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宴会进行中

宴会厅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唯有女王的裙摆拂过大理石地面的细微声响。

安珀虽然经常出入宫殿，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深居简出的女王一一这位自十八岁少女时期便登基，历经数十年风浪，将大英帝国推向鼎盛的君主，早已成为了一个时代的象征。

只见她缓步走向主位,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般精准,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缓缓扫过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佩戴着勋章的外国使臣、位高权重的内阁大臣，还是他们身旁珠光宝气的女眷，都如同被风吹过的麦穗般，依次深深地躬身行礼。

安珀虽然全程垂着头，但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视线如有实质般从她这个新面孔上掠过--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探究的，甚至还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的。

对此,她只能将呼吸放得更轻，努力让自己成为背景板的一部分。随着女王在主位落座，长公主、威尔士亲王及其他核心成员也依次入座。安珀悄无声息地走到长公主的侧后方站定一一这是一个既便于服务又不过分惹眼的位置。

直到这时，她才敢稍稍抬眼，小心且快速打量这间极尽奢华、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然而好巧不巧，她刚收回目光，又正好撞上了斜对面海伦娜投来的充满敌意的视线。

安珀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却又不经意瞥见不远处的奥利弗和索菲亚一-两人正趁着大人们不注意，拼命地朝她挤眼睛。安珀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强行压下嘴角，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笑出声来，这下她也不敢东张西望了，赶忙重新低下头，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反复研究。

女王的落座，如同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宣告宴会正式开始。依照惯例，宴会开始以后，女王需要致辞。由于她年事已高，所以并未发表长篇大论，但她的声音平和而沉稳，带着历经岁月积淀的权威，极具穿透力，清晰地传遍大厅的每个角落。首先，她向各国的使臣和婚礼来宾表达了王室最真诚的感谢，随后又向新婚的亚瑟王子与凯丽王妃送上了最诚挚的祝福，言辞简洁而意蕴深远。语毕，她优雅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全场宾客纷纷起身，举起手中的高脚杯，酒液在璀璨灯下映出潋滟的光泽。“为了亚瑟王子与凯丽王妃的健康与幸福！”祝酒声和谐地响起，伴随着酒杯轻碰的清脆声响，在空中汇成一片短暂的、欢庆的乐章。祝酒过后，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终于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悠扬轻柔的乐曲从乐池中流淌而出，侍者们如同上了发条的玩偶，开始有序地上菜。安珀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她的主要任务一-协助长公主布菜上。与上一次莽撞更换菜谱的菜鸟不同，这次她做足了功课，将菜单和长公主的喜好烂熟于心。

所以，当她将一勺芦笋浓汤稳稳地放入长公主面前的鎏金边瓷碗时，长公主极轻地夸了句：“嗯，可以。”

安珀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如常地继续布菜，恭敬地颔首低声回应：“多谢殿下。"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沉静恭顺的表情，仿佛只是听到一句寻常不过的话，然而心底却漾开一片难以言喻的欣喜与成就感。晚宴开始没多久，安珀注意到与长公主隔了两个位置的俄国大使夫人似乎对面前的烤鹌鹑有些犹豫。

她听见对方正用俄语低声对丈夫抱怨：“太油腻了……我的胃受不了这个。”安珀见状，微微俯身在长公主耳边低声请示了一句。得到首肯后，她才适时地上前一步，用清晰而流畅的俄语低声询问：“冒昧打扰了，夫人，我刚刚听到您对这道菜有所不适，是否需要为您更换一份清炖肉汤？我们准备了额外的份量。”

大使夫人惊讶地抬起头，深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我的上帝！你…你会俄语？”

“略懂一些。”安珀谦逊地回答，随即对一旁的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格蕾丝王妃本来正与身旁的塞西莉亚低声交谈着某位伦敦裁缝的手艺，闻声抬起头望去，却看见安珀正微微倾身，用流畅而自然的俄语与大使夫人从容交流，而对方那张惯常冷冽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真诚的笑容，甚至还亲切地拍了抵安珀的手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酒杯送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深邃的目光重新落回杯中摇曳的酒液上，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安珀回来以后，长公主殿下微微侧过头，低声询问道：“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你还会俄语？"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但更多的是兴味。安珀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低声回应：“回殿下，我的母亲有俄国血统，自幼耳濡目染，所以会一点日常的对话。”

长公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未深究，只是淡淡道：“原来如此。今天你的父母和姐妹们应该也来了，晚点你去跟她们一起玩吧。作为宫廷女官，多掌握一门语言总是有益处的。不过，俄语固然不错，但还需用心学习法语，那才是欧洲宫廷的lingua franca'（通用语）。”“谢谢殿下，我记下了。"安珀恭顺应答。安珀没有再特地去看王妃的方向，但她始终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影随形。

晚宴过半，第一道主菜被隆重呈上，正是安珀所做的高汤芝士天使面焗龙虾。

当银质餐盖被揭开时，浓郁的鲜香瞬间逸散开来一一一只只精巧的龙虾呈现在宾客们眼前。

龙虾外壳饱满，呈现出诱人的橙红色，虾肉被精心拆解后，与金黄色的伊面完美交融，淋着用虾壳熬制、调入恰到好处芝士与白兰地的浓郁酱汁，面上措着细碎的欧芹末作为点缀。

“殿下，这是龙虾伊面。“安珀的声音平稳清晰，她为长公主取了一份放在她面前。

长公主微微颔首，品尝了一口，面条筋道，龙虾肉弹牙，酱汁均匀地包裹着每一根面条。她动作优雅地放下刀叉，只极轻地对安珀说了一句：“火候恰到好处。”

长公主十分挑剔，这已是极高的赞誉。

这道菜迅速成为了全场的焦点。它不仅外观夺目，风味更是东西合璧，既保留了龙虾的极致鲜甜，又以天使面吸收了酱汁的精华，口感层次极为丰富。俄国大使夫人又与丈夫交谈起来，用的依然是俄语：“这龙虾看起来是不错，但这面条……但愿不要像上次那样寡淡无味。”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惯有的挑易安珀适时上前，用流畅的俄语温和询问道：“夫人，需要为您额外添加一些我们特制的辣酱吗？或许能更好地提升风味。”大使夫人惊讶地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请给我一点，亲爱的，你真是太周到了！”

有了这两次的帮助，她对安珀的态度瞬间变得无比亲切，并对身旁的丈夫和其他使臣夫人们称赞起了这道菜的创意。当然，安珀的注意力绝非仅局限于一位大使。作为这次国宴的主厨之一，她需要关注到目之所及的每一位宾客感受、反应，并且及时安排侍从调整菜品。而她矜矜业业的工作态度，也确实得到了不少王公贵族和大使及其夫人们的认可。

“您觉得怎么样？“诺森伯兰伯爵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追随着远处正与侍者低声交代事情的安珀。

萨默塞特公爵板着脸，带着些许不满狠狠瞪了自家儿子一眼：“味道自然是不错的。”

伯爵无奈地笑了笑，压低声音：“父亲，您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公爵沉默了片刻，终于哼了一声，语气硬邦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好吧，我承认……这确实是个很优秀、也很有点出乎意料的孩子。”这道龙虾伊面赢得了广泛的、无声的认可--盘中食物被迅速享用完毕，便是最好的证明。就连主位上的女王，也在品尝后，破例地多用了一小口。长公主殿下敏锐地注意到了这细微的举动。她优雅地拿起餐巾轻拭嘴角，随即微微侧身，向女王低声禀告，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母亲，这道高汤芝士天使面焗龙虾，正是出自我身边这位新来的女官之手。”

安珀立刻垂下眼帘，屈膝行了一个最标准的礼，她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却依然能感觉到心脏正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成败在此一举了！

女王的视线这才落在面前少女身上，她并未立刻回应长公主的话，而是优雅地用银勺轻轻拨弄了一下盘中仅剩的一点酱汁，仿佛在细细回味。片刻的静默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的耳中：

“口感层次很丰富，酱汁的平衡也把握得恰到好处。”随即，她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依旧保持着行礼姿态的安珀，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抬起头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我叫安珀。”

待安珀依言抬头，迎上那双重眸时，女王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补充了一句：

“看来，维多利亚确实发掘了一位颇有才能的助手。”说完，她便不再多言，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重新将注意力转向了旁的方面。

但安珀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当最后一道甜点被撤下，女王率先起身离席时，安珀才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从脚底蔓延上来。她随着女官队伍低头恭送，听见长公主从她身边经过时，极轻地留下一句：

“做得很好。”

人群开始散去。安珀正准备离开，却看见奥利弗站在不远处，脸色异常苍白，目光死死盯着宴会厅的某个角落。安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一只见安吉丽娜正挽着一位留着浓密胡须、佩戴着陌生勋章的外国使臣，笑靥如花。那笑容明媚得刺眼，却又空洞得令人心寒。她似乎感受到了奥利弗的视线，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来，如同看一个陌生人，随即又笑着与身旁的使臣低语起来。

奥利弗的手指紧紧攥着酒杯，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