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一起骑马
当夜,美泉宫东翼寝殿灯火通明。御医们进进出出,侍女们端着热水与纱布匆匆穿梭。沉重的橡木门每一次开合都带起一阵带着药草味的穿堂风。“夫人得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肚子看着有些偏小。"经验丰富的助产士玛尔塔跪在床榻边,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按在特蕾莎夫人隆起的小腹上。“胎心倒是强健,但您最近心绪波动实在太频繁了。“她转头对侍女长严厉地说:“从现在起不能再让夫人进行任何激烈运动,最好就是卧床静养。每天要保证食用一品脱新鲜牛乳、两个鸡蛋、半磅新鲜牛肉,还有……她话音未落,特蕾莎夫人又捂着嘴干呕,苍白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玛尔塔立即从药箱取出晒干的甘菊,熟练地泡成温茶:“先把这个喝了。我知道您闻不得荤腥,但为了小殿下的健康……特蕾莎虚弱地摇头,金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那些油腻的食物……光是想到就……“尤其是今晚,斐迪南大公夫妇的这出下马威。站在床尾的大公拳头攥得发白,指节泛出青灰色。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却被这场王位争夺战打得束手无策,他一忍再忍,以至于最敬爱的堂兄夫妇都能对怀孕的妻子下手。
“去把维也纳最好的医生都召来!若是夫人和孩子有半点闪失…“他低沉的声音里压着雷霆,随即来到床前握住妻子的手,缓缓跪下,“特蕾莎,我很抱歉。侍女们对视了一眼,很有眼色地跟着助产士退出了卧室,把空间留给了大公夫妇。
路易斯静静伫立在卧室的外厅,月光描摹着他挺拔的轮廓,却无法照亮他低垂的眼睫。这个平日总是温和沉静的贵族,此刻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
“殿下……“安珀端了一杯红茶走近,却在三步之外蓦然停住。路易斯抬起头望向安珀,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眼眸深处,此刻正翻涌着某种令人心悸的东西,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汹涌。他的眼神太过锋利,像是能割开月光,划破夜色。安珀甚至错觉般地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尽管他的双手干净修长,正安静地交叠在身前。那一瞬间,安珀仿佛又看见了两人初遇时,那个一脸戒备冷漠、斥他人于千里之外的路易斯。
“您还好吗?"安珀轻声问。
路易斯似乎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他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帘幕般垂下,再抬起时,眼底已恢复成一泓静水。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安珀熟悉的、略带腼腆的微笑:“抱歉,刚才走神了。”
他接过茶盏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安珀的手背,明明已经快到夏日,手却凉得惊人。安珀注意到他的指甲边缘有几道新鲜的刻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谢谢你的茶。"路易斯的声音镇定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异样从未存在。安珀注视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忍不住轻声问道:“夫人怎么样了?”“医生说一切都好。"路易斯顿了顿,隐去了一些内容,“只说…是她太久没有好好进食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进安珀心里。她不由自主上前半步,月光将她的影子与路易斯的交叠在一起。
“殿下,厨房那块就交给我吧,"安珀语气坚定,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我一定会做出夫人能吃的营养餐,保证小殿下的健康。“哪怕只是站在同为女性的立场上。
路易斯微微一怔,再抬眼看向对面时,那双暗淡的眼眸中似有星光流转。“安珀小姐一一”
“诶?”
“谢谢你。"路易斯低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大
第二天晨光熹微,安珀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王宫后厨一-昨晚为了特蕾莎夫人的事,她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想着到底要做点什么,才能勾起对方的食欲这才刚有了点头绪,就听到了钟声,索性干脆起床来厨房实验一番。昨日剩下的腐竹在清水中舒展,渐渐恢复成乳白的绸缎状。安珀又选一块纹路如大理石的新鲜吊龙,把刀刃逆着肉质纤维垂直划过,薄如蝉翼的肉片在局光下透出粉嫩的光泽。
然后将碧绿的葱丝与嫩黄的姜末捣出汁液,再把琥珀色的酱油淋上去,最后打入两个鸡蛋清,抓拌均匀,直到每片牛肉都裹上丝绸般的光泽,最后再封上一层薄油,锁住所有鲜味。
砂锅在炉灶上渐渐升温,倒入橄榄油,与蒜瓣、姜片碰撞一起翻炒。当洋葱变成透明时,安珀加入宫廷储藏室里上好的野生牛肝菌,肥厚的菌伞在热油中渗出金黄的汁液。然后把腐竹入锅,她再倒入一勺料汁,“滋啦"一声,整个厨房顿时弥漫着令人垂涎的焦香。
“天哪,这………玛莎哈欠打到一半,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然后狠狠嗅了几下一一难怪路易斯殿下如此强力推荐这位厨娘,手艺果然高超。腐竹滚沸时,安珀将腌好的牛肉一片片铺在腐竹上,粉红的肉片遇热立刻卷起漂亮的波浪,蒸汽托着香气充斥在整个厨房里一-几个正在忙碌的厨娘都不由自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安珀将这道腐竹牛肉煲端到特蕾莎夫人床前,此刻她正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脸色仍有些苍白。
“我现在吃不下任何东西一一”
“我知道您现在对荤腥敏感…“安珀轻轻揭开砂锅盖,蒸汽如云雾般散开,“但这个或许不一样。”
“安珀,"特蕾莎睁开眼,热切地把人呼唤至身前,“怎么是你亲……”“夫人您忘啦,昨晚您已经全权委托我来做贴身厨娘了,快尝一尝我做的腐竹牛肉煲吧。“说着,安珀还解释了一下腐竹来源。特蕾莎迟疑地拿起银匙。当第一口牛肉滑入口中时,她的蓝眼睛突然睁大一一没有预料中的腥膻,只有难以置信的嫩滑。腐竹吸饱了菌子的鲜味,在齿间进发出浓郁的汁水;而牛肉片如同融化在舌尖,带着葱姜的清香与蛋清的柔润。“这、这真的是牛肉吗?"特蕾莎的声音有些颤抖,“跟我怀孕前吃过味道一样……不,比那更美味。”
她忍不住又舀了一勺,这次特意捞起一片半透明的腐竹:“这个叫腐竹的食材,竞然比松露还香。”
安珀微笑着看特蕾莎破天荒地吃完一整碗,连最后一滴汤汁都用面包蘸着吃净。
晨光透过纱帘,在大公夫人渐渐恢复血色的脸颊上投下温柔的光晕。大
特蕾莎夫人食欲大振,给了安珀不少信心,她当下就决定回到厨房,准备今天的晚餐。
只是当她来到储藏室挑选食材时,却看见原本满满当当的储藏室空了大半。安珀的手指拂过原本存放牛肝菌的柳条筐,只摸到几片干枯的菌褶。玛莎在一旁绞着围裙:"抱歉,安珀小姐,施密特主厨说斐迪南大公命令他研究新菜式,我没拦住就……”
“没事,我自己准备就行。"安珀轻笑一声,这手段在温斯顿的后厨争斗中早已司空见惯。
想到这里,她干脆解下围裙,径直朝路易斯的书房走去。书房门半掩着,路易斯正在批阅公文。晨光透过彩窗,将他执笔的手指映得如同白玉雕琢。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朝声音的来源望去,一缕黑发垂落在盾骨,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安珀轻叩门扉推门而入,开门见山道:“殿下,后厨没有食材了,我需要去市场购买一些食材。”
不用过多解释,安珀一个眼神路易斯便已心领神会,他索性放下文件:“这里离集市太远了,倒不如去乡村看看,那里偶尔会有村民售卖一些山珍。“那可否让布鲁克驾车送我过去?”
路易斯微微皱眉:“山林最近有野猪出没。“他沉默片刻,突然解下挂在墙上的马鞍,“我陪你去吧。”
安珀微微睁大眼睛:“您?您现在的身体已经可以单独骑马了吗?要不还是让布鲁克……”
路易斯没有再解释,大步流星走向马厩,安珀只能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马厩被打扫得很干净,只有淡淡的干草与皮革的气息。路易斯利落地解开一匹阿拉伯黑马的缰绳,动作娴熟得令人惊叹。他轻抚马颈,同时黑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膀。
下一秒,他单手撑鞍,一个漂亮的翻身跃上马背。晨光中,他收紧缰绳的臂膀线条流畅有力,丝毫不见病弱之态。马儿扬起前蹄时,他立马收紧缰绳,骨膀线条流畅有力,显然安珀多虑了。
“上来。“路易斯向底下的少女伸出手,皮质手套在阳光下泛着哑光。等等?两个人骑一匹马?
安珀的耳尖倏地发烫,她后退半步,目光快速地扫过马厩中其他温顺的母马:“殿下,这恐怕……不合礼仪。能否请您为我另备一匹马?”大
出城的石板路渐渐被泥士小径取代。路易斯骑着那匹名为“夜风”的阿拉伯黑马,安珀则坐在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背上。四月的维也纳郊外美得像一幅水彩画。嫩绿的新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野花如同繁星般点缀在草丛间。远处多瑙河支流像一条银链,缠绕在苍翠的山丘间。“往那边走,"路易斯指向一条林间小径,“我记得那里有一片橡木林,最适合牛肝菌生长。”
安珀点点头,目光却突然被什么牵绊住,立马勒住缰绳:“等等。”她翻身下马,走向路边一丛不起眼的野草一一锯齿状的绿叶、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
没想到奥地利居然也有荠菜!
路易斯的影子笼罩过来:“杂草也能入菜?”“您忘了之前吃过的韭菜饺子了?那也是路边的杂草啊,这个叫荠菜。“安珀用小刀连根挑起,青翠的叶脉在阳光下透明如翡翠,“在华夏,人们用它包饺子、做馄饨、煮蛋汤……啊,我知道今晚要做什么了!”路易斯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你倒是总是能在最普通的地方发现珍宝。”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安珀采着荠菜,偶尔抬头,总能对上路易斯专注的目光。
回程时,安珀的篮子里装满了牛肝菌和新鲜的荠菜。她像来时那样踩着马瞪上马,可奇怪的是这回马匹却不听使唤了,鼻息粗重地喷着白雾。
“这马是怎么了?"安珀抓紧缰绳,马匹愈发焦躁地踢踏着前蹄,来回不停地打转。
“恐怕是小家伙不堪重负了。"路易斯指了指沉甸甸的藤篮,“她才三岁,还算是匹小马驹。”
安珀尝试了几次,她本就没什么骑术可言,自然不可能突降奇迹,降服这匹小马驹。最终只能沮丧叹气:“现在怎么办?”“若你不介意的话……"路易斯第二次朝安珀伸出手。夜风恰在此时打了个响鼻,不安地甩动鬃毛。见安珀迟迟没有动作,路易斯忍不住问:“怕我骑术不精?”
“没有,我只是……“安珀答不上来,辩解的话语卡在喉间。“怎么办?夜星′没办法负重那么多。”
夜星正是这匹栗色母马的名字。
路易斯的手仍手悬在空中,嘴角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安珀,这里没有宫廷礼仪。”
安珀瞥了一眼天色,从这回程差不多得一个小时,她还得做饭……最终,她犹豫地伸出手,只是指尖刚触及手套,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拉了上去。下一秒,她已侧坐在马鞍前,后背紧贴着路易斯的胸膛。“抓稳了。”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尖,双臂从她身侧环过,收紧缰绳。安珀还未来得及反应,夜风已扬起前蹄,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