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冷遇与化解
想归想,议论归议论,当蕾诺拉夫人如同真正的女主人般在客厅中央落座时,现实的一幕还是上演了一一不少贵妇名流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上前与她寒暄打招呼。
以蕾诺拉夫人为中心,周围迅速形成了一个新的热闹的社交中心。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蕾诺拉夫人只是优雅地与最先围上来的人简短应酬了几句,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便在厅内扫视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了仍与俄国大使夫人站在一起的玛利亚太太身上。她微微一笑,对身边人略一颔首,便在众人或好奇或不解的目光注视下,主动起身朝着那个刚刚还被无形冷落的角落走去。“这位想必就是诺森伯兰伯爵夫人了?“蕾诺拉夫人的声音温婉动听,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亲和力,“我是蕾诺拉,刚才就注意到您了。您这身蓝宝石般的裙子真是典雅,与您的气质相得益彰。”
玛利亚太太显然没料到这位风云人物会第一个主动来找自己,她迅速地看了一眼女儿,然后连忙行礼:“夫人您过奖了。我是玛利亚·西摩尔。”“哦,请不要如此客气。"蕾诺拉夫人亲切地握住玛利亚太太的手,目光真诚,“一直听闻诺森伯兰伯爵是位极具远见和魄力的绅士,今日见到夫人您,方知伯爵先生为何近来总是神采奕奕,原来是家有贤妻,令人羡慕。”她的话语巧妙地避开了所有敏感话题,只聚焦于对玛利亚太太本人和伯爵的恭维,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又不显谄媚。“您真是太过誉了,夫人。“玛利亚太太脸颊微微泛红,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但在对方如沐春风的态度下,最初的紧张倒是缓解了不少。蕾诺拉夫人又笑着看向一旁的少女:“还有您,安珀小姐,今天的晚宴真是令人印象深刻。连如此尊贵的大使夫人都被您的创意和语言天赋所折服了呢。"她顺势将俄国大使夫人也拉入谈话,瞬间让这个小角落成为了新的焦点。见对方如此热情,安珀反倒有些迟疑,毕竟自己与亚瑟夫妇和海伦娜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和睦。
而此前,她也并未看见蕾诺拉夫人出席正宴,宾客名单上也没有对方的名字,可对方却能对宴会厅的动向了如指掌。要知道,威尔士亲王红颜知己无数,这位蕾诺拉夫人能从亲王学生时代就跟在他身边,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始终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凭借的绝非只有美貌。
她现在的继父诺森伯兰伯爵作为老牌贵族和保皇党重臣,对亲王本人态度尚可,但对新继承人亚瑟就有些看不上了,而且安珀还知道,他更欣赏长公主。那么蕾诺拉夫人向玛利亚太太这位背景有些"特殊”、正需融入圈子的新伯爵夫人释放善意,就很值得玩味儿了。
再结合她与凯丽王妃亲密无间的举止,难道她在为亚瑟做事?拉拢玛利亚太太无疑是一条成本极低却可能收益巨大的精明投资。一一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的每一个举动,都蕴含着深远的政治考量。安珀脑海中看似天人交战有一会儿了,实则现实不过短短两三秒的功夫,她就立马做出了回应。
只见她立刻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姿态谦逊却并不卑微。然后抬起头,迎上蕾诺拉夫人带着笑意的目光,语气真诚而清晰:“您能喜欢,是我莫大的荣幸,夫人。
“娜塔莉亚夫人的赞誉实在令我受宠若惊,我只是尽力确保每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宾,都能在餐桌上找到一丝宾至如归的慰藉。”这是安珀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应对说法一一既不能接受拉拢,蕾诺拉夫人毕竞只是个情妇,王室对她的态度也是不喜,故而自己不能一味接受对方的赞许。也不能直接回避,不然等于给自己又树了个敌人。安珀只能将功劳归因于“让宾客感到舒适″的服务宗旨,而并非自己能力突出,同时再次抬高了俄国大使夫人,显得既得体又周到。哎,这王室女官果然不是好做的。
蕾诺拉夫人是何等人物,在亲王身边周旋多年的她,早已练就了洞察人心的本事。
她见安珀回答得不卑不亢,疏离又谨慎,心中便也清楚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自己身份超然,早已与王妃无异,却是不好再拉低身价去迎合这对母女了。
想到这里,蕾诺拉夫人脸上那完美无缺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温和,但眼底那丝热度却悄然冷却了。
“真是体贴入微的想法。"蕾诺拉夫人从善如流地赞叹道,语气依旧亲切,却不再针对安珀个人,而是转向玛利亚太太,“西摩尔夫人,您真是教导有方。”她轻巧地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对话,如同蝴蝶般翩然飞向下一个目标群体。蕾诺拉夫人一走,那层由她带来的短暂而又虚假的关注光环,自然也随之消散了。
那些本就瞧不上蕾诺拉夫人出身和做派的传统贵妇们,自然不会因此就对玛利亚太太和安珀另眼相看;而方才那些跟着蕾诺拉夫人过来的,本就是一些墙头草,她们见这对母女如此"不识抬举",竟连蕾诺拉夫人的主动示好都婉拒,便立刻失去了兴趣,纷纷散开,徒留原地的几人,气氛也随之变得尴尬起来。然而,就在这微妙的时刻,一道温暖的声音如同春风般打破了僵局。“安珀,好久不见!”
“特蕾莎!”
安珀闻声望去,脸上立刻绽放出真诚的笑容,与方才应对场面的礼貌不同,这笑容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只见特蕾莎夫人怀里抱着一个约莫六个月大的女婴,笑盈盈地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她似乎全然没有感受到周围诡异的气氛,或者说,她尊贵的身份和爽朗的性格让她根本无需在意这些微妙的社交暗流。她先是极为亲切地对玛利亚太太点头致意,然后便自然地将目光转向安珀,语气熟稔而真诚:“你快来抱抱我们的小安珀,这孩子一路上都在咿咿呀呀,肯定是感觉到你在这里,想你了!”
安珀立刻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婴,小公主年纪虽小,却已经能睁着一双湛蓝色大眼睛四处张望了,小模样十分机灵。同时,她不忘为两人互相介绍:“妈妈,这位就是我跟您常提起的奥匈帝国的特蕾莎夫人。她的女儿也叫安珀,是奥托大公的掌上明珠。”安珀一边说一边低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小家伙立刻咯咯地笑了起来,挥舞着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特蕾莎夫人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温柔,继续说道:“刚才就一直想找机会来找你说话。今天的晚宴真是太出色了,尤其是那道龙虾伊面,奥托回去肯定又要念叨好几天,埋怨我们维也纳皇宫的厨师怎么做不出同样的味道!”仿佛是为了印证母亲的话,安珀怀里的小公主也适时地挥舞着小手,发出欢快的声音,好像在用力附和着母亲的赞美。这温馨的一幕以及特蕾莎夫人毫不掩饰的亲近与赞誉,如同一道无形的暖流,瞬间驱散了玛利亚太太和安珀周围的冷遇。“表姐,给我也抱抱小安珀呗!"索菲亚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她提着裙摆,灵活地从一旁的人群中挤了进来,脸上写满了对奶香小团子的好奇与喜爱。安珀见状,小心心地将孩子递过去,忍不住叮嘱道:“殿下,您可千万抱稳了,当心别摔着!”
特蕾莎夫人看着索菲亚笨拙却异常小心的姿势,不由打趣道:“索菲亚,现在正好多学学怎么抱孩子,毕竞也就这几年的事了。”她一副意有所指的模样,惹得索菲亚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随即娇嗔地跺了跺脚:“表姐!你就知道取笑我!"但抱着小安珀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安珀也笑着朝不远处张望的姐妹们和朋友们招手:“伊芙琳,卡洛琳,你们不是一直好奇我接生的这个小宝贝吗?快过来看看,她今天格外精神呢!”“来了来了!快让我看看--"伊芙琳立刻响应,拉着卡洛琳兴奋地凑上前来。
七八个年轻的女孩顿时围成一圈,对着索菲亚怀中的小公主轻声逗弄,发出阵阵愉悦的低笑。
这温馨又充满活力的一幕,与方才玛利亚母女遭受冷遇的情形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让周围不少原本持观望甚至轻视态度的贵妇们顿时傻眼了。她们看着奥匈帝国的大公夫人、本国的公主、以及几位颇有名望的千金小姐都如此自然而亲密地环绕在安珀和她的家人身边,谈笑风生,仿佛她们才是这个圈子的核心。
一种不确定的疑虑悄然爬上心头:这位伯爵夫人和伯爵继女,似乎远比她们想象中更受这些真正核心人物的欢迎…她们之前刻意保持距离,是不是做错了?
一种微妙的懊悔,开始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大
温莎城堡,某间僻静的客房内
格蕾丝王妃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不满:“特蕾莎,你实在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如此不给海伦娜面子!她毕竟也是你的表妹,代表着王室的颜面。”
特蕾莎夫人正轻轻将昏昏欲睡的小女儿放入精致的摇篮中,她虽动作温柔,语气却清晰而冷静:“那么母亲,您如此轻慢安珀,又将您的亲生女儿,至于何地?”
格蕾丝王妃猛地转过身,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薄怒:“你一一”“我早就与您说过,"特蕾莎夫人毫不退让地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她救了我,在奥地利;某种程度上,她也救了路易斯;现在,她还是我女儿最亲爱的教母和小名来源。可您呢?您不仅置若罔闻,还放人家鸽子,今晚更是全程冷眼旁观,这与我直接被人轻慢,有何区别?”她轻轻推动摇篮,看着女儿的睡颜,抛出了最具冲击力的事实:“而且,路易斯亲口告诉我,他喜欢安珀,意欲娶她为妻。”格蕾丝王妃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样,声音陡然拔高:“那又如何?!她的出身……如何配得上你弟弟,如何配得上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特蕾莎夫人终于转过身,直面母亲,嘴角勾起一丝讥诮:“母亲,您究竟是介意她的出身,还是介意她并非您属意的人选?"她步步紧逼,“您心中的理想儿媳,难道就是海伦娜那种徒有其名却娇纵蛮横,甚至不惜自导自演陷害他人的人吗?”
王妃被问得一噎,脸色也更加难看,却依然强撑着道:“那…再不济也得是塞西莉亚那样真正高贵得体、家世清白显赫的千金!”客房内陷入了一阵沉重的寂静,只有摇篮里小公主均匀轻柔的呼吸声细微可闻。
格蕾丝王妃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被女儿一连串的诘问击中了要害,却又无法立刻反驳。
特蕾莎夫人着母亲紧绷的侧脸,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股疲惫。她深知,根深蒂固的观念并非一朝一夕所能改变,可母亲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母亲,"她的声音缓和下来,“时代在变,衡量一个人的价值,也早已不仅仅是看她的姓氏和血缘。
“您自小偏爱阿诺德,我都知道。他和父亲相继走后,您把所有的期望和心血都倾注在了路易斯身上,我也知道。而这沉重的一切,路易斯都默默承受了“可您,"特蕾莎的声音微微发颤,“您真的了解过他的内心心吗?他自幼体弱多病,多少次在生死线上挣扎,他的童年充满了药味和孤独,而非正常孩子的欢笑。他看似拥有了一切,实则比任何人都渴望一份真正的理解和温暖。“如今,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他真心欢笑,想要携手共度一生的人,您难道真的要因为他选择了您控制之外的人,就如此残忍地剥夺他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吗?”
这番话,如同沉重的石子投入深潭,揭开了华丽袍子下隐藏的痼疾与伤痕。特蕾莎不再多言,她最后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恳求,更有为弟弟不平的坚决。
随即轻轻推门走了出去,身影快速消失在走廊的光晕中,徒留格蕾丝王妃独自站在原地。
“不是的,不是的,"她对着温莎深沉的夜色呢喃道,“不是这样的,我是为了他好,他需要出身显赫的妻子作为支持……可女儿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雨点,敲打在她的心防之上,让她的世界观,第一次产生了细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