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圣诞节救济(一)
圣诞节的脚步渐近,伦敦的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节日氛围。安珀像无数学生一样,满心期待着圣诞假期,以为可以休息一阵,结果却接到了一项意想不到的任务。
由于女王晚年极度厌恶伦敦,几乎很少待在白金汉宫或者温莎城堡,尤其是在圣诞节期间,她更喜欢位于怀特岛上宁静的奥斯本宫。因此,绝大多数属官连同长公主一起追随女王早早移驾前往了那里。而威尔士亲王成年后直至登基前,最主要的官方住所是Marlborough House(马尔伯勒宫),新婚的亚瑟王子夫妇也另有居所。往日贵胄云集的温莎城堡,竞然一下子空了下来,显出几分难得的清静。除了仍在此做客的格蕾丝王妃,职位最高的安珀,竞莫名有了一种“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奇特感觉。
但她并未清闲多久。长公主在临行前,郑重地交给她一项任务一一作为王室的代表,在圣诞节期间,访问指定的孤儿院和济贫院,进行慰问和捐赠。与后世温莎王室的亲民形象不同,汉诺威王室更倾向于保持一种神圣的、遥不可及的形象。
他们极少与公众进行非正式接触,直接的互动被认为有失体统甚至存在风险。
因此,除了传统公共活动以外一一前往教堂做礼拜,他们通常还会选择出一名或几名代表,向王室的仆人赠礼(这一点与赫伯庄园发圣诞礼差不多)或者向慈善机构捐款,或者慰军队和医院。
事后,王室会通过纸质媒体将过节细节泄露给民众,然后大肆报道,从而营造出一种亲密的"幕后"窥视感。
这是一种替代性的见面,维系着王室的声望与国家的稳定。虽然这场捐赠本质上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政治作秀,但安珀依然希望借此机会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仓库里,莱娜正拿着一份清单,逐一清点着即将运送的物资。“崭新的厚棉被五十条、羊毛袜一百双、上好的柴火五百英石…“她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响,每一项物资都符合王室体面且实用的要求。“准备得怎么样了?"安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裹着一件简单的围裙,显然是刚从厨房过来。
“物资都齐备在这里了,安珀小姐。咱们随时可以装车启程。"莱娜汇报着,随即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泰晤士报》和《晨邮报》、《每日电讯报》的记者也都安排好了,他们会'恰好'在济慈院进行采访。”安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却微微蹙起了眉:“这些是都很重要,但没有吃的吗?”
莱娜指了指角落的几个麻袋:“有一些基础口粮,您看,那里有一些精面粉、燕麦、土豆和基础的香料。”
仿佛意识到了安珀的不满,莱娜立刻组织了新的措辞:……按照以往的惯例,我们能做的也就是提供这些耐储存的原料了。”安珀沉默了片刻,记忆里王室宴会上那些几乎未动就被撤下的精致点心和丰盛食材在她脑中闪过。一种近乎浪费的负罪感,以及一个更强烈的念头涌了上来。
她突然说道:“我记得,昨晚的宴会剩下了不少鸡蛋、奶油和砂糖?"她的语气十分笃定。
莱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是的,安珀小姐。按照惯例,食材会由宫内侍从们自行处理……
“惯例今天改一改,就说是我要求的。"安珀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现在去请人把那些食材都搬到小厨房来。面粉和黄油也拿一些过来。“安珀小姐,您这是……
“政治作秀需要的是照片和标题,但济慈院里的人,需要一点真正的慰问。“安珀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利落地重新系紧了围裙的带子,“时间还够,我们来做点能立刻让人感到幸福的食物。”
很快,小厨房飘散出一阵温暖而朴实的甜香。安珀挽起袖子,亲自指挥着莱娜将软化的黄油与砂糖充分搅打至乳白色,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奶香。
她自己则熟练地将面团揉搓、发酵,准备用来制作柔软香甜的小餐包。安珀选择了蛋挞和菠萝包作为这次捐赠的美食。原因也很简单,这两个甜品做法简单,而且材料也差不多,一起做效率很高。与此同时,她另起炉灶,将软化好的黄油与猪油,倒入砂糖和蛋液,把它搅拌均匀。然后再加入过筛后的面粉快速混合,搓成条状放在一边备用一一这是她准备铺在面包表面,“菠萝包"那层标志性酥皮的秘诀。当一个个小巧的面团被精心塑形排气以后,表面铺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酥皮并刷上亮晶晶的蛋液时,另一边简易版的蛋挞壳也准备好了。然后她将鸡蛋、奶油和砂糖完美融合,等蛋液呈现出诱人的淡黄色,再仔细倒入烤好的酥皮小盏中。
安珀的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在进行一项重要的仪式。当最后一批点心被送入巨大的烤炉后,诱人的香气几乎弥漫了整个走廊。莱娜看着安珀鼻尖上沾到的一点面粉,忍不住笑了:“我现在觉得,济慈院的人们收到这些甜品,或许会比看到那些记者更高兴。”安珀也笑了,用沾着面粉的手背轻轻擦了下额头:“希望如此。走吧,让物资车和点心一起出发。让这场′秀',至少多一点真实的味道。”她话音未落,厨房门口便探进两个脑袋。奥利弗夸张地吸着鼻子,一副被勾了魂的模样,他身旁则站着略显好奇的索菲亚。“安珀,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这味道简直能让圣人也放弃原则!"奥利弗大步走进来,眼睛死死盯着那盘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金黄酥皮面包,“这是给我们准备的下午茶点吗?以前你怎么没做过!我发誓我从未闻过如此诱人的香气!安珀忍俊不禁,心道那个熟悉的奥利弗又回来了:“你们怎么来温莎了?不过很遗憾,殿下们,这些是要送往东区济慈院的。”“济慈院?今年你是代表吗?"索菲亚柔声询问,眼中流露出同情与好奇。“是啊,"安珀解释道,“我奉长公主殿下命令,代表王室前去捐赠圣诞物资,我想着,除了必要的衣物被褥和燃料,或许还能给那里的孩子和老人们带去一点甜美的慰藉。”
一听甜品并不是给自己的,奥利弗脸上立刻浮现出极大的失望,但随即又被一种兴致勃勃的情绪取代:“捐赠?去济慈院?这听起来比去教堂做礼拜有意思多了!索菲亚,你想不想一起去看看?我觉得我们可以代表王室,嗯……体现亲民的一面!”
索菲亚看了看安珀,又看了看兴致高昂的奥利弗,轻轻点了点头:“如果能帮上忙的话,我也很乐意。安珀,你能带上我们吗?”“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们的安全”
“我们都带了护卫的,大不了不与他们亲密接触就是了。”于是,出发的队伍变得庞大起来。两位殿下还主动帮忙,将一篮篮点心小心翼翼地搬上马车,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大
几乎在同一时刻,格蕾丝王妃正慵懒地坐在小客厅里,等待着她的下午茶。银质茶具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然而,当侍女端上来的仅有标准的红茶、英式三明治和一小碟颜色鲜艳的马卡龙时,她优雅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就这些?"她轻轻啜饮了一口红茶,方才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保持着惯有的从容,“我似乎闻到厨房方向传来一种颇为特别的甜香,那香味温暖又醇厚,绝不是这些冷冰冰的东西。”
侍女的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紧张,低声回道:“抱歉,王妃殿下。您闻到的是安珀小姐刚刚在厨房烤制的点心,一种叫…菠萝包和蛋挞的东西。”“哦?又是她?"格蕾丝王妃的眉梢挑得更高了,“那你为什么没有呈给我?难道我的身份,还配不上一份点心了?”
侍女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那不是供给宫廷的点心,是给东区济慈院的孤儿和老人们的,所以……安珀小姐把所有的点心都装车带走了…一瞬间,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唯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全部带走了?一份也没有为城堡里留下?“格蕾丝王妃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温度骤降,像蒙上了一层寒霜,“她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公然蔑视我,觉得我不配吃她做的东西吗?!”
又是这种被忽视、被轻蔑对待的感觉,与之前在母亲那里的遭遇如出一辙。这感觉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高傲的心里。她并非贪图那口吃食,而是无法容忍这种被排除在外的对待,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她本就未曾真正放入眼中的女孩。
就在她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下令立刻把安珀叫来训斥时,门外传来了通报声-一路易斯殿下从苏格兰返回,刚刚抵达温莎城堡。格蕾丝王妃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欣喜:“路易斯回来了?他回来得正好!“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将那一丝不悦完美地收敛进高贵从容的面具之下。当路易斯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时,格蕾丝王妃的脸上已然换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委屈,迎了上去。
“亲爱的路易斯,你总算回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疲倦,仿佛被什么事稍稍困扰,“回程还顺利吗?”路易斯脱下厚重的外套,自然地走到她身边的沙发坐下:“一切顺利,谢谢您关心。您看起来似乎有些心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情绪里的异样。格蕾丝王妃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伤感的语气说道:“也许是我太过敏感了………只是刚刚得知,安珀小姐烤制了一些新奇的甜品,香味很是诱人。我原想着能尝一尝,却不曾想…
她顿了顿,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失落:“她竟将所有的甜品都带去了济慈院,一份也未曾为我留下。我知道她是第一次担任王室代表,想努力在维多利亚面前表现一下自己,这也没错。或许是我老了,竞开始期待一些身边人的关怀了。”
格蕾丝王妃这番话说得极其艺术,她将自己置于一个渴望关怀的长辈位置,将安珀的行为定义为"努力表现自己",而非真正的"善良”。路易斯静静地听着。以他对母亲的了解,几乎立刻就能听出这番话背后的意有所指,以及对安珀行事方式的不认可。若是旁人如此迂回地表达不满,他早就揭穿了。
但父亲与哥哥走后,他与母亲在尔虞我诈的宫廷中相依为命。面对这位在他最孤寂的年岁里曾给予他珍贵温情的长辈,他只能试着去理解她的敏感和脆弱或许这些抱怨也并非是真的想吃甜品,而是渴望得到重视和尊重?想到这里,他正打算温言安慰几句,表示下次可以让安珀专门为她制作。然而,格蕾丝王妃话锋轻轻一转,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语气却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你看,路易斯,这便是出身和教养的差异了。她或许善良,但行事终究欠缺周全的考量,不懂得如何平衡内外,更不明白何为真正的贵族责任与体面。她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却忽略了身边人的感受和……规矩。”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路易斯的手背,目光充满了“为他好"的忧虑:“我始终认为,你需要一位真正能与你并肩、理解你处境、并能妥善处理这一切的伴侣。比如海伦娜,纵使她有千般不是,她始终是你的表姐。而且她出身高贵,是未来王储的妹妹,这对你是很大的助力……“亲爱的,你是否考虑过,与海伦娜订婚或许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这也能让你彻底远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非议。”原来前面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最后这一句。路易斯脸上的温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原本准备安慰的话语也冻结在唇边。
他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从格蕾丝王妃的手中抽了回来。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眼眸不再有丝毫暖意,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一种不容侵犯的坚定。“母亲,"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感,“我理解您对分享的期待,也感谢您的关怀。不过,我怎么记得王室并没有分发甜品的传统,所以安珀制作甜品,就只是她个人的自发行为。那她当然有权利选择给她想给的人。“而且我认为,安珀将她辛苦劳动的成果优先赠予那些食不果腹、可能一生都未尝过如此甜品的贫苦人,这并非′表现自己’,反而恰恰体现了她的怜悯与慷慨。″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格蕾丝王妃,语气斩钉截铁:“至于我的婚姻,以及我该与谁往来,这是我个人的抉择,不容任何人以为我好'的名义进行干涉。请您,尊重我的选择。”
说完,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却冰冷无比的告别礼,转身大步离开了客厅。
格蕾丝王妃僵在原地,脸上那副精心心维持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几乎由她看着长大的儿子,竞然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廷女官,如此直接而冰冷地回绝她,甚至为了捍卫那个女孩,不惜与她划清界阻桌上的红茶已经完全冷透,如同她此刻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