？浮夸的炫耀，反而暴露了他的粗俗。”“可奥斯汀小姐笔下的美食描写确实太少了。"爱丽丝·詹姆斯小姐遗憾地说，“如果能像您说的《红楼梦》那样，用食物展现人物性格和社会阶层，那该多有趣。”

“或许是因为奥斯汀小姐更关注社会讽刺，而非生活细节。“安珀笑道，“但若论美食与文学的完美结合，中国的《金瓶梅》更甚一-书里的每一场宴席，都能看出人物的地位、性格，甚至命运。”

“《金瓶梅》？"玛乔丽皱眉，“"听起来像植物学。”“恰恰相反。“安珀从容应对，“它被誉为′世情小说之冠'，就像英国的《汤姆·琼斯》，只不过更辛辣、更直白。”

伊芙琳的扇子轻轻掩住唇角，眼中闪烁着兴趣：“安珀，你懂得真多。正好趁着这次沙龙，你来给我们讲讲东方文学里的美食吧。”“乐意之至。"安珀微笑，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点心盘，“东方文学里，对美食的描写确实比西方文学更多。华夏有句古话，叫′民以食为天'，意思是，百姓把粮食看作生存的根本。又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说。意思是粮食不嫌舂得精，鱼肉不嫌切得细，指饮食要精致。

“因此从底层人民到上层权贵，吃东西对于这个民族来说，是最重要的，所以才会反应到文学作品中。

“那我继续说一下《金瓶梅》吧。在第七十六回中，有一道汤品名曰韭菜酸笋蛤蜊汤。”

伊芙琳适当发问：“韭菜？就是你刚刚带来的这道香煎韭菜饺？”安珀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是个合格的“捧哏"，接话道：“不错，正是这道野菜。把鸡肉拆成鸡丝，煮成鸡汤底子，用蛤蜊肉搭配酸笋、韭菜，再加入香醋故椒调味即可。”

伊芙琳用手帕轻按嘴角，抱怨道：“听起来很好喝的样子！天知道，每日都喝蔬菜浓汤，我都腻味了。”

安珀遗憾地对她说：“可惜这里没有酸笋，没办法复刻了。”伊芙琳转向其他小姐们：“你们真该尝尝这个，比那些矫揉造作的宫廷点心强多了。"突然，她促狭一笑：“至于韭菜的味道……反正这里又没有等着亲吻的绅士，怕什么？”

玛乔丽小姐犹豫地伸向餐盘，指尖在碰到煎饺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在众人注视下，她勉强咬了一小口。随着咀嚼，她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好吧，确实与众不同。“玛乔丽勉强承认，又悄悄拿了一个，“这外皮酥脆得恰到好处，馅料竞能同时保持鲜嫩多汁。”安珀笑道：“文学和美食一样，都需要慢慢品味。”玛乔丽小姐正用银匙搅动着红茶，忽然听见伊芙琳放下茶杯的清脆声响。“亲爱的安珀，"伊芙琳双手交叠抵在下巴处，眼睛亮晶晶的，“你有没有考虑过开一家自己的餐厅？”

安珀正在斟茶的手微微一顿，心道：终于来了。她抬起眼睛，嘴角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真巧，我最近确实在考虑这件事…“我就知道！"伊芙琳兴奋地拍了下桌面，“你这样的手艺不该只局限在学院厨房里。"她指向那些空了的点心碟，“你看大家都很喜欢你做的点心。”“我叔叔在骑士桥有间临街的铺面，采光极好。想象一下一一"她比划着，“门口挂个蓝底金字的招牌，窗边摆满新鲜的郁金香或者薰衣草，不，我们的花卉必须随着季节替换……我要去帮你！”

玛乔丽忍不住插话：“伊芙琳，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你可是出身名门的淑女……

“淑女怎么了？"伊芙琳突然正色，“淑女就要饿着肚子插花刺绣吗？我就不能追求自己的梦想吗？"她转向安珀，声音柔和下来，“安珀，你知道吗？你做的点心最神奇的地方在于一一它们既符合大众的口味，又带着令人惊艳的精致。安珀感到胸腔里有什么在轻轻颤动一-她是真的快被伊芙琳说动了，可惜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如果真有机会，"安珀叹息道，“我希望那里不仅是个餐厅，更是个能让人尝到美好滋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