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第151章
关于十格格的婚事,这些年就连一向沉得住气的皇太后也忍不住私下对身边人念叨:“皇帝疼小星星,这哀家心里当然明白,哀家与贵妃难道就能舍得乌西哈出嫁?可小十到底有这么大了,总不能真留在宫里一辈子,与其这样拖着,哀家想着还是要趁早做打算的呀。”
这年头哪有格格不嫁人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皇太后这把年纪了,就盼着闭眼前能亲眼看着膝下这最后一个孙女风风光光出嫁。这样婚后她好歹还能多挑着乌西哈几年。
若真等到她两眼一闭的那天,乌西哈与琅琦这两个涉世未深的孩子若是受了委屈,岂不是叫天天不应?皇帝终究是个男人,再疼爱女儿哪里又能真懂得后宅这些弯弯绕绕。
这些顾虑贵妃心中也有,她不好去说,皇太后便亲自去说过几回,可是皇帝每次一提起这事,就说自己自有打算,却迟迟也没个动静。嬷嬷见皇太后脸上难掩忧愁,在旁笑着打圆场:“十格格转眼也都这么大了,这皇上心里啊,说不定早就有打算了,不过是舍不得格格,才迟迟不肯说破呢。”
只是对于十格格的额驸人选,康熙心里确实还没个准数。这些年来,他并非完全没有考虑过。只是每每思及,不是觉得这家的儿子才学不够出众,便是嫌弃那户的门风不够端正。再加之心底那份若有若无的回避,也就让这事一年年拖了下来,连个像样的备选人都未曾拟定。不过事到如今康熙其实也清楚,小女儿的婚事确实也是不好耽搁了。即便他心中有万般不舍,至少也该先定下人选,才好给那些不断旁敲侧击的钮祜禄族人、以及有意攀亲的朝臣们一个明确的说法。然而,只要一想到要将最疼爱的小女儿出嫁,康熙心里就极其不痛快。尤其是看着乌西哈那副无忧无虑甚至隐隐期盼着宫外生活的模样,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他皱着眉,语气带着不满:“你就这么想出宫?”没等乌西哈回答,康熙自己先按捺不住地接着说:“你莫不是以为出了宫还能像如今在宫里这般自在?那宫外的规矩条框可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乌西哈歪着头,觑着阿玛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她可不敢说近几年搬出宫的哥哥们和九姐姐其实比在宫里时自由多了,只小声嘟囔:“选个靠谱的额驸不就好了嘛。”
小格格心里最是清楚这些年她在宫中的自在快活全因阿玛在背后给她撑腰。她伸手拉住康熙的指尖轻轻晃了晃,软声讨好:“反正有阿玛在呢……若是将来真有那么不顺心,女儿便日日进宫来陪着您好了。”康熙板着脸道:"尽说些孩子气的话。”
乌西哈眉眼一弯,清脆地道:“儿臣是认真的!”如今的十格格对成婚二字已不再只有模糊的想象。她也明白了其实女子一旦出嫁便再难有在闺中时的自在时光,即便是与额驸情投意合,又能够在公主府独居不需要日日侍奉公婆的九姐姐平日里都免不了要被佟家府上的琐事所扰。
而其中最出乎德妃意料的是,四阿哥与佟家之间那层原本牢固的关系竞因琅琦嫁入佟家后悄然滋生了裂痕一一佟家上下都自恃身份尊贵,即便是佟国维这般老成持重之人,对温宪公主的敬重也多流于表面。四阿哥偶尔去公主府探望,几次撞见佟家仆从言语随意,神色间不见对皇家公主应有的敬畏。妹妹性情宽和,往往不甚在意,可四阿哥却不由联想起额驸舜安颜在族中地位似乎多有为难,立刻紧锁眉头。
四阿哥幼时曾由孝懿皇后抚养,佟家那会待他也算亲近。可自悫嫔入宫之后,除了隆科多之外,其余人等态度却渐渐冷淡,如今看来,倒似乎更亲近十五弟了。这原本也没什么所谓,四阿哥不过是念着孝懿皇后的旧情才没有主动疏运佟家,如今太子与八弟斗法,四阿哥也不是很愿意掺和进去。可他再怎么说也是个贝勒,琅琦更是皇阿玛亲封的和硕公主,佟家算什么东西,敢这般轻慢他的妹妹?
这话四阿哥一直压在心底连六阿哥都未曾透露。前些日子十格格随他出宫,见哥哥面色不好,便好奇问了几句,却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温宪公主笑着说四哥是心疼她,不过她自己其实并不在意。反正温宪公主一月也见不了佟家几次。
结果谁承想话音刚落,门口却有那隆科多家的人来请公主赴宴。九姐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厌烦让乌西哈疑惑地跟着问,这才知道原来是额附的叔父隆科多前些日子竞然强占了岳父的小妾,不仅公然纳妾不说,如今竞还动了心思要将府中中馈从福晋手中夺回,转交给那女子打理。乌西哈听得目瞪口呆,连一向温雅的舜安颜提起此事时也面露鄙夷。小丫头藏不住话,回宫路上就忍不住跟四哥议论起来。重规矩的四阿哥虽早有耳闻,却没想到隆科多竞荒唐到敢让小妾闹到公主府面前。于是,当乌西哈震惊地向皇太后分享这桩八卦时,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四阿哥已去找到隆科多当面提醒。谁知这位连父母都敢顶撞的国舅爷根本听不进劝,四阿哥沉着脸被他怼了回来,两人顿时不欢而散,竞也有好些日子没有来往了。乌西哈本还想将这桩事告诉皇阿玛的,不过康熙近日忙于政务,加上今年入夏后各地旱情似乎有些严重,她想了想还是没拿这事烦他,结果没几日也就忘了。
毕竟宠妾灭妻这等事也不算稀奇,莫说旁人,就连她上面几个哥哥中也不是每一位都与福晋举案齐眉的。
直到此刻被阿玛问起额驸标准,她才突然想起这茬,顿时嫌弃地皱起小脸,连连摆手说要找个脾气好的--连长得俊这个首要条件一时都忘了。康熙见女儿这般反应,便知有事发生。拉过来细细一问,竟问出了隆科多这般丑事。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身为君王,他自然无意过问臣子后宅私事。只是隆科多与他素来亲近,此前他强占岳父小妾一事闹得不堪,康熙也有所耳闻,当时只觉荒唐,斥责了几句便未深究一-何况隆科多还辩称是岳父主动送他的人,康熙更也只当是桩不成体统的糊涂账。
可康熙万万没想到隆科多竟纵容那那妾室猖狂至此,琅琦乃是她大清的公主,那妾什么身份,也配惊扰到他的女儿面前?康熙立刻着人去查问当日情形。他身为皇帝不至于事无巨细,但身边的奴才却惯会看眼色行事。因而康熙刚一开口,便有内侍上前,将那日公主府门前的情形一五一十回禀清楚。
听说温宪公主当场冷了脸,直接将人打发走,乌西哈在一旁用力点头,很自豪道:“就是这样!”
康熙的脸色这才缓和几分一一他的女儿中虽也有那性情温婉些的,却从没有过怯懦怕事之人。尤其是琅琦与乌西哈,在皇太后的疼爱下长大,眼里更是扬不进沙子。她们平日里不过是不爱计较,可若有人敢欺到头上也绝不会任人拿担不过当听到那妾室李四儿竟不知收敛,甚至在琅琦回佟府探病时也敢贸然出现,康熙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乌西哈双手托腮,轻轻叹气:“阿玛,我以后的额驸可不要像隆科多大人那样的哦。”
隆科多毕竟是孝懿皇后的亲弟弟,康熙听他做出这等事,也觉得脸上无光。这会被小女儿如此直白地戳破,他虽心知自己也绝不可能选这样的人做额附,嘴上却还故意道:“像隆科多这般出身显赫的,人家还不一定愿意尚主呢。”与舜安颜不同,隆科多可是佟家默认的下一任掌权人,额附这身份虽尊贵,却通常很难再握有实权。若不是那叶克书天姿平庸不被康熙重用,他说不定也不愿意让儿子舜安颜尚九公主。
乌西哈眨了眨眼,语气坦然:“我不在乎额附的身份尊不尊贵。”小格格挺了挺胸膛,很有自知之明地说道:“我可是阿玛的女儿,哪需要靠额附的身份来添尊贵,我的额附还是要长得俊秀,能够哄我开心才是他的真本事呢。”
虽说世间男子多薄情,但乌西哈早就想明白了:有皇阿玛和太子哥哥在,她也不求未来的额驸像九姐夫或大姐夫那样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只要面上过得去便好,若是实在相处不来,她正好也可以借口常回宫陪着阿玛玛嬷。康熙见她天真发言,伸手摸了摸小女儿的头发。乌西哈自然可以不在乎这些,但康熙却不能不去想一一他的女,本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儿郎。方才虽是玩笑,可若乌西哈真看上了,是国舅又如何?是家族继承人又如何?
什么都比不上乌西哈的喜欢重要。
康熙嘴角微微一沉一一光是想到将来会有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子得了乌西哈的欢心,他心里就又开始不痛快了。他冷哼一声,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阿玛可真要开始替你相看了?”
小格格全然没察觉出皇阿玛话里的复杂心绪,立刻点了点头,眼眸亮晶晶地补充道:“阿玛我想找个好看的呀!”
一刻钟后。
十格格捧着砚台,茫然地望着缓缓合拢的殿门,眨了眨眼,有些没回过神。一一她被阿玛赶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