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第142章
阿古拉寻的这处好地方果然不错,没有什么人不说,视野也很开阔,偶尔还能看见几只觅食的兔子在草丛中跳来跳去。平日里格格们虽也能自己寻一处地方骑马,但部落里人多眼杂,就算蒙古不比京城重规矩,可为了避免是非乌西哈等人还是颇为拘束,去了一两次后便觉得实在没什么意思,还不如畅春园清净。
因而几位格格们很多时候也没什么事做,此番纵马散心下来,连原本还有人不待见人的十二格格对阿古拉都不自觉露出兴奋的笑脸。阿古拉人虽小,先前却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位格格不太喜欢自己,可有漂亮姐姐在,十二格格虽一直鼓着张脸也未曾有过什么出格举动,阿古拉便也孩子气地当做看不见。
反正她也是因为漂亮姐姐才顺带把她们带着的!可她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因此一察觉十二格格被自己选择的地方折服了,阿古拉心头顿时神清气爽起来,刚一下马便蹦蹦跳跳地朝十格格奔去。十二格格总觉得阿古拉经过时似乎带着一丝炫耀瞥了自己一眼,不由皱起了眉头。
十三格格有些怕独自骑马,因而正与九格格共乘一骑,此刻被带着跑了一回,小脸上也露出藏不住的笑意。她见前面的十二姐姐停了下来,轻声问她怎公了。
错失确认良机的十二格格摆了摆手,目光却仍警惕地盯着前方那个姐姐一下马便抱住姐姐腿的小丫头。
塔林呼牵着马,始终落后在格格们三五步的距离。阿古拉年纪尚小,骑马还需要有大人护在身后,今日若非小妹软磨硬泡,再加上心里也有些顾虑,塔林呼是不愿意趟这趟浑水的。格格们身份金贵,眼看不日便要返京,塔林呼万万没料到偏是在这最后几日,小妹竞与十格格攀上了交情。大哥与阿古拉性子都太过直率莽撞,因而他心中始终不放心,生怕小妹万一真不小心冲撞了格格们,那怕是要麻烦了。与惯用拳头说话的大哥阿木古楞不同,塔林呼和帖木格早已看清家中处境。他们的阿布在喀喇沁部虽地位尊贵,札萨克大人也还算宽厚,可扎什的儿子们却向来对阿布心心存芥蒂一-无非是因为他们的祖父乃是前代札萨克郡王,阿布又得皇上青眼,因而总害怕这札萨克的位置会有朝一日易主。塔林呼甚至找到阿布想与他商量这些事,却被毕哩克拍着脑袋赶了出去,让他不可妄议札萨克大人。
但其实毕哩克背后在福晋面前却表现得很高兴,感叹除了阿木古楞,总算还有两个儿子长了脑子。
但他岂会真正将垂扎木素或噶尔臧之辈放在眼里?郡王继承权既已归于叔父一脉便是定局,叔父的两个儿子却终日只盯着眼前权位,格局狭小,根本不足为虑一一更别提他们两个亲兄弟之间还尚存姐龋,怕是还要争斗好些年。不过正因为毕哩克心知下一任札萨克对自己这一脉的忌惮,才迟迟不肯应允长子的婚事--他如今尚在,自然不会让儿子被人欺负了去,可若有一日他走了,阿木古楞福晋门第太低,难保日后不会被那时的札萨克郡王抓住把柄刁难。如今阴差阳错求了这桩赐婚,毕哩克也不禁感叹时运弄人。他并非没想过为长子求娶更高门第的贵女,可阿木古楞性子耿直,若未说通他便贸然去请旨,只怕他甚至敢闹到皇上面前,就算被劝住了,父子离心也绝非他所愿,倒不如随了阿木古楞的心意。
毕哩克望着远处塔林呼牵马走来的身影,马背上的阿古拉正笑容灿烂地朝他挥手。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是为了接这两个孩子才站在这里等候的--毕竞长子赐婚这样的喜事,毕哩克与孩子们还需要回去庆祝一番。
众位格格早在岔路口便与阿古拉兄妹分开。此刻姐妹们各自散去更衣,唯有乌西哈玩得满头是汗,像只小鸟般径直闯进了阿玛的御营。“皇阿玛!"因进来时发现帐外还有其他人在周围,小格格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待宫人将帘子轻轻合上,她立刻眼眸一亮,凑到康熙跟前,仰着脸嘿嘿地笑康熙虽佯装嫌弃扔了块帕子让她擦擦额角的薄汗,可那始终微微上扬的嘴角却透出他此刻真正的心情。
若换作别的皇子皇女这般不懂礼数地闯进来,康熙少不得要训斥一句不成体统。可乌西哈是他亲手带大的,于这位掌握天下的帝王而言,他不需要小女人在他面前恪守多少规矩,他要的本就是这份全无保留的亲近。队伍班师回京那日,向来活泼明媚的阿古拉哭成了个泪人儿。塔林呼唯恐小妹这般模样会触怒天颜,难得皱起了眉毛,手在阿古拉背后轻拍一一送驾的队伍中本不该有他们兄妹的身影,奈何阿古拉沾了十格格的光,这才得了特允前来。他这里心中忐忑不敢出声,前面的阿布却笑着向皇上告罪,神色并无一丝害怕。
乌西哈透过轿子的窗边瞧见阿古拉哭得小脸通红,忙招手唤她到身边来。轿子旁边等候的宫人见了,立刻会意,忙过去引着阿古拉格格来到轿子旁。待小姑娘走近了,乌西哈取出一方手帕,笑着替阿古拉擦着满脸的泪痕,轻声安慰道:“快别哭了,这儿风大,仔细伤了小脸可是会疼的。若我下回再来,一定还来找我们阿古拉玩好不好?”
与小格格同乘的九格格正端坐一旁,不打扰她们两人小话。不过她瞧着十妹妹柔声哄劝被侍女抱起的阿古拉时,唇角却不由泛起一丝笑意。眼前这像是个好姐姐样子的乌西哈,倒是让她回忆起两月前还因贪嘴闹牙疼,又不肯吃药与皇阿玛赌气了好几日的妹妹。可真是全然不同。
乌西哈可不知姐姐在背后调侃她呢,还在耐心心劝道:“你还可以给我写信呀,喀喇沁部离京城没有很远的,我若收到了,肯定会第一时间给你回信的。”顶着两条凌乱小辫的阿古拉正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可没过几秒却又愣住,带着哭腔道:“可我…我不会写字呀呜呜鸣呜草原上的孩子除非特意栽培,启蒙大多较晚,更何况似阿古拉这样的小格格便是到了及笄之时不识几个字也是常事。她平日里贪玩,又见过大哥被按着头读书时那副痛苦模样,更是对读书一事避而不见,甚至连最喜欢额吉也不贴贴了,跑得飞快。
这会小姑娘却后悔极了,瘪着嘴,金豆子一下子就滚落下来。“诶?“乌西哈一时也有些无措,圆圆的眼睛眨了眨,下意识望向身旁的九姐姐求助。
九格格还没来得及思考。
“若格格不嫌冒昧,“见皇上那边的叙别将近尾声,塔林呼一时顾不得礼数,上前两步,打断了格格们的对话,他低垂着头轻声道:“臣的额吉略通文墨,臣回去可以请她为小妹代笔书信。”
乌西哈自是不介意一一她与阿古拉之间本也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悄悄话。见阿古拉被塔林呼的话劝住,她也松了口气,伸出小指,软乎乎道:“那我们就说好了,回去就不许再哭鼻子啦。”
阿古拉伸出自己的小手勾住姐姐的:“嗯!”“哥哥一一!”
康熙此次北巡时间长,太子回禀事务一叙便是大半日。待将所有事情理顺后,回到毓庆宫时天都快要黑了。
他刚踏入殿内,便听见了乌西哈清脆的喊声。太子对此并不意外,他甚至能料到明日这小家伙多半还会跑去同样留守京城的三阿哥处-一皇阿玛出发前考虑此番离京时日颇长,特将原打算带走的三阿哥留下辅助太子监国。
太子将帽子交给迎上来的太子妃瓜尔佳氏,目光落在地毯上一一十妹妹正与他的儿子弘皙坐在上面,面前摆着几个内务府送过来后弘皙便没怎么碰过的玩具。
弘皙是他府上侧福晋李佳氏所出,上头本还有个兄长,可惜幼年夭折了。弘皙便也成了太子实际的长子。这孩子虽才四岁,平日却总爱学着一板一眼的小大人模样。此刻见这位孩子气的姑姑非要与他玩布老虎,眼神里满是无奈,肉嘟嘟的脸颊随着动作一颤一颤,却还是奶声奶气地配合着小姑姑,还时不时往后倒,装作是被布老虎吓到的样子。
瓜尔佳氏脸上露出笑容,她微微摇头,对太子轻声道:“殿下您瞧,弘皙这孩子,也就在十妹妹跟前能露出这般孩子气的模样。平日臣妾怎么哄他,他者都跟个小大人似得。”
弘皙是太子的长子,理应由太子妃抚养。她嫁入东宫时,这孩子已然出生,而嫁入宫中的第二日,太子便将弘皙抱进了她的院里。相伴三年,太子妃对弘皙也无任何不妥,这孩子性子温厚,即便懵懂知晓她并非生母,却也从未流露过丝毫疏离。
只是太子妃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喜脉,可侧福晋李佳氏竞也随后传出了好消息。
太子宠爱李佳氏,瓜尔佳氏从不多言,可这次她心里却有些担忧与不舒服-一本来前前后后就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的肚子,如今又与李佳氏先后有孕,只怕更是被推到风口浪尖了。
太子与太子妃平日虽不算格外亲昵,但终究是枕边人,他看出了太子妃的异常后温声宽慰了几句,只说即便是位小格格也很好,没什么要紧。这话并非虚言。瓜尔佳氏望着太子换上常服,走到十格格面前揉了揉她的脑袋,兄妹二人聊起北巡的事情,语气熟稔地仿佛没有分离过数月一般。一一太子是真心觉得女儿也好。
一是因为他如今已经有了儿子,需要全力关注之事并不在嫡子上面,二来,他因为十妹妹的缘故,确实没有将男女之别看得太重。可太子妃在意。
初入宫时,因为见惯了大福晋与大阿哥的恩爱情深,十格格还对太子哥哥与太子妃的相敬如宾颇不习惯,曾偷偷怂恿嫂嫂多撒撒娇,说太子哥哥最是吃轨不吃硬的人了。
太子妃其实也犹豫过。
可没过多久,她便想通了。太子本就更偏爱那明媚动人的女子,她容貌只算得清秀,又何必去东施效颦,她是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丈夫的欢心固然要紧,但最要紧的终究还是她这个身份。
太子是极好的人。没有男女之爱或许也并非憾事。身在这个位置,有情反倒更容易成为她的负累。比起汲汲营营去求取太子的爱,太子妃还是更愿意去赢得他的敬重与认可。
李佳氏虽得宠,太子却也并非宠妾灭妻之人,在毓庆宫内早就给足了她该有的体面。莫说李佳氏本非张狂性子,即便日后真来了个不知轻重的,瓜尔佳氏也有信心太子爷会站在规矩与她这一边。
这便够了。
太子妃轻抚着小腹,心中清明。
她所求的,本来便是这些。
听到小家伙说自己一路乖得很,不仅没闯祸,还时常盯着皇阿玛按时用药时,太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乌西哈眨眨眼,仰头望向哥哥,有些警惕地问道:“哥哥你笑什么呀?”她怀里的弘皙也被这动作带得抬起小脑袋,肉嘟嘟的下巴仰着,一脸无奈地看着阿玛似笑非笑的表情。
太子瞧着这一大一小截然不同的神情,嘴角笑意更深,嘴上却毫不留情地拆穿:“可我怎么听皇阿玛说,有人刚到翁牛特部,就因贪嘴吃多了零嘴导致闹了好几日牙疼?”
弘皙顿时惊讶地望向姑姑-一他人虽小,记性却极好,尤其小姑姑在毓庆宫用膳次数多,他可记得小姑姑每回用膳都需要阿玛和嫡额娘想办法哄着才肯多用些的事。
这样的小姑姑竟也会贪嘴?
侄儿的目光太过直白,乌西哈有些心虚地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小声嘟囔:“阿玛怎么这么快就告诉哥哥了……”
太子听见了,故意板起脸:“怎么,难道你还想瞒着我不成?”“皇阿玛可一早就在信里交代了,"太子道,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说你路上不肯老实喝药,让我定要好好训你一顿才行。”“阿玛都不让太医给我放甘草!"小格格提起这事便气鼓鼓的,哼了一声,说起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坏话倒是理直气壮的:“他还让太医加了好多好多黄连,分明就是存心的!”
这事太子倒未曾听皇阿玛亲口提过,不过他心里其实也猜到了七八分。以皇阿玛的性子,本就会用这般法子给小家伙长长记性。毕竟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瓜尔佳氏原本安静地坐一旁听太子与十格格说话,见小格格委屈得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忙柔声哄道:“我这儿还有些宫外送进来的芝麻奶皮糖,可甜了,十妹妹可要尝一些?”
乌西哈本也就是随口抱怨,牙早就不疼了,难得的馋劲也过了。本想拒绝,可一瞥见弘皙听到芝麻奶皮糖时那双悄悄亮起来的眼睛,她又话锋一转,软软应道:“那就谢谢嫂嫂了。”
太子见他还没说什么,太子妃与弘皙已一左一右将小家伙围住。弘皙更是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姑姑的腮帮子,一脸担忧的样子,还奶声奶气问他那好像很脆弱的小姑姑还疼不疼,得到了不疼的答复才松口气。太子瞧着这一幕,只得无奈摇头,眉眼却舒展些许。大抵是因这数月来他凡遇到了难以决断的事都写信请示了皇阿玛,皇阿玛此番回京并未如去年般忽冷忽热,反而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肩问他这几月身体可还好。
即便早有预料,可当一切真如预想中一样发生,太子心里却涌上一股疲倦一一若他如今在皇阿玛面前都需要提着心步步为营如此,那到底还有哪里能容下他片刻松懈?
“哥哥?”
原本正享受着嫂嫂与小侄子嘘寒问暖的乌西哈突然察觉到太子哥哥沉默下来。她将弘皙轻轻抱起放到一旁的凳子上,走到太子跟前,小手拍了拍他的膝盖,仰起脸担忧地望着他。
太子妃见状,立刻示意奶嬷嬷将弘皙带下,自己也领着宫人悄然退了出去。太子抬手轻抚妹妹的发顶,小格格感知到哥哥的情绪,也用温热的小手回握住他的手臂,轻轻地拍了拍,仿佛一种无声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