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邱园舞会
诺森伯兰伯爵连续三周造访同一家餐厅,尽管这位美食家从未公开评价过什么,但这一消息仍然像野火般在伦敦上层社交圈的绅士俱乐部里蔓延。于是,当他的马车第四次准时停在舰队街时,《世界新闻报》的记者詹姆斯·霍尔特终于按捺不住,伪装成侍从混入店内。“诶,你谁啊?"汤姆拦住这个生面孔,目光落在他沾着墨水的外套上。詹姆斯讪讪一笑,准备随便找个借口敷衍一下:“您好,我家主人正在里面用餐,请容许我进去。”
“你家主人是哪位?“汤姆将信将疑地把人带到另一边。詹姆斯自然说不上来,只能故作镇定地整理领结,边走边与汤姆攀谈:“就是刚刚进来的那位。”
“诺森伯兰伯爵?”
“没错,他经常来你们餐厅啊,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汤姆想起安珀给他们上的第一课,来这里的顾客都非富即贵,绝对不能外人打听消息,而他们餐厅一旦被扣上隐私管理不严格的帽子,必然会跌出中上层队级选择的范畴。
而这段时间他接触了不少贵族,也多少养成了一些察言观色的本领,眼前这人着实奇怪!
想到这里,汤姆的语气变得凌厉:“抱歉,我们不能透露客人隐私。不过,您真的是伯爵府上的侍从吗?”
詹姆斯眼神飘忽起来:“当然,那个我…”“如果是的话,我现在就去通报,如果不是的话,您最好是来用餐的,否则……汤姆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形形成压迫,“请你现在、马上、立刻离开!”詹姆斯眼见自己被拆穿,索性也不装了,他赶紧环顾了一下四周,把餐厅风格、陈设记录在心里,又有些不甘心地朝里面张望了一番,还真让他窥见一位中年贵妇出入诺森伯兰伯爵包厢的身影。
对方穿了一件藕色的修身长裙,搭配三层分段式珍珠项链,虽然已不再年轻,穿着打扮也不算奢华,但身姿曼妙、气质温婉,别有一番风情。原来如此!詹姆斯在心里为接下来的报刊头条打着腹稿,同时因为强制停留而被汤姆轰了出去。
次日,《世界新闻报》报纸刊登了一则名为《诺森伯兰伯爵多次前往某餐厅与一名夫人幽会,对方疑似该餐厅的老板》的头版新闻,配图是伯爵家的马车停在“大福"餐厅门口的照片和玛利亚太太模糊的侧影。《世界新闻报》是一档以耸人听闻的报道风格闻名的报刊,专注于犯罪、丑闻和名人私生活。它价格低廉,颇受工人阶级喜爱,就连不少贵族也会购买,了解伦敦的舆论风向。
而这则新闻看似文不对题,甚至配图也不严谨。可桃色新闻谁不爱呢?在诺森伯兰伯爵之前,常年霸榜还是阿尔伯特亲王早年的传闻、威尔士亲王爱德华王子的风流韵事。
如今换了一个男主角,吃瓜群众自然眼前一亮一一诺森伯兰伯爵曾有过两任妻子,第一任早逝,第二任离异,目前正值单身,结合前阵子的传言,所有人都认为与人幽会才是贵族的正常生活,即便他对外并不是一个浪荡子形象。
但就如同前面说过的那样,都去看八卦了,谁还在乎真假呢?“简直荒谬!"伯爵将报纸摔在餐桌上,瓷杯震得叮当作响,然后对安珀母女道:“我很抱歉,给你们带来这样不愉快的传闻。”通过这几周的相处,安珀也算是对这位伯爵先生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她为“大福”制定的菜单都是一些基础菜品,还有很多华夏美食没写出来,伯爵作为资深食客,就是来吃进阶菜肴的,没想到造成了这样的误会。对方每次来都是纯吃饭,眼里全是对美食的渴望,半点没有贵族的傲慢,今天发了那么大火,可见也是气狠了。
伯爵谨慎提议:“我这就让我的律师起诉这家小报……或者你们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没用的。“玛利亚太太苦笑着指向报头小字一一“本报刊登内容均为合理推测”。
如果威尔逊先生还在,那她只管与对方出双入对,很快就能打破谣言,但尴尬就尴尬在,她目前也是单身。
如果登报澄清的话,消息又具有滞后性,除了费时费力,根本就是得不偿失。
安珀凝视着报纸上母亲被偷拍的身影,突然轻笑出声:“既然他们要博人眼球……“她转动着茶杯,“我们何不利用这个新闻,来一场更大的营销呢?"大
暮色降临,夕阳慵懒地洒在邱园蜿蜒的小径上。安珀挽着伊芙琳的手臂,第一次踏入这座举世闻名的皇家植物园。
空气中飘散着玫瑰与泥土混合的芬芳,远处一座巨大的双层玻璃温室折射出的光芒,像散落一地的水晶。
“那是Palm House(棕榈温室),"伊芙琳用象牙扇指点着,“里面种着女3陛下最爱的南洋植物。”
安珀的目光却被沿途另一座中式风格的宝塔吸引。宝塔大约有十层之高,是传统的中式砖瓦建筑,八角形,每一面都有白色的围栏,每层的檐角都悬挂着一只镶金带翅膀的青龙一-这并不是中式传统龙纹,安珀有些遗憾。“别发呆啦!"伊芙琳拽了拽她的衣袖,“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步入主宴会厅,安珀不禁屏住呼吸。穹顶悬挂着数百盏威尼斯水晶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乐池里,皇家交响乐团正在调试乐器,首席小提琴手试音的旋律像一缕丝绸滑过耳畔。
“左边是内阁大臣们,"伊芙琳低声介绍,“右边那些佩戴金百合徽章的是保守党新贵。不过跟咱们都没关系,我带你去水生植物区玩,据说那里有世界上最大的亚马逊王莲。”
话音刚落,伊芙琳突然小声尖叫了一下:“天呐,我父亲居然也在!”安珀顺着伊芙琳的视线望去,诺福克公爵正站在香槟塔旁,与几位议员谈笑风生。
她当然不认识这位传说中的诺福克公爵,但她认识公爵长子啊,此刻艾德里安正朝着两人使眼色呢!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诺福克公爵飞快地发现了女儿并且朝这里走来,伊芙琳对安珀流露出些许歉意的神色。
“没关系,你去吧,我随便逛逛就行了。"安珀安抚对方道。她这次来的主要目的就是看一下邱园有没有什么好的植物可以入菜的,谁让英国这该死的气候,导致那么多植物都种不了呢。大
邱园的玫瑰园在暮色中散发着馥郁的芬芳。安珀独自走在鹅卵石小径上,指尖轻轻拂过盛放的月季。
远处舞会的乐声隐约可闻,却衬得这片花海愈发静谧。“我告诉过你不要跟那个暴发户的妻子来往!"一道熟悉的男声突然从紫藤花架后传来,声音里压抑着怒意,“他去年还在煤矿生意上坑过我一一”安珀的呼吸瞬间凝滞。
这个声音,即使再过十年她也不会认错。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珍珠手包,指节发白。
“呵,暴发户?他是暴发户你又是什么?"一道中年女声争辩道,“没钱没权连个空头衔都没有的平民吗?”
“安妮一-"被戳中心事的男人瞬间暴怒,却碍于社交场所而不得不压低嗓音。
安珀忍不住笑出声,她都能想象出对方向来刻薄严肃的脸上,如今该蕴含着怎样的滔天怒火啊!
“唰一一”
安珀猛地掀开花帘,威尔逊先生与女伴争执的手僵在半空,三人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时隔四年,安珀再一次看见了这位所谓的父亲。对方错愕地望着她,眼里的震惊如潮水般涌起,保养得宜的面容上,肌肉微微抽搐,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吓得。嘴唇张了又合,像是突然失声的八音盒。安珀勾了勾嘴角,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请问…您是哪家的小姐?"中年贵妇好奇地问。“安妮!我想我们打扰到别人了。“威尔逊先生回过神来,飞速地打断了女伴,他生硬地吐出这句话,右手不自觉地整理起领结,“你先回去吧,那件事我们之后再说。”
安珀下意识看了一眼对方的无名指,居然光秃秃的一一毕竞四年的时间,足够某人再娶一任妻子,生一个儿子,然后把乡下那段丢脸的人生彻底抹去。“真巧啊,威尔逊先生。“安珀听见自己用最甜美的声音说道,“想见上您一面可真不容易,为了这一天,我可足足等了四年。”女伴安妮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她瞥了眼威尔逊先生瞬间惨白的脸色,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那我先失陪了。”笑话,这个没用的男人,已经让她没有任何耐心了。“科琳?不、不对。你是小的那个……你是安珀对吗?“威尔逊先生声音沙哑,半响,才挤出一句话。
“对。“安珀讥讽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您居然还记得自己有几个女儿,真是令人感动。”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面对安珀的步步紧逼,威尔逊先生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是否有人偷听,“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托您的福,"安珀慢条斯理地调整着手套,“毕竞被抛弃的人,总要自谋生路,不然早就饿死了。”
威尔逊先生的脸涨得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不是的,我的孩子,请你听我解释…
安珀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她也很想听听威尔逊先生能说出些什么。毕竞重逢这一幕,她在脑海里已经预演了四年!“安珀,我的女儿一一"威尔逊先生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知道我当初不该一走了之,是我对不起你们,但我也是有苦衷的…对了,你的母亲怎么样了,还有伊丽莎白?她们还住在戈恩的乡村别墅了吗?"说着,他从西装内袋掏出支票本,“我给你们拿一些钱,这些钱…“省省吧。"安珀冷笑道,“就您给这三瓜俩枣,还不够我一天赚的!”“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顶撞,威尔逊先生本就不悦的心情隐隐到了暴怒的关头,“安珀,你怎么变成了这样?”“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您也好意思问出这种话吗?我们既没读书,不懂道理,又没有父亲的指导,自然就不会成为一位淑女!”“安珀,我理解你现在非常生气,但我已经说了,我是有苦衷的一一我想你来找我之前,肯定已经调查过了,我的哥哥没有子嗣,我是爵位的唯一继承人,而现在正是继承的关键时刻,所以你绝对不能再闹了!”安珀忍不住提醒道:“闹?来找你?您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吧。”
威尔逊先生这才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儿,他的目光在安珀身上逡巡,从麦穗钻石发卡到定制礼服,最后定格在安珀胸前的入场徽章上--那是只有皇室特邀宾客才能佩戴的。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认识王室?这怎么可能?什么时候的事情?”“在您不知道的时候!"安珀轻笑出声,她指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忘了告诉您,我是受长公主的邀请前来的,至于我们如何相识,那就没必要向您汇报了吧!”
威尔逊先生又急又恼:“你想干什么?!”安珀静静地欣赏完一番对方恼羞成怒的丑态,正欲开口,诺森伯兰伯爵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一“阁下是在骚扰我的舞伴吗?”
伯爵身着一套银灰色的西服从花丛后缓缓走来,外套上的数枚勋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贵族的矜持高贵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威尔逊先生的手僵在半空,支票本"啪"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