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诺拉夫人(1 / 1)

十九世纪小厨娘 稚晓zx 2063 字 7个月前

第135章蕾诺拉夫人

安珀的心立刻提了起来,生怕对方重演上一次的冲动。她快步上前,低声阳止道:“别冲动!”

奥利弗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极其缓慢地,他松开了紧握的酒杯,将那几乎要被他捏碎的高脚杯放到路过侍者的托盘上。他转过头看向安珀,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次不会了,安珀。"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沙哑,“一次就够了。足够让我明白…或许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个一厢情愿的傻瓜。”宴会结束以后,安珀放心不下,同奥利弗逆着人流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两人来到了一处僻静的花园,寒夜的空气清冷,仿佛能冻结呼吸。奥利弗细细阐述了他跟安吉丽娜那些短暂却被他反复咀嚼的过往,包括他偶尔回伦敦,也会想看看会不会在别的书店偶遇安吉丽娜,结果对方就跟消失了一样。

“我甚至……跑去过伦敦,在她可能出现的书店像个哨兵一样晃荡了一整天。"奥利弗自嘲地笑了笑,踢着脚下的碎石,“我带着肯辛顿宫厨房最好吃的蛋糕,结果……和我的希望一起,喂了鸽子。”他的叙述不再仅仅是悲伤,更带着一种试图理解却最终失败的困惑:“安珀,我不明白。如果她只是个肤浅的女孩,为什么会喜欢看《论法的精神》那种书?如果她追求的是权势和珠宝,为什么那次在书店,她会是那样一副朴素又疲惫的模样?

“我看到的……到底哪一个才是她?或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这些问题显然已经在他心里盘旋了无数遍。安珀想到安吉丽娜时不时流露出来的孤傲、清冷、残忍,心中也更加确信她确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没心没肺的小王子,正被成长的阵痛和现实的折磨得消瘦而迷茫,一种强烈的冲动让她几乎要将真相脱口而出一一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奥利弗真相。

少年人的爱来得那么肆意纯粹,像野火,一旦知道对方并非无情而是有隐情,这火非但不会熄灭,反而可能烧得更旺,甚至不顾一切地去追问、去保护,从而打乱安吉丽娜的计划,将两人都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可如果她不说,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两人因为误解就此怨恨下去吗?“近来,我总是感觉很疲惫。"奥利弗突然出声,抬头望向花园里被寒雾笼罩的枯枝,声音里带着一种更深沉的迷茫:“明明才离开温斯顿几个月,时间就像加了倍速一样,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亚瑟结婚了,按照传统,他很快就会成为新的王储。母亲也在催促我跟埃塞克斯伯爵小姐订婚。还有祖母,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以前一起胡闹的朋友们,现在都变得好忙,哪怕见面,谈的都是政治、头衔和继承权。我原以为去读大学能躲开些,可那些书和论文,好像都在告诉我,世界运行的规则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和冰冷。”安珀静静地倾听着少年人真诚而痛苦的剖白,这剖白融合了学业、家族、未来、责任与初恋的多重困惑。

沉默在寒冷的冬夜里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听见心跳声。最终,安珀艰难地开口。

她选择了一个折中又符合她立场的说法,没有透露安吉丽娜的秘密,而是试图引导奥利弗跳出单纯的“爱"与"不爱"的框架去看问题。因为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恋爱挫折,而是一个年轻人正在经历的世界观的剧烈重塑。

安珀轻声道:“殿下,这个世界…很多时候并不像厨房里的食谱,有着明确的材料和步骤,最终就能得到确定的结果。有些人,尤其是生活在复杂境地里的女人,她们的行为往往不能简单地用′喜欢'或′不喜欢'来衡量。”她顿了顿,观察着奥利弗的反应,继续谨慎地说道:“或许,您看到的都是真实的她,只是……是不同的侧面,在不同的时间,为了不同的目的而展现出来。她接受您的糖时的感谢是真实的,她…挽着那位使臣时的笑容,或许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真实。”

奥利弗猛地抬起头,蓝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更多的困惑,似乎无法理解这种复杂的人性。

安珀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殿下,有些事情,或许不知道真相反而是一种保护。对您,也对她。如果一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伴随着您无法理解的痛苦和疑问,那么坚持下去,很可能只会伤害您自己。”安珀说这话时,内心充满了无力感,其实她几乎是在暗示奥利弗放弃了……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毕竟身份的鸿沟也在那儿摆着,年龄差也在那儿摆着,安吉丽娜真的会喜欢上一个毛头小子吗?“至于您所说的这些变化一一学业、家庭、朋友……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我们总是在不断地告别过去那个更简单的自己。”安珀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认识到世界的复杂和人的多面性,这本身并不是一件坏事,虽然这个过程会非常痛苦。但同时意味您正在走出温室,真正地观察和理解这个世界。

“当外部世界变得难以捉摸时,或许我们可以先专注于锚定自身。您的学业、您与家人的关系,这些是您此刻可以努力和经营的方向。至于您心中的疑问…有些答案需要时间才能浮现,请给时间一点时间吧。”奥利弗久久地沉默着。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近期消瘦而显得有些宽松的礼服。

寒风吹起他褐色的头发,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虽然还带着痛楚,却似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决心。

“安珀,谢谢你。谢谢你的美食还有安慰……一直都很谢谢你。"奥利弗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没有说是否放弃,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像一个突然被迫接受了某种沉重现实的大人。

“我有点冷了,我们回去吧。”

他说完,转身率先朝着有灯光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单,却也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沉默与坚韧。安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自己的话起到了什么效果,也不知道这对奥利弗和安吉丽娜而言,究竟是好是坏。她只知道,那个快乐的小胖子,或许真的留在了过去那个简单的世界里。大

宴会结束后,维多利亚时代那套严格的社交礼仪便悄然登场。女士们在女王和长公主的率先引领下,优雅地移步至相邻的豪华客厅(Drawing Room),那里已备好了精致的茶点与咖啡,将是她们继续闲谈交际的天地。①

而绅士们则大多留在餐厅,或移步至专设的吸烟室(Smoking Room)在波特酒与雪茄的氤氲中,进行着属于他们“男人之间"的谈话与交易。①安珀作为长公主身边的女官,虽然短暂消失了一阵子,但也要紧跟步伐。因为这不仅是一项职责,更是一个重要的机会一一她必须抓紧时间,在这些掌握着社会资源与影响力的贵族夫人和千金小姐中周旋,为自己,也为家族的未来,积攒不可或缺的政治人脉。

安珀重新步入奢华而喧闹的名利场,目光迅速扫视,很快便在靠近巨型盆栽的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发现了母亲和姐妹们。今天的玛利亚太太身着一袭得体的深蓝色丝绸长裙,胸口坠着三层叠戴的珍珠项链,耳边则佩戴着同款耳饰,看上去既高贵又典雅。虽然她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紧握着珍珠手包微微发白的指节暴露了此刻的紧张。

而科琳、伊丽莎白和双胞胎姐妹则簇拥在她身边,母女五人旁若无人地交谈着,似乎并不受这喧嚣环境的影响,但眼神中偶尔流露的局促不安却难以完全掩饰。

周围谈笑风生的贵妇们,各有各的小圈子,她们似乎默契地与玛利亚母女保持着一个不易察觉的距离圈。

安珀心下明了,尽管母亲如今是诺森伯兰伯爵夫人,但关于她曾是威尔逊家族的未婚妻,后又带着五个女儿改嫁的消息,早已在上流社会的某些圈子里悄然流传。

威尔逊家因之前的种种丑闻,此次王室婚宴根本未获邀请出席婚礼,更使得她们母女几人的处境有些微妙。

这是姐妹们第一次踏入如此顶级的宫廷社交场合,眼前的冷遇无疑放大了她们的不安。

“妈妈,科琳,伊丽莎白…“安珀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令人安心的笑容。她轻轻握住玛利亚太太冰凉的手,低声鼓励道:“别担心,放轻松些,就当是在自家客厅。“然后自然地转向姐妹们,“怎么样,玩得开心吗?”姐妹们自然知道安珀这一晚上的辛苦,统一选择了报喜不报忧。“倒是蛮新奇有趣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贵族,她们好美好优雅!”“虽然我们谁也不认识,但好在还有伊芙琳姐姐带着我们…”“安珀,你别光顾着我们了,赶紧忙你的去吧,不然休息一下也行。”安珀对她们的想法心知肚明,感动的同时又朝着不远处的伊芙琳投去感激的眼神,对方却朝她调皮地使了个眼色,随即两人相视一笑。正当安珀思忖着如何为家人打开局面时,她看见了正与英国财政大臣夫人交谈的俄国大使夫人。

机会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挽起母亲的手臂,语气轻快却坚定:“妈妈,来,我带您去见一位非常有趣的夫人,她刚才还夸赞了今天的龙虾伊面呢。”她引导着玛利亚太太穿过人群,恰到好处地在大使夫人谈话间隙介入。“娜塔莉亚夫人,"安珀用流利的俄语微笑着打招呼,并自然地介绍道,“请允许我为您介绍我的母亲,诺森伯兰伯爵夫人,玛利亚·西摩尔,来自俄国。“妈妈,这位便是俄国大使夫人,娜塔莉亚夫人。”玛利亚太太虽然紧张,但仍保持着良好的教养,得体地行礼。大使夫人因之前对安珀的良好印象,显得颇为热情,加上玛利亚太太也是俄国人,无形中拉近了许多距离。

“哦!原来这就是您的母亲。伯爵夫人,您有一位多么出色能干的女儿!那道龙虾伊面真是令人难忘!"她主动伸出手,与玛利亚太太交谈起来,打破了壁垒。

然而,就在气氛逐渐缓和之际,客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原本喧闹的谈话声像被刀切断般骤然低落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巨大的双开门,两位侍从恭敬地打开只见一位身着一袭华丽到近乎耀眼的紫色克里诺林裙的贵妇人,仪态万千地走了进来。那裙装采用了凡尔赛宫廷风格的设计,丝绒材质上用金线和宝石统着繁复的纹样,气势逼人,几乎盖过了在场所有女宾的风头。安珀听到身边有人用极低的声音感叹着,还混合着惊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惊呼。

“上帝,是蕾诺拉夫人…她竞然来了……”“她怎么好意思来的?王妃呢?”

更让众人瞳孔微缩的是,在这位高调无比的蕾诺拉夫人身侧,与之挽臂同行言笑晏晏的正是今日的新娘一一凯丽王妃。两人神态亲昵,宛若母女。

之前在温斯顿的时候,安珀就听说过这位夫人的大名,可她不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安珀下意识地迅速环顾整个客厅,急切地寻找着那位本该在场身份更为正统的身影一一威尔士亲王的合法王妃。

然而,她没有找到。

那位真正意义上的王妃,此刻并未出现在这个属于“女士们"的社交场合。取而代之,占据着新娘身边最亲密位置、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是亲王最宠爱的情妇。

这一刻,宫廷华丽表象下的复杂暗流与赤裸裸的权力现实,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展现在了安珀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