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第143章
六格格的婚期渐近,宜妃今儿却见郭贵人面色平静地在自己跟前守着,不由好奇地问道:“怎么今日没有陪着六格格?”郭贵人淡淡一笑,道:“九格格她们来了,格格几个姐妹聚在一处说话呢,我不在反而让她们自在些。”
宜妃闻言,心下了然。
说来也奇怪,她与德妃明里暗里较劲了这么些年,如今上了年岁,竟也能偶尔平心静气地共处一室,聊一聊各自的孩子。宜妃其实很不愿意服老,可随着宫里孩子渐渐长大了,这宫中便也不再像以前般热闹,虽偶尔也有新人进来,可她们这些老人却早就没了争妍斗艳的心情。有孩子的宫中还能因为盼着孩子回来而有些生气,那些个没儿女的,整日里怕是连点人声都难听见。宜妃自入宫便圣眷不衰,哪怕几个孩子不在,她宫里也从来都是热热闹闹的。可眼下连最小的十一阿哥都已经在上书房读了好几年书,不久后她翊坤宫里唯一的格格也要出嫁了,心里还是不免空落落的。当年五阿哥被抱去太后宫里抚养时,宜妃面上装得还好,心中却还是有些不是滋味。那会郭贵人生怕妹妹钻了牛角尖,几乎日日都要抱着六格格过来与她相伴。
那会的六格格也才不满周岁,还是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奶娃娃,好像知道面前之人都是自己的至亲,不论被郭贵人还是宜妃抱着都不哭不闹的,反而会咧着没牙的小嘴软乎乎地笑,时不时还好奇地伸出小手轻轻戳宜妃的脸颊一-也是直到后来亲自养小九时,宜妃才知并非所有婴孩都这样乖巧。遥想当时胤糖那只小手播过来时,宜妃根本没当回事,谁知险些结结实实挨了个巴掌,吓得她花容失色,好几日都没敢抱自己的亲生儿子。
而随着六格格一日日长大,人也越发的有主意。宜妃性子急,做事常凭借一时冲动,若非仗着有皇上宠爱只怕早就被人陷害了去。有些话郭贵人不好直说,六格格便会亲自求见,她说的那些话宜妃也不乐意听。可不管怎么说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宜妃即便心头有火也不至于冲她发作。就这么一次次忍了下来。
如今回想,宜妃自己也觉得从前确实有几分愚钝,不然哪里会屡屡中了德妃的算计一一哪怕到了现在宜妃每次想起都还是很不舒坦。不过后宫中人自有自己特殊的生存之道,若宜妃真如德妃那样八面玲珑,说不定她这张明艳照人的脸蛋反而要成了心机深沉的证据,未必还能盛宠不衰这么多年。
六格格自幼早慧,早早地看透了这些道理,因而除了宜妃偶尔的失控,她也很少来劝说姨母什么。她自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未来抚蒙的命运,六格格对此不害怕也不抗拒,只是尽可能地跟在嬷嬷们身边学习着。这些年六格格身边的事厂乎都是她自个拿的主意,郭贵人从不曾插手。不仅如此,每次见了皇阿玛,六格格还会将平日里嬷嬷不便解答的疑惑交给皇阿玛解答。康熙对于孩子的教导方面从不吝啬,不仅亲自为六格格解答,还会给她布置功课,以便他下次考校。
长此以往,宜妃也看出来六格格不是个寻常闺阁女子,她自然相信以六格格的心性能力嫁去喀尔喀也定能立足。可她与郭贵人想到要亲自将养大的格格这走,心里总归是万分不舍的。
如今想来,胤祺与胤溏不思进取便不思进取吧,好歹还能留在自己身边,总好过在宫里担惊受怕,却还难得到一点消息的好。乌西哈与九格格正一同为六格格出嫁的幔帐绣着花样,乌西哈的针线功夫比不得九姐姐利落,绣得比较慢,六格格在一旁瞧着她因为认真不自觉绷着的小脸,忍不住笑起来。
十一格格也拿着幔角的另一头帮忙,十二格格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见三位姐姐都在忙碌,她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瞅了六姐姐一眼。虽说十二格格学规矩学得比几位姐姐都还要早些,可她于琴棋书画上实在不大开窍,可不敢在六格格的嫁妆上动针。钮祜禄贵妃也曾一度颇感无奈,暗自感叹十阿哥如此,十二格格也这般,皇上的其他阿哥格格也不见如此愚钝,难道真是自己的原因?幸而还有个乌西哈能安慰安慰钮祜禄贵妃,她的小星星原本就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若非皇上纵着她随心所欲,说不定还能被培养成个才女一一不过钮祜禄贵妃也就是一闪而过的想法,以乌西哈如今的身份地位不需要那样的虚名,她也不舍得女儿背着这种名声。
不像钮祜禄贵妃有时见十二格格绣的荷包只觉眼疼心肝疼,乌西哈这个做姐姐的向来很惯着妹妹,不仅宝贝得很,还时时将那荷包带在身上。那阵子连向来最不拘小节的五阿哥都有些看不下去,瞧着十妹妹腰间的荷包欲言又止,向来好说话的七阿哥面对妹妹炫耀求夸的表情,一番话也是说的吞吞吐吐,令人一听便知言不由表。
所幸十二格格虽不擅闺中技艺,于骑射武艺上却颇有天分,至少比她亲哥还强许多。钮祜禄贵妃偶尔也会忧心一个格格家精通这些未必是好事。乌西哈去安慰额娘,道妹妹本就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日后不论嫁往哪个部落,都是他们该感恩戴德的福分,哪还有他们来挑剔的余地?她一边那样说,一边就将妹妹图样绣的乱七八糟的帕子塞进荷包里,她的妹妹可不是嫁过去做绣娘的,十格格想。
康熙听了这话便爽朗一笑,摸着小女儿的头感叹她说这话的语气还颇有几分大阿哥与太子的模样。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语也唯有乌西哈敢这般在他面前直言不讳。毕竟每回康熙想要小女儿学些什么,起初还板着脸立下严格的规矩,可见嬷嬷管教认真,小格格自己还没叫苦呢,他倒是忍不住心疼上了,末了总是要寻个由头改了章程。这般出尔反尔,直叫几位教养嬷嬷退下后相对苦笑。太子尤其无奈。
因为皇阿玛每番事后回想后总觉是他这个兄长过于宽容,才导致小家伙如今样样都只学个半罐水。
太子喊冤都喊累了,干脆在皇阿玛有一次反悔时拿起字条推过去,让皇阿玛写清楚是他自个舍不得,可千万不要再将缘由怪在他头上。惹得恼羞成怒的康熙扔了几本书直让太子滚出去。
没良心的小格格便在旁边拍着手咯咯笑。
不过太子虽与皇阿玛说些玩笑话,可在同样偏心的他眼中十妹妹可没有样样不精,分明是处处都做得极好,只是皇阿玛要求太过严苛罢了。正如同这绣活,若是妹妹真心想做,也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六格格瞧着三位妹妹给她绣上的风景样式--她记得这个景色,是她在畅春园住的小屋,只要一推开窗户能看到的景致。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时至今日,她才发觉原来她心底还是有一丝怅惘。几位格格忽然被六姐姐揽入怀中,尚有些怔忡。乌西哈的小手却已下意识地环住了姐姐的腰身。
她拍了拍六姐姐的背,在六格格的怀里瓮声瓮气地喊:“姐姐?”什么都没做的十二格格眨巴着眼睛,仰头看着六格格的脸色,小眉毛皱起来,也学着姐姐的样子拍拍她:“不怕。”十二格格挺起小胸膛,声音威风凛凛:“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我帮你打他!”
惆怅还没来得及生出几分,就被十二格格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打断了,房内的几位格格们忍不住笑出声。
康熙三十六年七月
比六格格出嫁先到来的,却是大阿哥等人的册封消息。大阿哥跪在太和殿,接过了大学士伊桑阿手上的郡王银印与册宝,待一切仪式完毕,他谢恩后归位,看着三阿哥上前,略微抬头。首先看见的是太子滴水不漏的端严神情,再往后看,便是皇阿玛似乎饱含欣慰与期许的眼神。
待册封礼全部结束后,便是素来沉稳的七阿哥与八阿哥也不免有些兴奋一一虽说随驾亲征的时候也有想过这样的场景,可等到真正发生之后,他们两人心中难掩雀跃。
五阿哥更是路都要走不稳了。
六阿哥挡在四阿哥面前,温声道:“还没恭喜大哥、三哥荣封郡王。”三阿哥唇角也难得勾起笑意,还未说话,却听到大阿哥淡然开口:“也恭喜诸位弟弟晋爵。”
三阿哥:“?”
八阿哥:“?”
连莫名有些沮丧的四阿哥也抬起脑袋。
大阿哥这是高兴得昏了头?一一这般冷静,倒让人心里怪害怕的……几位阿哥不知道的事,等到他们兄弟几个分离,在他们面前端的一张脸的大阿哥让人将院门关上后,突然一把抱起正在院子里走路的女儿,然后一下子批她高高举起一一
“阿啊阿一”
阿娜日措手不及尖叫出声,反应过来后,立刻抡起小脚蹬向阿玛的脸。大福晋闻讯赶来,便看见丈夫朗声大笑与阿娜日玩闹,眉眼飞扬,一点也不像往日那个威严持重的大阿哥。
她也有些忍俊不禁,感叹幸好隔壁院中里的三阿哥被荣妃娘娘喊走了,不然爷明天反应过来怕是该觉得丢人了。
另一边,十阿哥被九阿哥一提醒,颇有些遗憾,蔫哒哒地进了永寿宫。抱怨着早知道去年皇阿玛御驾亲征的时候他们也求着皇阿玛一起去了,错过了这次册封,不知道他与九哥又要等多久。
乌西哈正被十六阿哥哄着尝一尝他好喝的牛乳,闻言,抬起脸,一双眼睛写满了疑惑。
钮祜禄贵妃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表情相当无奈。十六阿哥听不懂,执着地举着颤颤魏巍的银勺,学着奶嬷嬷的样子地哄姐姐张嘴: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