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五千英镑(细节小修)
午后的阳光透过温斯顿宿舍大楼的花窗玻璃,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安珀轻轻叩响门扉,手中提着一个竹编食盒,里面装着刚出锅的虾仁锅贴和糯米鸡。
“请进。"熟悉的男声从里面传来。
推开门,安珀看见路易斯正伏案疾书,发丝垂落在前额,羽毛笔在纸上划出流畅的墨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乌木般的黑瞳顿时亮了起来。“安珀小姐!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他接过食盒放在一旁,迫不及待地将几张写满字的纸推到对方面前。
安珀低头看去,纸页顶端写着《爱丁堡大学医学院入学个人陈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工整的字迹,现代人的灵魂让她对“个人陈述”这个词感到亲切又陌生。
“我…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帮上忙。"安珀犹豫道,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文字吸引。前世的英语生活背景让她能理解大部分内容,但当看到"Epidemiology"、"Clular Pathology"这类专业词汇时,还是微微蹙眉。①“您想学医?"看到这里,安珀难掩惊讶。在她的认知里,维特尔斯巴赫家族是巴伐利亚最大的贵族,拥有无尽的财富,作为继承人的路易斯应该继承家业或者从政才对。
路易斯轻咳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袖口。“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一直这么体弱多病地活到了现在。前几年,我的父亲和哥哥都是突发疾病过世"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王室的御医和私人医生通通束手无策。”
阳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安珀突然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色。虽然路易斯已经能跑能跳,但身体底子终究要比健康的同龄男孩差一些。“可您分明酷爱古典文学……“安珀指了指书房角落的书架,还有地上箩筐里的书籍。
路易斯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让他整个人鲜活起来。“没错,我确实更爱文学。不过更多的也是因为童年没有办法像其他孩子那样跑跳,我才不得不专心文学、数学、天文、地理和植物学。而且诗歌救不了高烧的孩子,也治不好咳血的肺病。"他指向陈述中的一段,“这里提到我想研究热带病学和血液病,比如印度和非洲的疫病…”安珀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指移动,突然卡在一个生词上。"Pro...prophylactic?"“是预防性的意思,比如奎宁可以作疟疾的prophylactic。"路易斯自然地解释完,忽然意识到什么,“抱歉,我不该用这些专业术语…“不,这很好,教授们看见这份专业的陈述,一定会在心里给您加很多印象分的。"安珀快速阅读着剩下的内容,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她这个穿越者虽然英语流利,但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就再也没有进步了,除了日常交流以外,很多专业性词汇完全超出她的知识储备。【你日日同几位殿下混在一起,不就是想成为他们其中一人的情妇吗?】【安珀·威尔逊,你未免也太贪心了吧!】在过去的一周时间里,珍妮的嘲讽如同梦魇一般,一直缠绕着她。原来在外人的眼里,自己这样身份的人,只配成为贵族们的追随者,而不是什么朋友。
“你觉得哪里需要修改吗?"路易斯期待地问。安珀将纸张推回去,刻意保持着距离:“您写得很好,我也不懂医学,所以给不了什么好的建议。”
路易斯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疏远,眉头微蹙。“我得回后厨了。"安珀抢先一步打断他想说的话,起身整理了一下围裙,“今天是周五,大家都想早点下班呢……
“奥,对了一一"她勉强笑了笑,“祝您申请顺利,路易斯殿下。”走出宿舍大楼时,安珀回头望了一眼。路易斯仍站在窗前,阳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握紧食盒把手,强迫自己转身离开,在这个阶级分明的时代,有些界限不该逾越-一哪怕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安珀,你是对的,你得保护自己。“她对自己说,却无法解释心中那股莫名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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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伦敦雾气渐浓,安珀下了火车以后,就赶紧出站了。雨后的街道泛着潮湿的光泽,煤气灯在水洼中投下摇曳的倒影。她紧了紧斗篷,快步走向租住的公寓。
刚拐进一条小巷,一道黑影无声地拦在她面前。“安珀小姐。"来人屈膝行礼,声音恭敬却不容拒绝,“我家主人想见您。”安珀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对方一-一位身着深色女仆装的中年女子,面容肃穆,站姿笔直如剑。
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抱歉,我不见陌生人。"安珀不想与她发生冲突,侧身想走。女仆脚步一错,再次挡住她的去路。
“请别让我为难,小姐。”
安珀有些不耐烦,她突然矮身,右手成爪直取对方手腕。这一招也是高文教的防身术,专攻关节薄弱处。
女仆显然没料到她会出手,仓促后撤,却仍被安珀指尖扫过腕骨,吃痛闷哼一声。但她反应极快,左手如蛇般缠上安珀的手臂,竟是标准的擒拿手法。两人在小巷中无声过招,安珀的格斗技巧对上女仆的传统英式擒拿,几个回合竞不分胜负。最终,安珀一记肘击逼退对方,自己也退后两步,微微喘息。女仆眼中闪过惊讶,重新打量这个看似娇弱的少女。安珀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心中暗惊一-这个女仆的身手绝非普通仆人,倒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保镖。
女仆忽然端正姿态,深深鞠躬:“失礼了,安珀小姐。老夫人只说请您过去,没说要动武。“她侧身指向巷口,“马车就在外面,您若不愿,我绝不强求。”老夫人?
安珀犹豫片刻,好奇心最终战胜了警惕:“带路!”巷口停着一辆黑色马车,车门上陌生的烫金家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女仆拉开车门,安珀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踏板。马车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天鹅绒座椅散发着熏香的气味,小茶几上的银质茶具闪着冷光。一位老妇人端坐在真皮座椅上,银发盘得一丝不苟,深紫色裙装衬得她肤色如雪。她手中握着一柄乌木手杖,锐利的目光如刀般刺向安珀。“坐。”老夫人用拐杖点了点对面的座位。安珀没有行礼,直接在对面的座位坐下。“这位老夫人深夜拦路,不知有何贵干?”
老夫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借着车厢内的煤气灯,细细打量着安珀一一灯光下,少女的肌肤如象牙般莹润,金棕色的卷发如瀑布,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淹透亮,竞有几分她年轻时的影子。
老夫人缓缓开口:“你就是安珀?长得倒是标致。”安珀挑眉,没想到对方第一句话竟是这个。不过听她这熟稔的口气,再加上同渣男父亲相似的面容,她心里对这位老夫人的身份隐隐有了猜测。“原来是老伯爵夫人。"安珀行了一个完美的屈膝礼,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倒没料到这位传说中“祖母"会先一步找上门来。求和?威胁?还是……赶尽杀绝?
“我听说你在伦敦开了家……餐馆?"老夫人上下打量着安珀的穿着,目光在她粗糙的手指上停留片刻,“一个体面人家的小姐怎么能去做这种下等人的营生?”
“体面?"安珀轻笑出声,“当父亲抛弃我们母女五人,闹得戈恩人尽皆知时,体面就已经与我们无关了。”
老夫人面色一沉,手指紧紧攥住手杖:“真不知道那个俄国女人是怎么教你们的,在外抛头露面也就算了,竞然连基本的教养也没有。”安珀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我说威尔逊老夫人,您有什么立场坐在这里批判一个辛苦抚养五个女儿,为您儿子付出十几年辛劳、生儿育女的女人呢?您儿子又付出了什么?给了我们姐妹一点血缘,您就有了能教育我们的错觉和自信?
“还有,您对大福的情况一无所知吧,在您眼里的下等营生,我们经营得很好,上周还接待了德文郡伯爵夫人和约克公爵夫人,所以就不劳您费心了。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两人也算差不多撕破脸皮了,安珀说话也更加没有顾忌了。
“您今天来,不会只是为了夸我长得好看吧?”安珀这一番肆无忌惮又惊世骇俗的言论,惊得老夫人哑口无言,脸色也气得铁青,“你、你、你”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什么。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怒火。
考虑到对方出身乡野,老夫人不得不耐着性子继续说:“行了,你刚刚那番话,我也不同你计较了。我现在给你个机会,关掉餐厅回默西塞德郡。我会给你们五姐妹安排一门体面的婚事,保证你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语气生硬得就像是谈论一桩生意。
安珀只觉得一阵深深的荒谬感涌上心头,她微微眯起眼睛,看威尔逊老夫人就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陌生人。
这对母子是怎么做到一个赛一个自信的?凭什么觉得她们母女被这样对待,自己还能对他们的安排言听计从?
今天本来就心情不好,偏还有人要往枪口上撞。“婚事?该不会是给哪个老男人做续弦吧。嗯?看您的表情,我似乎猜对了。老夫人,我想您似乎搞错了一件事。“她向前倾身,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我们从不求您施舍什么。我们只想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什么?“老夫人皱眉,莫名感到脊背发凉。“还要我说得更直白一点吗?您从我母亲那边拿走五千镑,现在可以物归原主了吧。“安珀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雨声中格外刺耳。安珀一直都想不明白,威尔逊先生怎么也不至于对她们赶尽杀绝吧,而事实上,她俩碰面以后,对方确实对于五千英镑的下落并不知情。“荒谬!那是威尔逊家的钱!你父亲在那个女人身上花的每一分钱都属于家族!"老夫人的手紧紧攥住手杖,指节发白,“所以,你有什么脸来问我要钱?”“就凭我是您的亲孙女啊,咱们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安珀故意用了一种市井的语调,“父亲没有对我们起到抚养的义务,您作为他的母亲,不应该代偿?”
“你一一"老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噎住了。她显然没预料到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敢这样对她说话,于是索性耍赖道,“我就是不给你,你又能拿我如何?安珀乘胜追击:“诚然,我没有证据,高贵如您一定没有听说过一句谚语一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马车外,雨势渐大。
“威尔逊家最近好像挺出名的,我不介意再让它的名声更上一层楼!"安珀压低声音,“老夫人,我听说现在威尔逊庄园除了我父亲以外,您没有一个亲人呐,所以您何苦这般咄咄逼人……
老夫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奇差无比。安珀知道她戳中了痛处一一这个骄傲的老妇人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安珀的父亲,至今没有合法继承人。“您再换个角度想想,"安珀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其实我们也是您的亲人啊,何必如此吝啬呢?您的钱那么多,万一没花完,最后岂不是便宜了别人。”安珀摆出一副不拿到钱誓不罢休的模样。
老夫人气得嘴唇颤抖:"你的脸皮可真够厚的!”“当然,"安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脸皮薄可的人不能在伦敦城活下来。当然,我们沦落至此,您也要负很大的责任!”一阵沉默。雨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此刻的威尔逊老夫人后悔连连,她万万没想到这丫头居然如此牙尖嘴利。此刻心有不甘却别无他法,只能从口袋里取出一本支票簿,用颤抖的手写下了一个肉疼的数字。
“这是五千英镑。"老夫人撕下支票,却没有立即递给安珀,“但有个条件。安珀挑眉:“请说。”
“从今以后,你们母女与威尔逊家再无瓜葛,不得使用威尔逊的姓氏,不得对外宣称与家族的关系。“老夫人冷冷地说。安珀接过支票,仔细折好放入贴身的暗袋。“成交。谢谢您的慷慨,老夫人。"她拉开车门,雨水顺着夜风一齐灌入车厢,“对了,关于您说的婚事一-我想可以留给有需要的人,比如我的堂姐们!说完,安珀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走入伦敦的雨幕中。老夫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手指紧紧攥住手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等安珀离开以后,之前一个中年女仆立刻从阴影处现身。“老夫人,要不要我让人把这丫头的东西抢回来?”老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这个家什么时候变成你做主了?你信不信今天你敢抢,明天全伦敦都能知道,威尔逊伯爵的弟弟有五个私生女!”中年女仆看见老夫人眼中的怒火逐渐被某种算计所取代一一这个精明的老妇人又开始了新的权衡利弊。
马车缓缓驶离,融入了伦敦夜晚的车流中。而在不远处的一条小巷里,安珀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掏出那张支票,在月光下看了又看。“这只是开始,“她轻声对自己说,“威尔逊家欠我们的,远不止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