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第145章

见十妹妹慌里慌张地冲进殿内，大阿哥直挺挺地跪在宫门外，望着乌西哈的背影，脸上再没了笑，沉沉叹了口气。

他今日确实是有些冲动了，竞还连累得小家伙要赶来为他求情。可他心底那团火在阿娜日的哭声下一时有些压不住一一他实在看不惯皇阿玛这些年将乌西哈当成一只雀鸟般锁在身边。这些年来，外人只道皇阿玛对十妹妹恩宠之深，可他却越看越觉心惊。畅春园、南苑、木兰围场……皇阿玛都带着乌西哈去了，尤其每当皇阿玛与太子有不和时，便总能瞧见乌西哈在周围忙前忙后地两头哄。幼时，他曾嫉妒皇阿玛将全副心神都倾注在太子身上，而他这个长子却只能处处忍让。当然如今他依旧嫉妒。可眼看着太子年岁渐长，皇阿玛眼中的忌修突然冒了头，且还一日深过一日，大阿哥心中自然有过欢喜一一只要皇阿玛与太子的关系有了缝隙，他这长子自然也有了向上争一争的机会。然而，皇阿玛忌惮太子，却还是只看得见太子一人。他勉强抽出身,，看太子这些年与皇阿玛之间时而亲近时而疏远。他当然不同情太子一一既独自享受了这份独一份的父爱，承受些猜忌又算得了什么？他这个从小被当作磨刀石的长子尚且还未曾叫冤。可乌西哈不该被卷进来。

十妹妹对太子是真心亲近的，对皇阿玛更是毫无保留的孺慕。即便大阿哥不想承认，但他也必须说太子待乌西哈并没私心。太子甚至还竭力想让十妹妹避开他与皇阿玛之间的争执。可皇阿玛凭什么…凭什么将她当作太子的替身禁锢在身边？皇太后不止一次提起过十妹妹将来的婚事一一她老人家总想趁着自己身子骨还硬抗，为这个确定留京的孙女好好琢磨琢磨，也亲眼瞧一瞧未来的孙女婿，可却每回都被皇阿玛三言两语轻巧地带过。大阿哥私心里自然也不愿小家伙这么早就嫁人，可他也不愿意看乌西哈一直被拘在皇阿玛身边，做皇阿玛与太子争吵过后用于填补他那份无处安放的父爱替身。

他索性捅破这个口，让皇阿玛不得不去直面这个问题。“咳、咳咳……“康熙原想一直板着脸，冷落这个还胆敢来为大阿哥求情的小女儿。谁知喉咙突然传来一阵猝不及防的痒意，他忍不住咳嗽几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乌西哈实在没想到太子哥哥也在这，一路上给大阿哥想的托词就有些不好说了。她正有些慌乱地站在原地，还没想出新的话来，听到阿玛的咳嗽声，立亥快步上前扶住康熙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担忧：“阿玛？”太子也连忙地从梁九功手中接过温热的茶水，快步地递到康熙面前。康熙接过茶抿了几口，喉咙间的不适稍微缓和些，可方才那副冷峻的面孔却是怎么也维持不住了。他只得佯装恼怒，对着乌西哈没好气地道：“朕还没发话，谁准你进来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了？”这话哪怕是由康熙来说也实在有些底气不足。毕竞乾清宫上下谁人不知这乾清宫若无外臣在场十格格素来都是畅通无阻的。偏生今日皇上动了气，竞拿这心照不宣的惯例说事，直听得殿内跪伏的宫人们心头一紧，有关系好的不免为今日的守门侍卫捏了把汗。

十格格眨了眨眼，她这会乖觉得很，根本没想过顶嘴。只是先细细观察了康熙的脸色，见没有什么异样后，她手上给阿玛拍背的动作便慢了一些。乌西哈扶着康熙在御座上坐稳，自己也顺势靠了在宽大的椅臂旁，小手仍牵着康熙的手臂，好一会儿，才明知故问道：“阿玛，是大哥惹您生气了吗？”

一提起这茬，康熙胸中刚压下的火气顿时又翻涌而上，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怒道：“呵，你前几日不是还闹着要等你大哥建好府后去他那边小住？正好，你们倒是兄妹连心，他今日便来请旨了，要让你日后的公主府就建在他府邸旁边。”

他越说越觉怒不可遏，语气也愈发尖锐：“他这个做哥哥的倒是大方，竟连自己的宅子都肯划出一半给你。好，好得很！朕看不如就此成全你们，即刻为你指婚，也省得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在朕跟前碍眼！”“皇阿玛！“太子闻言，顾不得其他，倏然起身，声音里带着不赞同。其实话一出口康熙自己也有些后悔说重了。可他是天子，天子金口玉言，岂有认错的道理？他索性沉下脸，别开视线，硬着心肠不去看小女儿此时的脸色梁九功在一旁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在御前伺候得最久，再清楚不过皇上盛怒时什么诛心的话都说得出口，别管什么后宫嫔妃、前朝重臣，那都没少被这般劈头盖脸地斥骂过。普天之下也唯有在皇太后这位嫡母跟前万岁爷才肯和稍敛起几分脾气。

他暗地里捏了把汗，只求十格格千万别当真一一这位小祖宗可是自小就被皇上和太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平日里脾气是好，可若是真恼了，便是当场给皇上脸色看也绝不是做不出来的事。

到时候上头的主子斗气，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伺候的奴才。十格格长长的睫毛慢慢扑闪了几下，像是正在理解阿玛的这番话。太子见状，上前一步想开口安慰十妹妹，他想说皇阿玛并非此意，只是气头上才口不择言。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一一二十九年皇阿玛那句毫无爱父之心这些年一直令太子如鲠在喉。哪怕已经不管事的奶嬷嬷听说了红着眼来宽慰他，甚至后来他与皇阿玛表面仍是父慈子孝。可唯有太子自己知道，那句话带给他的寒意，远比在朝堂上康熙默认大阿哥党派对他的围攻还要刺骨百倍。

小格格自然不知太子哥哥此刻翻涌的心情。她瞧着阿玛紧绷的侧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将脑袋枕在康熙肩上。

“别生气啦阿玛，"她声音软乎乎的，表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神气样，小格格哼哼道：“您才舍不得这么早把我嫁出去呢。”康熙喉头一动，却还要嘴硬：“朕会舍不得你？你未免太把自己一一”话音骤然停止。

满殿死寂中，众人连呼吸声都停滞了片刻。在宫人们惊骇的视线下，十格格竞踮起脚伸出手捂住了皇上的嘴！康熙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扯下小家伙的手震怒道：“放肆，你一”“阿玛一一”

可他才刚沉下声，小女儿便撅起嘴，气鼓鼓地拖长声音喊了他一句：“你再这样说话我真的生气了呀！就算我知道阿玛心里舍不得我，这会说的是气话，那我听了也是会伤心的嘛！”

她说着更用力地抱住康熙的手臂，哼哼唧唧地道：“到时候真把我气走了，看谁还理您一一额娘和玛嬷肯定也都是站在我这边的！”康熙简直要气笑了，心道你可真是好大的面子，结果还未开口，却又被小女儿一脑袋撞进怀里。“咚"的一声闷响，惊得太子都回了神慌忙上前。“我说了我哪儿都不去呀，"小格格一把搂紧了阿玛的腰，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的，“实在不行您就把我的公主府建在太子哥哥毓庆宫边上呗，我又用不了多大的地方，这样我就能天天在宫里陪着您和玛嬷啦！”“胡闹！"康熙被她这番歪理搅得头疼，再大的气都没了，只觉得荒谬。他屈指叩了叩女儿光洁的额头，“你以为毓庆宫是什么地方，容得下你乱来？今儿就算是老祖宗还在世，也断没有把你留在宫内出嫁的道理！”皇室体统还要不要了？！

他刚把这小祖宗按回地上站好，一抬头正对上太子未来得及收敛的神情一一他眼中竞真带着几分思索。

康熙顿时觉得这下不光是额角抽痛，连心口都开始跟着堵得发慌，他看着太子，咬牙切齿地骂道：“太子！乌西哈不懂便罢了，难道你也要跟着她胡闹不成？！″

半刻钟后

殿门外，太子刚被梁九功躬身请出来，便与跪着的大阿哥打了个照面。兄弟二人瞬间敛去所有表情，各自扭头冷哼一声。殿内的十格格老老实实地在康熙面前站好，摊开自己的小手，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瞅着阿玛。

康熙握着戒尺的手便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梁九功觑准时机，忙堆着笑上前解围：“皇上，皇太后方才差人来问，十格格晚膳是在宁寿宫用还是留在乾清宫陪您用？”康熙顺势将戒尺往桌上一扔，没好气地瞪向女儿：“用什么膳，今日她与门外那两个一概不许传膳！”

乌西哈连忙趁机收回手，讨好地上前给阿玛捏肩捶背：“阿玛说的是，我和哥哥们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今儿合该要好好饿一顿反省才是呢。”她手指又在阿玛的太阳穴处按了按，软乎乎地劝道：“阿玛您气归气，可仔细着头疾别又犯了，那我会心疼的～”

梁九功见皇上虽皱着眉毛不说话，却也不阻止十格格的伺候，便悄声后退几步，给格格与皇上留下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