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第152章
自打康熙帝有意为十格格择婿的风声一传出来,不管是京城中的八旗勋贵,还是蒙古王公的折子便都如雪片似的飞进了乾清宫。毕竟满朝文武都看得出来十格格可是圣上当之无愧的掌上明珠。连皇子们都不能随意进出的乾清宫于她而言却能如同自家庭院般来去自如。若能尚得这格格,那无异就是为家族请回了一道护身符。这般殊荣怎能不引人心动?
与朝臣们的踊跃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几位亲王贝勒那日益难看的脸色。且不说一贯面容冷峻的四贝勒与性情急躁的直郡王,就连素来广结善缘的八贝勒近日也冷着一张脸。虽不至于像直郡王那般直接闭门谢客,但若有那不识趣的想寻他打探,能得到的回应便只有“不知”、“不清楚”、“需凭皇阿玛做主"三句话。这些往日里也未必有多么手足情深的皇子们如今却仿佛不约而同地结成了一道铜墙铁壁,任谁也别想从他们口中撬出半点消息。更有甚者,倘若哪家上了折子的事被察觉,直郡王便会寻个由头,皮笑肉不笑地邀那家的子侄们去练武场上切磋指点一二。一一简直胡闹到了极点。
可即便御史们为此事参了直郡王一本,言他行为失当,龙椅上的康熙帝却是神色不变,眉宇间竞似乎有赞许之意。
如今的朝堂,早非皇上登基之初那般需要步步权衡。皇权在握,他自然容得下皇子们这般随心所欲,更无需过分在意那些迂腐之言。一一横竖又不是他们要嫁女儿。
一些根基尚浅的人家见此情形便悄悄打起了退堂鼓一一毕竞谁也不想为了尚个公主就被翻出祖宗十八代的旧账,连七旬老父与妾室那点私密事儿都能找出来被当成家风不正的佐证。
绕是再往前数几年,大臣们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有皇子屈尊降贵到连这等琐碎阴私都刨了出来,忒不要脸!
而这背后的主谋,九阿哥素来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他可不在意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左右前头几个兄长都把权柄瓜分地差不多了,轮到他估计也难有什么好位置,既然如此他又何须给那些大臣们留颜面?九阿哥当然知道这京城水混的很,自然不可能有真正清白无暇的人家,但能被他抓住,那也只能说明那些家族不仅家风不正,能力也不足,就这种货色还妄想做他妹夫一一做梦!
其实这些个大臣们也深感冤枉,谁也不明白九阿哥一个光头阿哥哪来这般灵通的消息门路,专挑些令人颜面扫地的阴私往外传。好几家被臊得连日称病告假,即便勉强上朝个个也都是缄默不语,唯恐被人多看一眼便又勾起那些沸沸扬扬的闲话。
然而一些根基深厚的家族反而从中品出了别样的意味:阿哥们的反应恰恰印证了十格格深受兄长爱护这一事并非虚言。那么若能尚主,所能带来的利益恐怕又要再次重新估量了。这恐怕远非眼下这些流言蜚语与短暂监视所能比拟的。只可惜各府精心栽培的子弟们好歹也都是京城中响当当的人物,却连十格格是胖是瘦都尚未可知的情况下被直郡王与七贝勒连日带着精进武艺,都没时间去为非作歹了。
如此折腾数月,康熙桌前总算是积累了一份勉强看得过眼的名单。只是梁九功瞧着万岁爷每隔几日便要提笔划去一个,心下暗想这名单怕是也留不久。殿内诸位皇子面上虽然没表现出来,可一旦康熙对名单上的人选稍有犹豫时,便总有几句看似随口的议论,适时地从他们口中不经意地流出。梁九功将诸位主子的神色一一看在眼里,随即又垂下目光。他一个阉人,自然不能完全体会皇上与诸位皇子们对于格格出嫁的这份复杂心绪。可十格格也是他打小看着长大的。听着太子与六阿哥等在一旁细数那些八旗子弟的荒唐之处,他心下也暗自认同皇上将名字一一划去的举动。眼见那份名册上的人选越来越少,十阿哥与九阿哥交换了一个眼神,喜色几乎要掩藏不住。就在这时,殿外通传一-十格格到了。“皇阿玛!”
乌西哈穿着一身粉色旗装,因为殿门没关,还在门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就像只欢快的小鸟,笑盈盈地扑到康熙身边:“儿臣这里也有一个额驸的人选!”
梁九功猛地抬头:一-?!
诸位阿哥们脸色一变。
康熙身形也是猛地一震,几乎瞬间变了脸色地低头看向正挽住自己手臂的小女儿,目光在她手中那几张信纸上匆匆掠过,虽觉字迹有些眼熟,却无暇细想,一把捏住女儿的手腕:“休要胡说,你从哪认识的外男?”乌西哈浑然不觉殿内突然凝固的气氛,听到阿玛问话,得意地将信扬了扬,声音清脆:“阿古拉说,她觉得她的三哥就很符合我的要求,便去问了问,他三哥哥思考了几日觉得可行,便是愿意来京城长住呢!”小格格心里美滋滋的,找额驸原来也没那么难嘛。先前不过是偶然对蒙古的小伙伴抱怨了几句阿玛和哥哥们觉得京中子弟不好,似乎找不到能满足条件的额附,谁曾想,这一抱怨竞换来这样一个好消息。她神气地一扬下巴:“阿古拉先前与我说他兄长已经去恳求塔布囊大人成全。您看,这是昨儿喀喇沁部那边给我的回信,毕哩客大人已经答应啦!”
一时之间,整个乾清宫静得落针可闻。
十阿哥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十妹妹与喀喇沁部那位蒙古格格阿古拉素有书信往来,他是知道的。乌西哈也向来不避讳这些,她们两人信里面的内容无非就是些京城蒙古两地时兴的玩意儿或新鲜见闻,十阿哥与九阿哥都看过几回,见都是些小女儿家的闲话,便也不再留意。更何况说若真有什么新鲜事,十妹妹自个都憋不住,很快便会叽叽喳喳与父兄们说。
谁能想到,就因前些日子康熙玩笑着与十格格说可能短时间寻不着合心意的额驸,这小祖宗竞憋着劲要给大家一个“惊喜"!十阿哥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背过气去。待他猛地喘过气来,声音已是劈了叉,什么规矩体统全都抛在了脑后,失声吼道:“不行-一!!”太子在一旁脸色铁青得吓人,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而若非六阿哥尚存一丝理智死死拽住了四阿哥的衣袖,周身已散发出凛冽寒气的四贝勒恐怕当即就要跪下请旨,求皇阿玛治那毕哩客之子一个大不敬之罪乌西哈被几位兄长齐声的喝止吓了一跳,她拿着信,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下来,弱弱问:“为什么呀……”
她心里还想着,阿古拉的三哥明明挺好的呀。小伙伴知道她好颜色,还特意寄了张小像来一-虽说乌西哈自己没能从阿古拉那平平无奇的画技里瞧出他兄长如今是何模样,可阿古拉信里信外都夸得千好万好,总不至于面目丑陋吧?她原本还想让皇阿玛也瞧瞧那小像,这会儿却是半点也不敢提了。直郡王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体统,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乌西哈手中的信夺了过去,面色铁青:“他一个蒙古外男,怎敢与你私相传递?一看便没安好心!更何况这婚姻大事,岂能由他一个小子做主?还有那毕哩克,这么大的事竟然敢不上报!”
“皇上。“大阿哥话音未落,梁九功为难地悄步上前,躬身低语:“理藩院尚书阿喇尼在门外候着,说喀喇沁部塔布囊大人有请罪急信送至。您…?阿喇尼手捧信函,头上不停地冒汗--作为被快马紧急送至京城的信,他这位堂官自是提前审阅了的,正因为看过,才意识到此事的麻烦。可那毕哩客并非普通的蒙古台吉,他更不敢瞒报不奏,只得硬着头皮赶来。他躬身等着皇上的传召,就听见殿内传来皇上的震怒之音:“让他滚出去!”
阿喇尼惶恐地跪下,心中叫苦不迭,料想皇上定是从别处已然知晓了此信的内容。
殿内。
太子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地劝道:“皇阿玛,阿喇尼毕竟是理藩院尚书,国之重臣。让他一直在外候着,终究有失体统,还是宣他进来吧。”
康熙胸膛起伏几下,没有作声,沉着脸,看样子似乎是默许了。另一边,八阿哥正捏着乌西哈带来的那封信,一字一句地读着,脸色阴沉,指节都因用力而攥得发白。乌西哈难得瞧着哥哥这副模样,心里莫名发慌,忍不住朝最是好脾气的七阿哥挪近两步,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七哥……她刚弱弱地开口,三阿哥便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她与七阿哥隔开,面色沉静如水:"你稍安毋躁。"
三阿哥给了妹妹一个稍后再说的眼神,又转身朝八阿哥伸出手,语气冷淡又不容置疑:"八弟,信给我也瞧瞧。"
大阿哥仍在原地来回踱步,口中怒骂,其余几位哥哥则是面色铁青,沉默不语。九阿哥又气又急,伸手戳了戳妹妹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乌西哈看着眼前这群几乎失了风度的兄长们,心里突突直跳,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次阿玛与哥哥们是真的动了气。她下意识地将袖口里的东西往里文塞了塞。
六阿哥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位向来笑眯眯的哥哥难得敛了笑意,语气却仍比旁人温和些许:“十妹妹袖里藏着什么?不若让哥哥先替你收着?”乌西哈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慌忙寻了个借口:阿喇尼大人要进来了,我、我先去屏风后面!"话音未落乌西哈就提着裙摆往屏风后躲。
恰在此时,阿喇尼躬身入内,迎面便撞上皇上与几位阿哥暗藏怒火的冰冷视线。他心头一紧,暗叫一声苦也一-毕哩客大人这番可真是把他害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