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第146章
惠妃先前从未想过儿子心底竟藏着这样的念头。她凝视着坐在对面眉眼间满是不忿的长子。许是在亲额娘跟前,大阿哥没有如同在皇上那般说浑话掩饰内心的想法,而是在屏退了下人后吐露了真言,可这番话却让惠妃听得不知心里是何滋味。
昨日乾清宫的动静传来时,惠妃急得坐立难安一一好不容易儿子才得偿所愿封了郡王,怎么会在这关口又突然闹出风波。直到听太监说皇上已经让门口的太子与胤提各自回府,惠妃才勉强放了心,她压下了要立刻唤儿子问话的冲动,硬是等到次日才命人去请。可她万万没料到居然是这样的理由一一胤提对太子的执念竟深到这个地步,甚至蒙蔽了他的双眼。
惠妃在这宫里的老人了,对皇上的心思虽不敢说摸得透彻,但也总比大阿哥要清楚几分。
不过在惠妃看来这也实在怪不得胤提,大阿哥这些年被皇上时而打压时而放纵,待他终于看清自己不过是太子的磨刀石时,心性早已被折磨的错综复杂一-惠妃至今仍然记得那日儿子失魂落魄地踏进她宫门,她追问良久才听得这像是要把她心都剜走的话,当下便搂着儿子掉下眼泪。平心而论,对比其他皇子,皇上待大阿哥已经很是优待。可偏偏这些年始终有一个太子在那里做对比,就总显得优待又单薄了几分。而惠妃瞧着近年皇上连对太子都开始算计多于关爱,那么对大阿哥的利用,就更不过只是君王权衡利下的选择。
可这偏偏不应该阿玛对儿子的样子。
大约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大阿哥始终意难平--他心底好像还一直藏着当年那个初回宫时,渴求皇阿玛能公平对待的孩童影子。但他不该将这番执念也投射到十格格身上。这些年来,莫说是大阿哥,即便是太子,在与皇上政见不合时也难能看见皇上的好脸色,皇太后又向来不掺和这些事。唯有十格格一一那孩子上前扯扯皇上的衣袖,再软乎乎哄几句,竞就真能说动皇上回转心意,板着脸收回成命。皇上是九五之尊,若当真没有真心,又怎会容得十格格这般肆无忌惮的亲近?更不必说还一次次为她破例一一就连那后宫不可参政的铁规,在她面前竞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这其中诚然也因为十格格知分寸从不参与兄姐之外的事情,可皇子公主的一举一动,本就是这国家政事的一部分。惠妃叹了口气,在长子起身告退前,轻声唤住他:“胤提,"惠妃望着儿子始终紧皱的眉头,缓声道,“你的眼睛该从太子身上移开了。”
既已决意不争,便不要再视太子为敌人,将诸般不顺皆归咎于他。太子是储君,是皇上忌惮但从未打算换掉的未来天子,大阿哥与他总这般僵持对立始终不是好事。
更何况他的这份执念对一直真心待人的十格格也不公平。…太轻看她了。
大阿哥似懂非懂地离开。
十阿哥暗自扼腕。
大阿哥这新晋郡王在乾清宫一跪便是几个时辰的事早就传遍了各处,外头虽不知缘故,他们兄弟间几个心里却是门儿清。且不论旁人怎么想,十阿哥此亥只觉肠子都悔青了一一
怎么就让大阿哥抢了先!
钮祜禄贵妃这回也长了教训。与其让十阿哥打听完消息莽撞地往皇上跟前去凑一脚,不如她先把这其中利害关系与他掰开揉碎讲明白,免得这傻儿子还敢傻乎乎地触皇上的霉头。
连太子和大阿哥都在此事上碰了钉子,她这个一根筋的儿子去了更是白搭。更何况,钮祜禄贵妃心里还藏着另一层顾虑一-若屡次因乌西哈出宫建府一事惹得皇上不痛快,难保不会影响女儿在皇上心中的印象。虽说眼下皇上仍是护着女儿的,且看样子大概率也打算一直护着乌西哈。可钮祜禄贵妃作为额娘,却也总担心小女儿的恩宠会因某些缘由说淡就淡一-且看太子就知道了,当年这宫里谁人不知太子可是皇上的心头肉,规制甚至一度起过了皇上本人。可如今再看,太子心中那根绷紧的弦,一头系着东宫,另一头却是牢牢攥在皇上自己掌中。
眼看着连太子都被逼成了如今这个地步,钮祜禄贵妃怎么也不敢奢望皇上对乌西哈的疼爱能始终如一。
钮祜禄贵妃思忖半响,到底是不敢再往深处想了。她收好思绪抬眼,瞧着面前坐在软垫上玩得好好的十六阿哥,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一戳一一小十六还是个头重脚轻的四头身娃娃,被这么一推,当即便歪倒在软垫里,咿呀叫了一声扎腾着要起来。
宫人们见怪不怪地上前将十六阿哥扶正。
小胤禄坐稳后回头望去,见养母正眉眼弯弯地瞧着自己,那张圆乎乎的小脸立刻露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成熟。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挪动屁股,自觉地离钮祜禄贵妃远了一些,又自己乖巧地玩。钮祜禄贵妃眨了眨眼。
她这是被嫌弃了?
春兰忙用帕子掩住嘴角的笑意。
瞧他们家娘娘这般,如今看着都没有十二格格成熟,倒真像是越活越回去了。
其实钮祜禄贵妃这次反而是多虑了,即便她不特意叮嘱,十阿哥也绝不会去找皇阿玛提出同样的要求的。
他如今年岁渐长,虽说在上书房的课业较前几年稍微有些进益,却也是万万不敢轻易跑到皇阿玛跟前去碍眼的。更何况九哥也说过,即便是双生子,也断没有让公主府与皇子府邸相邻的道理,若十阿哥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可能皇阿玛也就骂两句,左右他早就知道这个儿子什么德行。但如果这会大阿哥都被训斥了他还凑上去,那才叫做真正的不知死活呢。更何况十阿哥想,以妹妹如今的圣宠,为免日后招惹是非,公主府定然还会特意建得远些。
他托着腮帮子叹了口气。
十阿哥都快到指婚的年纪了,早不是小时候那般不懂事。即便在妹妹的事上容易冲动,额娘这般防着他,也着实小瞧他了一一“唔…"乌西哈听了哥哥的话,捧着脸瞧他,为难地鼓了鼓脸,道:“可阿玛才刚刚消气呢。”
她把手一摊,提醒十阿哥:“而且哥哥你日后肯定是要和九哥他们住在一处的,公主府和贝勒郡王府,本来就不会在一块儿呀。”与集中建在特定区域的王府贝勒府不同,公主府多是散落在京城各处。一来留京的公主本就不多,府邸也就无需像皇子府那般规整划一,二来也讲究着注意避嫌,即便是亲兄妹,常往来频繁也容易惹人闲话。见妹妹也劝自己,十阿哥失落地撅了撅嘴,低低地哦了一声,趴在桌子上。乌西哈学着他的样子,也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看他,眨着眼睛软声安慰:“不打紧的哥哥,咱们还能在宫里住好久好久呢。”看大哥今年才封了爵,而且据说那府邸还得修建个一两年也知道,她的这些哥哥中,除了早就完府的四哥那里,怕是最起码还得在这宫里住上个一年半载呢。
更何况说句实在的,就九哥与十哥这般不受阿玛待见的,怕是连封爵都要遥遥无期了。小格格想着想着,忽然心里一个咯噔一-阿玛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索性干脆一口气把上头几位哥哥都封了吧。那哥哥他们岂不是真要等到猴年马月?
乌西哈眼睛瞪得溜圆。
十阿哥倒丝毫没有因不能封爵就无法出宫的遗憾。左右妹妹、额娘和九哥都在宫里,他对宫外也没什么向往,此刻非但不难过,反而美滋滋地想着:也是,反正妹妹定要在宫中再留好些年的一一皇阿玛根本不可能舍得把妹妹早早嫁出去。
他也不许的!
十阿哥为一闪而过的念头不高兴了几秒,心想反正自己还是更喜欢眼下这样的日子,他才不要妹妹成婚呢。
九阿哥过来打算招呼十弟一起走,瞧见的便是这两兄妹神色各异的模样。他毫不客气地迈步走进院中,屈指在乌西哈额上轻轻一叩:“琢磨什么呢,这么入神?″
乌西哈猛地回神,哪里敢在精明的九哥面前坦白说自己正担心他和十哥可能需要好些年才能出宫开府的事,只好咧着嘴嘿嘿傻笑,试图蒙混过关。九阿哥见她这般神色便知这小丫头心里准没想什么好事。他本就上挑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直到乌西哈双手合十,做出讨饶的模样,九阿哥才似笑非笑地放过了她。
罢了罢了。反正要不了多久十妹妹也会自己抖出来。九阿哥与十阿哥如今十五岁,就算不像前头几位兄长那般出众也都到了能上朝听政的年纪。这会皇阿玛在乾清宫召见各位大臣与阿哥们,两人虽然对此毫无兴致,但到底是正经差事,耽搁不得,说了几句便匆忙地赶了过去。徒留十格格留在十阿哥的阿哥所坐了一会,犹豫着以后要不要为了哥哥说一说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