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第147章
自打大阿哥封了直郡王以来,大臣们的奉承声便没断过。可眼瞧着三阿哥的诚郡王府址已经定好,其余几位贝勒的府邸也都有了着落,偏他这直郡王府的选址迟迟没有动静。
这般情形倒让旁人摸不着头脑了。
若说皇上器重直郡王,怎连个府邸都迟迟不定?可若说是皇上厌弃他,且不提郡王这个爵位就不可能落在受厌弃的皇子手里,就说直郡王每日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看起来便是不像。
知道内情的八阿哥忍不住叹了口气,寻了个机会劝大哥不若去向皇阿玛服个软。
大阿哥对这个养在额娘宫里的八弟还算宽和,态度不似对旁人那般冷硬,却也摆摆手道:“不必操心,爷心里有数。”八阿哥见大阿哥仍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得又是叹了口气,默默坐在一旁端起茶盏,将未说出口的劝解都咽了回去。正坐着,院门外突然传来阿娜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大阿哥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一扫而空,他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对八阿哥无奈笑道:“八弟你听,阿娜日这小丫头也不知和谁学的,人还没进来呢,声音倒是响亮。”
自打上回哭闹着要跟姑姑住,结果却看见阿玛从皇爷爷那儿一瘸一拐地回来后,小阿娜日是再不敢提这茬了。她还以为是自己害阿玛挨了训,这些日子端茶递水、嘘寒问暖,殷勤得不得了。大阿哥一方面觉得有点心虚,一方面又有些享受。
他还有心再装几日,好多享受着女儿的贴心伺候,不过大福晋却是看不下去,悄悄给大阿哥勒紧衣襟,提醒他知道见好就收。不过阿娜日虽说再不敢提出想与姑姑住得更近的话,但是这段日子却十分黏十格格,一有空便问姑姑在哪,若是得知姑姑在宁寿宫,那便定是要嬷嬷抱着自己去找小姑姑的。
今儿也是刚被十格格亲自送回来。
八阿哥瞧着大阿哥那看起来嫌弃却藏不住的得意劲儿,笑着低头抿了口茶。他早几年便与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郭络罗氏定了亲,至今尚未完婚,院里也没个一儿半女的,一时间倒是体会不了大阿哥这为人父的滋味。不过待他抬眼瞧见跟在阿娜日身后进来的乌西哈时,眉眼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含笑道:“十妹妹来了。”
乌西哈显然没料到八阿哥也在,当即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唤道:“哥哥!”八阿哥应了一声,见阿娜日哒哒哒地跑向了大阿哥一一经过了上回那事,阿娜日与这个阿玛倒是关系好了一些,大阿哥封王后事务繁忙,阿娜日好几日者都没怎么见到阿玛,竞还有些想了呢。
乌西哈便也走在八阿哥旁边坐下,她刚刚抱着胖乎乎的阿娜日走了一段,这会气息还有些喘,八阿哥将下人递过来的茶杯接过来,摸着杯壁温度适宜,才递给妹妹:″喝点水润润嗓子?”
那头的大阿哥正伴装威严地训斥小女儿:“你让姑姑抱着你走了?”闻言,阿娜日小胖脸顿时写满心虚。她原先也说要自己走的,可眼见着天色都要晚了,乌西哈怕耽误时辰,这才抱着越走越慢的小侄女走了一段,那会阿娜日只顾着与姑姑贴贴,这会见小姑姑额角还有一层细汗,连忙讨好地从阿玛胶盖上溜下来,踮着脚给乌西哈捶腿,模样看起来殷勤又笨拙的。乌西哈与八阿哥都被逗笑了,皆露出眉眼弯弯的模样。八阿哥这会才有些理解大阿哥的感受,这小侄女看着确实有几分憨态的可爱劲。
毕竟日头已晚,乌西哈只在大阿哥那里坐了一会便要离开,阿娜日原本还想要送姑姑,大阿哥却生怕这小女儿送着送着又需要乌西哈再送她回来,连忙将她按住,原本打算自己去送,最后却又被阿娜日闹着不公平,便只能拜托八阿哥去送一送十妹妹。
八阿哥将乌西哈送至宫道拐角。
他一路听着妹妹清脆的笑语没说话,只在需要接茬的时候嗯了几声示意他再听。
临别时,八阿哥却是终没忍住,轻声唤道:“十妹妹。”乌西哈立刻停下来,仰起脸看他:“哥哥?”“若是有个机会…”八阿哥语气仍是惯常的温和,背在身后的手却已攥得指尖发白。他犹豫了一阵,还是笑了笑,像是要说服谁一般的摇了摇头,“无事,你快回去吧。”
乌西哈却没有动,只是静静望着他,直到八阿哥再冲她挥了挥手,她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了。
八阿哥立在渐浓的暮色里,目送小家伙的身影远去,眼底情绪晦暗难明。跟在八阿哥身边的近侍不知怎么觉得自家主子神色看上去有些孤注一掷的悲伤。
忽然,十格格在下人的惊呼声中突然折返回来,提着裙摆小跑至他面前。“哥哥!”
八阿哥下意识伸手扶住扑来的妹妹。
小格格仰起脸,笑容澄澈明亮,恍然还是当年那个在他被小九小十嬉闹牵连时,会一下子将小脑袋撞过来,在他怀里看哥哥是不是生气了的小娃娃。八阿哥不由得垂下眼眸。
“没关系的,哥哥。"乌西哈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意,“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她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若是……若是因此惹阿玛或者太子哥哥不快了,我会帮你去劝一劝的。”
八阿哥眼睫猛地一颤,向来温润的眸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宫人们知道两位主子要说贴己话,齐齐站得很远,只依稀听得到向来处事不惊的八阿哥似乎声音有些震惊。
“你……"胤祸声音微哑:“你为何会知道?”乌西哈只嘿嘿一笑,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见下人们都离得很远,便小小地上前了一步,挽着哥哥的手臂,声音压得低低的,故弄玄虚道:“是秘密呀。她眨了眨眼,看起来很是俏皮,仿佛他们说的不是什么大事,八阿哥瞧着她的样子,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一些,眉眼舒展下来,无奈道:“你呀……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知不知道他要说的,不是与父兄争吵的小事,而是他要承了皇阿玛递过来的矛,甘愿做他制衡棋局的一把刀。
八阿哥有时候其实很羡慕大阿哥。
或许在太子跟前,大哥总觉自己所得关注还不够多,可相较于他们这些后来的弟弟,皇阿玛待大阿哥已堪称宽容。即便大哥不愿意顺着皇阿玛的心思,皇阿玛虽恼却终究也由了他去。
大阿哥背后有这么多年身处后宫一人之下的惠妃,他有皇阿玛默许的勇气一一八阿哥却没有。
他如今虽封了贝勒,可额娘却仍是个谨小慎微的庶妃。他不愿见额娘一辈子在人前低眉顺眼,在他面前总是一副愧疚的模样。可八阿哥原是大阿哥一派的人,大哥退出角逐,几乎也断了他的前路。他低头望着正撒娇要他再送一程的乌西哈,目光落在她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上。
快到落钥的时间,这一路没什么人,他们两人的背后,离得远远的宫人身影看起来也有些模糊,因而也没什么人会议论今儿他们兄妹出格的行为。其实乌西哈鲜少会这样做一一大概知道皇阿玛在前面为她抵抗了多少压力,所以十妹妹这些年在外头向来都是规规矩矩,从不逾矩让皇阿玛与太子为难的。
如此这般,大概也是为了宽慰他。
走到宫门,实在不能再往前送了,八阿哥瞧着来回踱步就是不肯进去的小格格,忍不住轻笑出声。
“去吧。"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臂,示意她进去。乌西哈鼓了鼓脸,又抬头仔细端详了下八阿哥的神色。“放心,"八阿哥表情认真,仿佛在承诺什么般道:“我知道的。”哪怕是为了十妹妹这份心,他在这条路上也会告诉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横竖只是做皇阿玛手中的一把刀,总该也要在新君继位前为自己留一线转圜的余地。
念及此,他不由想起那日六阿哥得知皇阿玛寻过他之后,竟破天荒来自个儿院里饮了盏茶。
六阿哥常年喝药,素来像个小孩子般喜欢甜汤,那天却没拒绝他院里的那杯苦茶。
他与六阿哥心里都清楚,比起诸位兄弟,太子真正的对手唯有皇阿玛一一只要太子能够稳得住,皇阿玛其实并不打算换人。皇阿玛满意太子,却又不愿意他在自己逐渐年迈时仍然是个优秀不出错的储君,太子早年还有些浮动,近日却越发沉稳。那么只需要等到皇阿玛认清楚那日,便就是太子登基之时。
思及胤祚那句毫不客气的断言,八阿哥唇角扯出一抹苦涩。是啊,他儿时不喜欢胤祚,是幼稚地觉得自己兄长的位置好像会被他抢走,可如今仍然看不惯胤祚,却是因为他的通透。明明他们都看的清楚,可却只有八阿哥一个人在痛苦挣扎,六阿哥却总能依从本心,活得那般坦荡。
五阿哥是力不能及,六阿哥却是心甘情愿地袖手旁观。就仿佛他放弃的不是荣华富贵,锦绣前程,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玩意儿。六阿哥突然觉得喉间一阵轻痒,忍不住侧首低咳了几声。恰在此时,一碗浓黑的汤药稳稳递到他眼前。被德妃特意派来监督用药的嬷嬷面不改色,铁面无私地提醒:“贝勒爷,时辰到了,该进药了。”六阿哥望着散发着浓厚苦气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