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安珀求学记
九月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安珀便已匆匆登上前往伦敦郊区的火车。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她靠着车窗,抓紧时间翻开那本厚重的拉丁语语法书,眉头不自觉地紧锁起来。她现在就读的这所名为"罗莎蒙德公学"的学校,由一位富有开明思想的贵族于十九世纪初创办的,最初旨在为自家及友人的子弟提供全面教育,后来逐渐发展成为一所声誉颇佳、少数愿意接纳优秀女生的男女混合走读学校,以其严谨的学风和相对广泛的课程设置而闻名。
自入学以后,安珀每周往返于宫廷、店铺和学校之间,三点一线已成为常态。
“Amo,amas,amat.."(我爱,你爱,他爱……)教室里回荡着学生们磕磕绊绊的跟读声。
安珀盯着课本上那些曲折复杂的词尾变化和动词变位,慢慢灵魂出窍,但嘴里却振振有词地跟着大部队一起诵读。
她感觉这些字母就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团,跟脑海里的英文、德文、俄文、法文混在一起,直至最后成为一团浆糊。每周日,每周的第一天,几乎都从这令人头痛的拉丁语课开始一一罗莎蒙德公学实行单休制,只有周六休息。
这意味着安珀比之前在温斯顿工作的时候更忙,但当时的忙碌是迷茫的,因为她知道自己上班只是为了攒钱,现在的忙碌却是有目标的,她已经为自己的未来规划好了一条清晰的道路。
拉丁语是一门非常古老的语言,相较于其他同学来说,这是数年循序渐进打下的基础,而对安珀而言,她却要在一年之内跟上所有人的进度,并取得一个相对不错的成绩。
哪怕伯爵先生已经给她请了一位私人家教老师,拉丁语依然是她课程表上毫无疑问的“敌人",难度最高,也最耗费心力一一这种每一个规则都需要死记硬背,每一种例外都让人抓狂的课程,难怪会让奥利弗殿下头大。一堂课很快在迷迷瞪瞪间度过。
然而,接下来的数学课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这节课对安珀来说如同一种放松和享受。
当格林先生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关于比例和速率的应用题时,其他同学还需要苦苦思索,安珀已经心算出了答案。
“威尔逊小姐,"格林先生带着期待的目光看向她,这位严肃的先生很少在脸上露出如此明显的赞赏,“请你来向大家阐述一下你的解题思路。”安珀站起身,清晰而流畅地回答:“设未知数为X,根据题意,两者速度之比等于时间之反比…“她简洁地列出了关系式,并一步步推导出答案,逻辑严密,毫无拖沓。
安珀话落,教室里响起一阵清晰而热烈的掌声,掌声中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无一例外来自班上的女孩子。
在安珀没来这所学校之前,班里的数学成绩前三几乎由男生包揽,这似乎已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的常态。而她刚来时,关于她“并未正经读过书、“凭借特殊关系入学"的传言甚嚣尘上,更是让一些人对她抱持着怀疑甚至轻蔑的态度。然而,安珀在入学后的第一次数学小测中,便以无可争议的满分成绩考了全年级第一-一虽然整个年级也仅有一百余名学生,但这一成绩已足以震动整个班级。
对于安珀来说,这个年级的数学差不多也就初二初三的难度,以她的水平自然是碾压全校的水准,不足为奇。
但是落在一众理科老师眼里,那就是“天纵奇才”般的存在,尤其是她大部分科目都很棒。
“非常好!完美的推理。“格林先生毫不吝啬地赞扬道,眼中满是欣慰。自此,安珀便成了格林先生最喜爱的学生,她敏捷的思维和解题时表现出的那种超越年龄的透彻理解力,总能让这位老教师感到教育的价值。罗莎蒙德公学毕竞是私立中学,课程安排没有那么紧凑,周日的整个下午基本都是科学课的时间,差不多三点就能放学,她还能赶上回温莎的火车。科学课内容庞杂,涵盖了被称为"自然哲学"的物理、化学以及“自然史”,即生物学,学习植物学、动物学和人体生理学(通常非常基础且含蓄)。其中物理和化学这两门课程,安珀感觉有国内初中的水平,就完全可以理解这个时代的知识,并且取得一个相当优异的评语。只是解释一些基础的物理现象,如杠杆原理或光的反射时,她则需要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自己早已知道更多的事实一一那些对于这个时代而言还过于超前的知识。
而今天的科学课讲授的是植物分类学。
当老师展示一种常见蔷薇科植物的图谱时,安珀的思绪飘回了在橡木庄园和路易斯一起散步的日子,他曾耐心地指给她看各种植物的拉丁学名和特性……这段回忆让枯燥的分类变得生动了些许。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经历,安珀发现自己对“自然史"方面其实很有兴趣。她本来就是厨师,厨师就需要与各种动物、作物打交道,而深入地学习植物和动物习性,虽不能增长厨艺,却能从侧面让她对厨师这个职业产生敬畏之心每一道成功的菜肴,背后是阳光、土壤、雨露共同孕育的结果,是无数生命历程的凝结,是自然给予人类的馈赠,也是智慧与法则的完美融合。要不怎么说,咱们华夏的老祖宗还是太全面了。那些传说中的药食同源理念,那些充满智慧的节气饮食哲学,其实早已模糊了烹饪、农业、医学和自然哲学的界限,将人与自然的关系理解得如此透彻。相比之下,西方直到此时才更系统地将"自然史"作为一门学科来研究,实在是起步太晚了。
大
每周三、四是男女分科的时间。虽然时代在逐渐开放,但罗莎蒙德公学免不了还是有一些含有性别区分的特色课程,这样的特点在男女混校的学校里尤其明显。
如家政课,女孩们需要学习烹饪、缝纫、营养学、家庭预算管理和护理知识。核心目的是为将来成为“家庭天使”(Angel in the House)式的贤妻良母做准备。
还有音乐课,主要学习乐器和声乐,安珀选择了熟悉的钢琴,也有选择竖琴、小提琴、管弦乐器等的学生……以及艺术课,如素描、水彩、油画等,在维多利亚时代,尤其是贵族阶层,这些才艺被视为女性修养和社会魅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而男生们通常会在周三学习绘图/机械绘图,为未来工程师和建筑师做准备。
周四的体育课上,他们也可以组队练习板球、橄榄球、足球等团队运动被大力推崇,旨在培养"男子气概”、团队精神和领导力。这在当时被认为是"绅士教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当然女孩跟男孩们一样拥有体育课,只是她们的课程则更注重“得体"的活动,如网球、羽毛球、瑜伽,旨在健康而非竞技。这样的性别之分,在古典语言与文学课上同样有所体现。除了安珀讨厌的拉丁语之外,学校还安排了一门希腊语。这通常是为学业上更顶尖的男生,以及少数非常优秀的女生而准备的。学习内容与拉丁语类似,会阅读荷马史诗、希罗多德的历史著作等。对于许多希望进入牛津、剑桥大学的学生来说,希腊语是必修的“敲门砖”。但安珀应付拉丁语已经非常困难了,只能无奈放弃这一门“精英课",把其他的时间花费在长公主要求的法语课和这几年逐渐受到重视的德语课上。路易斯的母语是德语,他与随从、管家商议事情时也多用德语。两人频繁接触之下,安珀耳濡目染,确实能听懂不少日常对话,也能进行一些简单交流,但词汇量和语法远未达到专业学术的水平。偶尔在背诵繁琐的德语词汇时,她会忽然想起那个午后,在书房外听见路易斯磕磕绊绊诵读《论语》的情景。
当时是他执着于学习她的语言文化,而如今,两人角色彻底颠倒了过来,换成了她为了前途,在异国的课堂里苦苦啃噬他的母语。说起来,两人也有整整两个月未曾好好见面了。即便对方偶尔因公务出现在温莎城堡,也总是步履匆匆,身影一闪即逝,最多只能留下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
学医嘛,这似乎……也能理解,安珀试图这样安慰自己。但理解之余,心底难免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在这样紧锣密鼓的学习与工作中,安珀的生活被清晰地分割成三半:三分之一是在宫廷中谨言慎行、揣摩上意、精进厨艺;三分之一则是在学业里奋力指扎,与拉丁语、法语、德语缠斗不休。还有三分之一则扑在她名下的四家店铺上其间的压力与紧张,丝毫不比前世经历过的高三冲刺来得轻松。总得来说,安珀喜欢数学课的清晰确定,也能在自然史中找到联系实际的乐趣;享受跟同龄女孩们一起协作完成各种家政项目,这让她有种真正重回十岁的感觉。虽然课程有“性别歧视、“不平等”之嫌,但她依然乐此不疲。同时,她也得忍受着科学和数学课里略显稚嫩的内容,曾恶着拉丁语带来的挫败感。至于法语课……这门课程则介于两者之间,虽难,但至少拼写和发音有迹可循,不像拉丁语那般全然是另一套系统。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奔波、抓狂的死记硬背和偶尔的智力愉悦中,时间飞逝。
圣诞假期前,期末成绩单如期而至。安珀深吸一口气,展开成绩单和老师评语:
·数学:A+(格林先生批注:极具天赋)·科学(自然哲学/化学/自然史):A+(批注:知识渊博,理解深刻)·英语:A+(批注:文笔流畅,见解独到)·德语:A(批注:口语流利)
·法语:B(批注:进步显著,口语尤佳)·拉丁语:B-(批注:学习刻苦,已掌握基础语法,需加强词汇与阅读)·历史与地理:A(批注:优秀)
·音乐/艺术:A(批注:技巧娴熟,品味良好)·家政:A(批注:烹饪技巧特别优秀,需加强缝纫技能,管理能力突出)道德与品格:A+(批注:举止得体,责任心强)·体育:A+(批注:耐力极强,具有团队精神和领导力)看着这份成绩单,安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拉丁语只是勉强拿到了B-,但这已是她废寝忘食拼来的结果。
最重要的是,她成功地在所有其他科目,尤其是核心科目上取得了压倒性的优秀成绩。这份成绩单,足以成为她履历上坚实的一笔。诺森伯兰伯爵仔细端详着安珀的成绩单,虽然他本人并未真正养育过子女,但此刻,一种类似于"孩子高中"的巨大喜悦和自豪感,竞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尤其是,这个“孩子”还表现得如此出类拔萃一一尽管这种为人父的欣慰,来得确实晚了些。
“非常优秀,我的孩子!"他难得地提高了音量,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赞赏,“这样的成绩单,足以让任何一位父亲感到骄傲。我想,你必须得到一份配得上这份努力的奖励!"他已经开始思忖是送一套精装的古典文集,还是一件得体的珠宝。
艾米丽一把抢过成绩单,眼睛瞪得溜圆,发出夸张的惊呼:“天哪,安珀!你真的是今年才入学的吗?这上面居然有这么多A+!这样显得我们这些学了这么多年的人好像一个傻子!”
旁边的贝拉立刻不满地用手肘捅了一下姐姐,扬起下巴反驳道:“不,艾米丽,只有你才是傻子。看清楚,安珀帮我补习之后,我这次的数学和英语也拿了A+呢!"语气里充满了对姐姐的崇拜和对她“拖后腿”的嫌弃。玛利亚太太则温柔地揽过安珀的肩膀,眼中闪烁着骄傲的泪光,语气无比笃定:“我的安珀天生就聪慧,以前只是……只是没有机会展现出来。“她轻轻抚控着成绩单,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大家围在一起,欢声笑语,沉浸在一种与有荣焉的喜悦之中。似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忘记了,五年前那个戈恩乡下的家庭里,沉默寡言、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女孩是什么样子。
窗外案案窣窣下起了雪,不知不觉,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五年了,不知道天堂里的小安珀,你过得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