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第148章
朝堂上这几年的风向实在是有些变化莫测。先是原本势力强盛的直郡王一党非但没有因为大阿哥的封王而更进一步,反倒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沉寂。他们不再与太子党在朝堂上正面交锋,甚至就连直郡王本人在收到太子命令的时候,虽还是能被人瞧出几分不情愿,却也是规规矩矩地领命行事,从不使绊子--就仿佛早年两人的剑弩拔张是大臣们集体生出的错觉一般。
而就在大家以为太子从此便会一枝独秀后,八阿哥却又悄然崭露头角。他于康熙三十七年与郭络罗氏成婚后顺势接手了安亲王岳乐身后留下的部分正蓝放势力。令人意外的是,这位在封爵之时还不显山露水的贝勒,竞真就将正蓝旗这块硬骨头啃下大半,甚至还拉拢了部分曾经的大阿哥党。一时间,依附八阿哥的朝臣也逐渐成了气候。
然而八阿哥与昔日的直郡王却有些不同。即便如今属于八阿哥的势力渐渐强盛,可八阿哥本人对太子这位储君依旧是礼数周全,言行举止间看不出半分借越之心。
可他却又确实在侵犯太子的权势范围。
更令人意外的是,直郡王对于这位弟弟的行为似乎毫不在意,甚至还主动送去了不少人手,这真是令许多自诩能够洞察圣意的老臣都看得云里雾里,而高居龙椅之上的皇上,却始终不动声色地看着,教人摸不清他究竞打算做什么。不过这些朝堂纷扰与乌西哈实在没多大关系。虽说先前八阿哥势力起来的时候,太子也曾经捏着妹妹的小脸咬牙切齿地数落了几句,道她的好八哥可真是添了不少麻烦。可见小家伙一脸无辜地望着自己,他那点火气也就散了,还是无可奈何地松了手,泄愤般地揉乱小格格的脑袋便去处理那些麻烦事了一一太子向来是拿这个妹妹没办法的。更何况小家伙对自己本就是无话不谈的。又或者说,八阿哥原来就存了心思,想通过小家伙对他这位储君说些什么。说句不中听的,太子确实没有把八阿哥视为威胁。太子心里很清楚,皇阿玛如今需要一个人来牵制于他,这个人不是八弟也会是旁人。只要这场争斗不越过底线,不致闹到兄弟间你死我活的地步,皇阿玛便也乐得坐观其变。大阿哥退后,太子似乎也清醒了一些,索性由着皇阿玛性子去这紫禁城里除了大阿哥,太子其实从未将谁真正当做过对手一-大概是因为幼时太子看到的、确实抢夺了属于自己东西的人只有胤提一个人而已。至于乌西哈,她向来是不能管那些事的,反正哥哥们在她面前也会维持表面的平静,既然如此她便只当做自己看不见,以前大阿哥与太子的平衡便也是这般掩耳盗铃地维持的。
而且小格格如今也有正事要做。
胆大包天的十格格此刻正站在乾清宫里,与当朝天子倔强地对视着。梁九功躬身在旁边伺候,默不作声。
一位格格竞然为了另一位格格的婚事与皇上置气--莫说十年前,便是五年前,梁九功也只敢在梦里想一下宫中是否会有这般光景。偏偏他想都不曾敢细想的事就这么真切地在他眼前上演着。僵持半响,终究还是十格格先败下阵来。她扯着康熙的衣袖,似乎要和阿玛讲讲道理:“我就是想瞧瞧那人长什么样子,与九姐姐相不相配,阿玛,这也不可以么?”
从前姐姐们嫁去蒙古,离得远小格格没办法先见一见也就罢了。可阿玛给九姐姐定下的额驸分明就是在这京城的佟家子弟,乌西哈觉得自己还是可以见一见一一万一那人长的很丑怎么办!
而且认真说起来,九格格对于乌西哈来说还是与其他姐妹不太一样的。两位小格格自幼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更是同在宁寿宫一起生活,相处的时间远远起过了其他人,若非不是因为十阿哥与十格格之间的感情非同寻常,且那股亲密还透着一股不容人插足的默契,或许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十格格与九格格才更像是对生姊妹也说不定。
因而哪怕知道这要求有些不合规矩,十格格还是破天荒地开口了。看着小家伙清澈见底的眼睛,康熙扶额长叹,罕见地开始反省自己是否真的将小女儿纵得过了头,竟让她能这般理直气壮地开口要求面见外男。…这是一个闺阁中格格能说出的话吗?
见阿玛还是不愿意松口,乌西哈索性挨到他身边,抱着手臂就开始软声央求:“我就瞧一眼,就一眼好不好嘛,阿玛,求您啦一”康熙被她晃得身子前后微微摆动几下,只觉脑袋都有些疼,终是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罢了,容朕再想想。”
佟家终究是外戚,又不像保泰他们进宫那般还有个章程,且如今九格格的婚事到底还没有正式敲定,哪怕皇太后也不能轻易找理由召见他。若真要提前让乌西哈看一限,怕是唯有宣舜安颜到乾清宫述职这一途可走,到时候便让乌西哈与小九躲在屏风后……
思及自己竞当真盘算起这般不合礼数的安排,康熙抬眼看向那正殷勤地给她端茶的小女儿,无奈叹气:“你……”
常闻民间有儿女都是债这一说法,康熙这几年算是真的切身体会到了。永和宫
四阿哥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
六阿哥在一旁看着十四阿哥这般大了还扑在额娘怀里撒娇,不由地轻轻摇头。
十四阿哥在上书房聪明伶俐,可不是如今这副稚气模样。但德妃倒是很吃这一套,她轻拍了一下十四阿哥,嗔他莫要这般作态,胤祯便扬起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和额娘耍无赖。德妃唇边笑意加深,余光却无意间瞥见了正面无表情端坐着的长子,笑容不着痕迹地淡去了几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九格格的婚事其实皇上在年初时便与德妃透过口风,德妃向来是顺从皇上所有安排的。只是这宫中好不容易平息了多年的流言,便又随着这点风向再度泛起一一毕竟皇上要抬举母家不难理解,可宫中有那么多格格,却偏偏又选中了德妃所出的九格格。
虽知多是巧合,且皇上的决策自有其背后的考量,可深宫日子实在太漫长了,便总有人想在这些无聊的寻常事添上些有意思的说法。德妃大多时候都懒得理会这些闲话。
她与孝懿皇后其实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般水火不容,孝懿皇后确实不怎么看得上德妃,但除了同样高门出生的贵妃等人,孝懿皇后对所有人都是一副不假辞色的样子。但德妃也承认孝懿皇后是个很好的主子,只要你位份在那里,那属于你的份例便不会少一分。
当年德妃生下四阿哥时不过是个无名无分的庶妃,即便不是孝懿皇后,也会有旁人将孩子抱去抚养。她若因为此事记恨上孝懿皇后未免过于没有道理,因此就算四阿哥与她不算亲近,她也只当是缘分使然,并不强求。她这一生,最看重的始终是皇上一-倒不是因为她爱慕皇上,而是德妃自认她其实并不算个聪明人,即便最开始装出来的温柔体贴,她也需付出几分真心才能长久。
早年间对宜妃的种种手段,也不全是出于算计,偶尔也有被逼出了真火的时候。许是连皇上也难抗拒这样的赤诚相待,因而这后宫中对她与宜妃总有些不同。
年初康熙亲自与德妃说起琅琦的婚事时,她其实有一瞬的怔忡。若站在德妃的角度,九格格许给佟家确实会带给她一些麻烦事,可她看着皇上告知她时的脸色,心心中便已了然一-提前告知已是额外的恩典,实在不用再去奢望更多。
于是德妃便如康熙预想中那样温顺地跪下谢恩。德妃几乎在顷刻间便找好了理由,不管是佟家还是别的谁,能将女儿留在京中已是天大的好事,她本就感恩戴德。
可四阿哥性子却有些执拗,他总觉得生母与佟家存着旧怨,更认定九妹妹这桩婚事是因自己缘故。可他对孝懿皇后感情深厚,又说不出佟家半个不好出来,便只得一日日愈发沉默。
德妃瞧着,只觉哭笑不得。
到底是年轻,总把她们这些人的过往想得太过错综复杂。深宫能做的事都寥寥无几,又哪里容得下什么深仇大恨?
不过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寻常事罢了。
她轻抚着十四阿哥光洁的额头,心中到底还是有些不落忍见四阿哥一直这般沉默,索性转了话头:“说起来,如今小九的婚事皇上既有了想法,那想必不久之后就该轮到十格格了?”
话音刚落,不仅沉默的四阿哥如她预想中抬眼望来,连原本含笑听着额娘说话的六阿哥和正撒着娇的十四阿哥都瞬间抬起头。被三双眼睛注视着,德妃反应过来,顿时暗道一声不好,心想这回可真是选错了话题。
她本意是想借十格格的事引开胤祺的注意,却忘了眼前这三个性格各异的儿子没一个好糊弄的。连素来温和的胤祚在得知皇上属意的九额驸人选后都曾和下里去摸过对方的底细,至今还没完全放心。她怎么偏偏又提起被他们视若亲妮的十格格?
果然,十四阿哥当即便撅起嘴,气哼哼道:“十姐姐亲口说了,她才不急着嫁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