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大婚前夕
一周时间匆匆而逝,大婚进入倒计时的前三天。傍晚,安珀乘车匆匆赶到伦敦的凯莱奇Claridge's酒店,心中焦急不已一一今天,她提前两小时去火车站迎接格蕾丝王妃的队伍,不知出了什么岔子,竞然扎了个空,刚刚才得知对方已经直接抵达了下榻处。凯莱奇酒店是伦敦最高端的豪华酒店,坐落于梅菲尔区的核心位置,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
甫一踏入酒店,便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茶香和淡淡的花香。安珀在门口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和衣裙,深吸一口气,这才由侍者引领进入王妃那间奢华而舒适的套房。
在套房临窗的丝绒沙发上,一位气质雍容的贵妇正与一位年轻的贵族小姐,气氛融治地讨论着巴黎最新一季的高定裙装。贵妇跟特蕾莎夫人长得很像,同样拥有迷人的棕色眼眸和浓密的栗色头发,只是年纪更大一些,气质也更威严一些。想来她就是格蕾丝王妃了。
安珀的出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短暂地打断了这场愉快的谈话。
“啊,你一定是安珀了。“格蕾丝王妃看到安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并未因她的迟到而显出不悦,“快请进来。刚才路上还顺利吗?”“非常感谢您的关心,殿下。很抱歉未能及时在车站迎接您。"安珀先行了一个完美的屈膝礼,语气诚恳。
“不必在意这些细节。“格蕾丝王妃显得很随和,她招手让安珀走近,“让我好好看看你。路易斯每次回国都会跟我提起你,说是你治好了他的病症。特蕾莎也在信里无数次提到你,感谢你在她生产时提供了帮助,不然我可能要失去可爱的外孙女了,你真是个善良又勇敢的孩子。”“您太客气了,殿下。任何人在当时情况下都会伸出援手,更何况特蕾莎夫人本身就和善可亲。"安珀谦逊地回答道,还不着痕迹地捧了特蕾莎夫人一下。毕竞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果然,格蕾丝王妃更高兴了,她热情地为两位年轻人互相介绍:“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塞西莉亚·维恩小姐,她的母亲是我的一位西班牙表亲。塞西莉亚,这位就是安珀小姐,我刚刚跟你提起的那位了不起的姑娘。”安珀看向这位贵族小姐,脑海里立刻回忆起她熟记的宾客名单一一塞西莉亚·维恩,母亲是西班牙王室成员,父亲是一位颇具影响力的欧洲大国大臣,此次作为重要外宾前来参加婚礼。
想到这里,安珀立刻优雅地行礼:“很荣幸认识您,维恩小姐,欢迎来到伦敦。”
塞西莉亚微笑着回礼,她的目光清澈而聪慧,带着一种平和的好奇而非审视:“我也很高兴认识您,安珀小姐。王妃殿下一直对您赞誉有加,没想到那么快就见到了。”
身为顶级的贵族千金,塞西莉亚不但举止无可挑剔,自然流露出一种独立自信的气质,而且毫无寻常贵族千金的娇矜之气。紧接着,格蕾丝王妃又热情地招呼安珀坐下,吩咐侍者为她上了红茶和精致的点心。
“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哦,对了,巴黎的时装……那里的艺术氛围真是无与伦比,真希望明年春天还能再去一次。”谈话继续,格蕾丝王妃很自然地又将话题引回了巴黎的时装和艺术展览,塞西莉亚不愧出身名门,她见识广博,总能流畅地接话,见解独到且深刻。然而,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在这看似轻松的氛围中,安珀总能感觉到,王妃那若有若无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自己。塞西莉亚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氛围,于是在接下来的交谈间隙,她自然而地将话题抛向安珀:“安珀小姐久居伦敦,不知道对巴黎的时尚是否了解?”她巧妙地给予安珀融入谈话的机会。
安珀对时尚本身其实并无太多研究,但谁让她有一位堪称“销售之王"的姐姐呢?她想不知道也难啊。
要知道,伊丽莎白从十六岁起,就每周陪着赫伯夫人往返于利物浦、曼彻斯特和伯明翰的各大百货商场,负责为对方挑选、收纳和搭配每一季的新装,对潮流的变迁十分敏锐。
“我对时尚了解的并不多,”安珀谦逊地开口,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聊家常便饭,“只依稀听说,从明年开始,羊腿袖恐怕就不再流行了”“哦?"格蕾丝王妃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具体而略带专业性的预测产生了兴趣。
19世纪30年代,沙漏式的裙子复兴开始了,袖子膨胀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其中1895-1896年达到最丰满的程度一-Leg O' Mutton(羊腿)、Melon(甜瓜)、Gigot和Balloon(气球)是这种袖子的几个名字。①安珀继续解释道:“近年来流行的沙漏形裙摆和极度膨胀的袖型,据说在明年会有显著改变。裙子的轮廓会明显变得更为修长贴体,袖子也会逐渐收窄,肩部的夸张设计会让位于更简洁的线条。①“这样一来,整体的 silhouette(轮廓)会向上提升,裙子会更加强调胸部和颈部的线条,领口或许也会随之变得更高。"她巧妙地将从伊丽莎白那里听来的趋势分析,用平实的语言表达了出来。①“你说得不错。"塞西莉亚听完频频点头,眼中流露出真正的赞赏,“我也注意到了这些变化的苗头,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安珀小姐对时尚趋势的观察当真敏锐!”
直到此刻,格蕾丝王妃的脸上才露出一丝真正的惊讶,她重新打量了一下安珀,仿佛第一次看到她除了“救命恩人"之外的其他特质:“没想到安珀小姐竟然还懂这些,真是令人意外。”
随着这声赞叹落下,空气有了一瞬极细微的凝滞。安珀握着茶杯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心中再次掠过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再抬眼时,她的笑容已恢复成得体的样子,甚至比刚才更谦逊了几分,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自我认知:“您过奖了,殿下。我只是恰好有一位对时尚极为敏锐的姐姐,耳濡目染,听她说起过一些皮毛而已。比起维恩小姐的真知灼见,实在不足挂齿。”
似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格蕾丝王妃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别处:“只可惜路易斯那孩子,眼里只有他的医学研究和那些复杂的病例,这次婚礼前后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指望他陪我去巴黎领略时装周是不可能了。幸好在伦敦遇见了塞西莉亚你,能和我聊聊这些。”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淡淡的抱怨,塞西莉亚和安珀或品茶或喝咖啡,两人均未接话。
突然,格蕾丝王妃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关怀又略带遗憾的口吻补充道:“差点忘了,还有海伦娜,她是我大哥的女儿,从小就很贴心,以前我每次回伦敦,她都会陪我解闷散心。听说她最近情绪似乎不太好,真是让人心疼。”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安珀有一瞬间的愣怔,毕竟自己与海伦娜的恩怨,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而格蕾丝王妃却是海伦娜的姑妈,所以她这番话,到底是真心实意的感慨,还是……一种更为含蓄的警告和立场表明?如果说一次是错觉,两次是巧合,那么三次呢?这种微妙而清晰的不适感,让她的心缓缓下沉。
那感觉仿佛饮下一口温热的茶,初时只觉得暖,片刻后才品出底下隐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喉咙发紧的涩意。
她再看抬头看格蕾丝王妃,那笑容依旧完美温和,但在安珀眼中,却仿佛隔了一层薄雾,让她难以分辨其下的真实温度。这种置身于看似亲切、实则暗流涌动环境中的感觉,比直白的敌意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疲惫。
多年应对贵族的经验,让安珀迅速将这份不适压了下去。她像是完全没有听出任何弦外之音一样,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殿下如此关怀家人,实在令人感动。“安珀敷衍地夸了一句,随即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自己此行的实际目的,“不知您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偏好或忌口?关于您在伦敦期间的餐食安排,我希望尽可能准备得周到一些,让您能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格蕾丝王妃终于露出了温和以外的神色。似乎是惊讶于安珀如此直接地切换到公务模式,且表现得如此专业,她再次打量了安珀一眼,只是这一次,目光中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些。
她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道:“伦敦本就是我的故乡,我爱吃什么,宫内御厨应该都知晓。”
安珀闻言并未露出丝毫怯懦或尴尬。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坦诚地迎上对面的审视,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您说得是,殿下。只是您离开伦敦也有些年头了,宫内的御厨几经更迭,如今的口味和偏好,或许与您记忆中的'故乡之味′早就不尽相同。多了解一些您当下的喜好,总是更稳妥些,若还是沿用旧例,反倒不合时宜了。”格蕾丝王妃显然没料到安珀会如此直接地回应她,脸色微微一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与愕然。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报出几样偏好的清淡菜式和几种需要忌口的香料。“我都记下了。请您放心,一定会为您妥善安排。"安珀恭敬地重复了一遍要点,随即便礼貌地告退,“就不多打扰殿下和维恩小姐的雅兴了。”说罢,她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伐从容,没有丝毫慌乱。就在房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安珀听到背后隐约传来被压低却依旧难掩欢快的谈话声,如同一道无形却坚韧的屏障,清晰地划分出了两个世界,一个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
这位尊贵的王妃,似乎并不喜欢她。
罢了,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她又不是英镑,哪能讨得所有人的喜欢,她自有她的立身之本和广阔天地,何必在此耗费心神看人脸色?简而言之就是,我不伺候了!
安珀这样想着,正准备离开酒店,却在华丽的回廊转角处,瞥见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那姑娘拥有一头耀眼如熔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肌肤胜雪,一双碧绿色的眼眸如同最幽深的森林湖泊,美得极具侵略性,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风尘--正是安吉丽娜。
“安吉丽娜?"安珀惊讶地停下脚步,“你怎么会在这儿?“这里可是王妃级别的政要才能下榻的酒店,绝非安吉丽娜平日会出现的场所。安吉丽娜看到她,碧绿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化为一种了然的复杂神色。她示意安珀跟上,两人默契地走到回廊尽头一处相对僻静的露台。刚一站定,安吉丽娜便从手包里摸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熟练地想要点燃。安珀皱了皱眉,迅速伸手夺过,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这里不合适。"她低声道。
安吉丽娜嗤笑一声,倒也没坚持。她倚着窗框,目光投向窗外伦敦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听不出情绪:“我听说,黛拉夫人带着贝琪她们……从良了?“她用了“从良”这个词,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是,”安珀点头,“她们目前都在我的餐厅工作。大家都干得挺好,就是比从前累些,赚得也不如以前多。”
“一一但起码是一份干净的钱。“安吉丽娜接口道,语气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泛起微澜。
安珀看着她美丽却难掩倦怠的侧脸,忍不住放软了声音:“安吉丽娜……如果你有什么苦衷,可以告诉我们。或许……我们可以想办法帮你。”“帮我?"安吉丽娜转过头,绿眼睛里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带着看透世事的讥诮和深深的无力感,“没有人可以帮我。我的路,从很久以前就注定只能自己走到底。“她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古怪,“那天……在巷子里救我的人,是奥利弗殿下,对吗?”
安珀心中一惊:“你认识他?”
“嗯,"安吉丽娜轻轻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挺明显的,之前在苏格兰场……他那样子,也没怎么变。可他为什么要帮我“这一一"安珀有些答不上来。
“算了,"她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恳求,“你告诉他…以后别再那么冲动了。为了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大
安珀与安吉丽娜的身影刚消失在回廊转角,格蕾丝王妃套间的门便被轻轻推开。
塞西莉亚走了出来,她并未走远,只是倚靠在门廊边,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她们离开的方向。
她的随行侍女悄声上前,低声询问:“小姐,您不跟上去看看吗?或许能结识那位小姐。”
塞西莉亚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噙着一丝了然又略带无奈的浅笑:“算了,人家明显有私密的话要谈,我贸然跟去,岂不讨嫌?”紧接着,她又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与她年轻面容不甚相符的通透:“哎,好不容易在伦敦遇见一个说话有趣、见识也不俗的女孩,还以为能成为朋友,没想到…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自嘲,“却是这种情形下退见的,还被人当了一回敲打人家的刀'使。”她自幼聪慧,又生长在宫廷,早已察觉王妃利用她与安珀的对比来微妙施压的意图。手段浅薄,但胜在好用……可她偏偏还不能对王妃做什么。当真是……憋屈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