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家人团聚

温斯顿的温室坐落在后山背阴处，这里培育着从锡兰引进的肉桂苗和普罗旺斯番茄等珍稀香料和反季节蔬菜，需要人工精心照料。因此，这里的每个工作人员都要下地干活，比后厨辛苦得多。

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腐殖质的苦涩，安珀踩着泥泞的小路走来，长靴上很快沾满红褐色的黏士。

不过这里虽然人迹罕至，环境却很清幽，确实是个避世的好地方，格雷沙姆爵士把人安排在这里，也是用心良苦。

安珀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时，珍妮正跪在苗床边修剪迷迭香，对安珀的到来视若无睹一-一周的劳作在她手上留下不少细碎的伤口，昂贵的真丝制服早就换成粗布工作服，人也憔悴瘦弱了许多。

安珀也不催促，径自坐在闲置的育苗箱上，静静看着对方忙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终还是珍妮沉不住气。见四下无人，她撕下柔弱的面具，冷笑道：“看我变成这样，你心里很高兴吧？”“高兴啊，当然高兴。"安珀笑眯眯地晃了晃脚，“一个不断陷害我的人过得这么惨，我怎么会不高兴？”

“所以你只是来看我笑话的？”

“当然不是，我还没那么闲。“安珀站起身，“我只是不明白，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多次陷害我？甚至从第一次见面就针对我？”“你真想知道原因？”

“嗯。”

珍妮索性扔下铲子，走到了安珀面前：“因为我讨厌你！”见对方似乎是不解，珍妮补充道：“当我发现你比我优秀太多时，我就意识到，只要有你在，我将永无出头之日！因为你，我还失去了一段珍贵的友谊。安珀确实不理解这种无端的恨意，但……

“友谊？“安珀冷笑，“当初，你为了陷害我，差点连累无辜的桑妮被赶走，你始终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话！桑妮虽然单纯，但不是傻子。况且后厨这种地方，谈什么出头不出头？”

“你懂什么！"珍妮突然激动起来，“如果我一直只是个小小厨娘，那我就只能…“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然后转身就要离开。“珍妮·沃登，其实我是来通知你一一

“你被开除了。"安珀的声音在温室里格外清晰。珍妮猛地回头：“你有什么资格开除我？”“你一而再再而三违反校规，几次为了一己私欲，拿温斯顿的名誉开玩笑。"安珀步步逼近，“难道不该被开除吗？”“哈哈哈一一"珍妮突然大笑，笑到有些癫狂，“你日日同几位殿下混在一起，不就是想成为他们其中一人的情妇吗？你绞尽脑汁迎合伊芙琳，不也是为了艾德里克？哦，差点忘了，还有温斯顿创始人的后人……安珀·威尔逊，你未免也太贪心了吧！”

“难道这不是你的打算吗？既然如此，那你与我又有何不同？"安珀反问，“你不过是没机会跟他们做朋友而已。”

“我？我跟你可不一样！"珍妮脱口而出。安珀摇摇头，知道跟这种偏执的人讲不通。她从包里取出一叠英镑，放在唯一干净的桌子上。

“这是什么？"珍妮警惕地问。

“格雷沙姆爵士给我的封口费。“安珀直视她的眼睛，“你说，什么情况下，一个已婚已育的中年男人会无条件袒护一个年轻女孩？”珍妮脸色微变。

“直到现在，你还以为自己是诺福克公爵的女儿吗？"安珀继续道，“就算是私生女，也该住在豪宅里，有家庭教师和仆人伺候，而不是在这个家里做女佣吧。”

珍妮的手开始发抖。

“你修改年龄，伪造身份……“安珀一字一顿，“你以为学着你母亲的样子，勾搭上贵族，就可以重新步入上流社会，让公爵父亲悔不当初从而高看你一眼？你错了，人的路在自己脚下，是要靠自己走的！“你该感谢公爵夫人。"安珀最后说道，“如果不是她，谁知道你现在会在哪里？会变成妓女、小偷，还是别的什么？她给了你容身之所，让你学到了你正统英式厨艺，甚至送你去法兰西学甜品……

珍妮的脸色彻底苍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你走吧，离开温斯顿，独自谋生去吧。"安珀最后看了珍妮一眼，转身推开温室的玻璃门。

深秋的冷风迎面扑来，让她不自觉地拢了拢衣领。奥尔兰多正倚在不远处的橡树下等她，见她出来便迎了上去：“你还是太心软了，就这么放她走？要知道，以海伦娜的性格，第一个要报复的………“你错了，"安珀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对她这样的人来说，认清真相才是最残酷的惩罚。"她回头望了眼温室，透过朦胧的玻璃还能看到珍妮呆立的身影，“被揭穿身份，失去所有幻想，这比任何报复都痛。”奥尔兰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在林间小路上。松针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次多亏了你的情报。“安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格雷沙姆爵士那边…“董事会已经做出决定了--"奥尔兰多摘下手套，轻轻拍去袖口的松针，“是时候该换人了。毕竞当了二十多年校长却毫无建树，还中饱私囊，险些让温斯顿百年的声誉毁于一旦。这样的人，怎么配成为校长？”安珀挑眉：“继任者是谁？”

“你觉得谁合适？“奥尔兰多反问道，眼中带着考量的神色。“麦崎女士？“安珀脱口而出。

虽然温斯顿有大大小小五个主管，还有副校长、各级行政十几位领导，再不济也可以从别的学校挖一个校长过来，但安珀莫名觉得，麦崎女士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奥尔兰多轻笑着否认了：“温斯顿几百年的校史上，可从未有过女人当校长的先例。”

安珀没有再说话。

这个时代对女人终究还是太苛刻了一一就连温斯顿这样开明的学府，也逃不过这样的桎梏。

大

第二天，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温斯顿的钟楼突然敲响了二十三下沉重的钟响，这是英国王室成员离世时才有的礼数。她推开窗，发现校园内所有旗帜降半旗，校工们正踩着梯子给大门缠绕黑纱。

麦崎女士站在庭院中央宣布放假的消息时，声音比平日沙哑，眼睛红肿得厉害，却始终没提那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原因。伦敦的街道比往日安静许多。报童怀里的《泰晤士报》头版上，年轻的亚历山大王子肖像被黑框框住，《王储因肺炎骤逝》的标题刺目得令人心心颤。“亚历山大王子怎么突然去世了，他才二十多岁啊！”“你们别看报纸上说是肺炎，我赌五个先令绝对是梅毒！”“你不要命啦，不怕被治安官抓进去了吗？”“嘿嘿嘿，我这可是正经的消息渠道，我表哥在王宫当差，说御医们最近都在研究梅毒治疗方案……

人们对这样的王室辛秘乐此不疲地探讨着，议论纷纷又不敢大声喧哗，一时之间，整个伦敦都沉浸在压抑的氛围中。大

直到重新回到"大福"餐厅，闻到熟悉的中餐气息，安珀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餐厅里出奇地安静，只有两位老主顾坐在角落低声交谈，银制餐具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后厨传来节奏分明的切菜声，安珀循声走去，却看见一个意外的画面一一玛利亚太太系着围裙，正全神贯注地对着菜谱翻炒锅中的食材，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了。

“厨房的人呢？怎么让老板亲自下厨？“安珀倚在门框上调侃道。玛利亚太太猛得转身，在看见女儿的那刻，惊喜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将安珀紧紧搂在怀里。

“你可别怪她们，是我给大家都放了假。“玛利亚太太松开怀抱，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着围裙，“反正这几天应该也没什么客人……”“你不知道，妈妈最近正在学做菜呢！"伊丽莎白从外面走进来，对妹妹说一一因为亚历山大的丧礼，哈罗德百货公司也停业了三天。安珀挑眉：“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我好歹是′大福'的老板………玛利亚太太脸颊微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围裙带，“总不能连一道像样的中餐都不会…”安珀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眼中闪过的一丝异样神采一-不对劲！这绝对不只是为了餐厅这么简单！

晚餐时分，久违的团圆让餐桌都明亮起来。伊丽莎白带来了商场打折的牛肉罐头，双胞胎叽叽喳喳地讲述学校里的趣事。玛利亚太太第一次端上了除炖菜以外的菜品，安珀注意到母亲悄悄抹了抹眼角一-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又要圣诞了。晚餐后，一家人正围坐在壁炉前喝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这个时间会是谁?"伊丽莎白疑惑地起身。玄关处，一位穿着制服的送花人捧着一大束深红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露珠。“给玛利亚·威尔逊女士。“送花人恭敬地递上花束。玛利亚太太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中的茶杯"叮当”一声碰在茶碟上。她慌乱地签收后，立刻把花束塞进了厨房的角落。“诶，妈妈也有追求者了吗？"贝拉故意拉长声调，想缓解突然紧张的气氛，“我还以为是伊丽莎白的追求者呢！”安珀见母亲神色不对，正想询问是谁送的，却在翻看附赠卡片时僵在了原地一一烫金卡片上赫然签着那个她最不愿见到的名字：詹姆·阿尔伯特·威尔逊。“妈妈！“安珀猛地转身，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这是怎么回事？”玛利亚太太局促地站起身，围裙带在手指间绞成了麻花：“安珀，我本来打算晚些时候……告诉你的。”

“他来找过你了？什么时候的事？"安珀气得声音都在发抖，这诡计多端的渣男，居然趁着她不在家上门了！

伊丽莎白安抚地搂住妹妹们，眼神复杂地望着母亲。玛利亚太太深吸一口气：“两个月前…他突然出现在餐厅门口。当时大福声名鹊起，所以我早就料到，这是迟早的事情。“她将那天与威尔逊先生见面的事情仔细道来，末了又说，“不过你们放心吧，黛拉把他赶跑了！”“他的目的是什么？"伊丽莎白突然插话，脸色发白。“他提出要…要复婚。”

餐厅里瞬间安静得可怕。伊丽莎白只感到一阵眩晕，那个抛妻弃女的男人，现在居然敢大摇大摆地回来？还厚颜无耻地提出复婚？“妈妈，“安珀也强压怒火，一字一顿地问，“你没有答应他吧！”“当然没有！"壁炉的火光在玛利亚太太脸上跳动，映照出她慈爱的笑颜，“哎呦，傻孩子们，我本来想自己悄悄处理好这件事的，结果还是被你们发现了。我的心啊，早在当年他抛弃我们时就死了。现在，我只要我的女儿们平安快乐。”

艾米丽突然仰起小脸，眼眸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可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苏珊女士说过，哪怕是私生子女，生父也应该通过《私生子女诉讼法》支付抚养费。我们应该向他要抚养费！”玛利亚太太先是露出惊讶的神色，继而眼中泛起欣慰的泪光：“天哪，我的小艾米丽，送你们去读书真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餐厅里紧绷的气氛因这童言稚语而缓和下来。安珀紧绷的肩膀也终于放松，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艾米丽说得对，"她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后他再过来，您告诉他，别再送什么花了，直接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