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第154章
塔林呼进京后的第一桩事便是要入宫面圣。他还是头一次踏进皇宫,低着头谨慎地跟在引路太监身后。龙椅上的天子神色威严,侍立一旁的御前总管也眉眼低垂,偌大的殿中静得只能听见衣料摩挲与呼吸声。
这般威严,绕是塔林呼未曾抬头,心里的弦也紧绷起来。他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先用蒙语代喀喇沁部向皇上问安,而后便跪得笔直等皇上开口。
临行前阿爸叮嘱过他:京城不比他们蒙古草原,向来都是规矩重于一切的,让他势必要谨言慎行。彼时大哥在一旁连连附和,直呼弟弟可千万不要闹脾性,惹得额吉与大嫂相视无奈一-若论起发脾气这一点,最没资格说教的恐怕就是他这位长兄了。
回想这桩事的来龙去脉,塔林呼其实至今仍然觉得有些恍惚。当初小妹阿古拉问起时,他还只当是一句玩笑,嘱咐她切莫外传便不再多想。谁料一月之后,竞真收到京城来信,问他是否愿意。
愿意什么?
塔林呼一时怔住。
即便在民风开放的蒙古,婚姻大事也讲究父母之命,高位者更需得天子钦定。他从未想过远在京城按理来说最需要守规矩的十格格,竟能将这等大事说得如同明日要吃什么一般轻巧。
坦白来讲,他对十格格的了解就算抛开几年前的那一面之缘也不算一无所知一一额吉前些年重病时,小妹为了哄她开心,常常趴在她床前讲一些京城里的趣闻。
蒙古人重生存,哪怕争夺大多也都是直来直往,虽也有诸多算计阴谋,但自然还比不上京城那般的勾心斗角。而阿古拉素来便是个不爱读书的,因而那些文绉绉却又极具机锋的言语从哪里学来便不言而喻了。不过阿古拉虽性子天真活泼,却也不会轻易与兄长谈论闺中密友。因而那时塔林呼只觉得原来京城的格格说话竞也如此鲜活有趣,心里并未深想。额吉缠绵病榻的日子很难过。塔林呼夜里守着额吉,心却总是悬着,时不时便会惊醒去细听她微弱的呼吸。阿爸表面镇定,却也会对大哥叹气说道该懂事了。
甚至连二哥待他们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时小妹清脆的声音,便成了塔林呼侍疾时紧绷情绪中难得的慰藉。塔林呼自己也说不明白当时怎么就直愣愣地点头了,又为何在事后第一时间去跪求阿爸,用这桩惊天消息把阿爸冲击地当场晕了过去。他还记得启程那日,小妹举着红肿的手嘿嘿笑着与他道别,仿佛前几日挨板子时哭天喊地的不是她一样。
一路上塔林呼思绪挺乱的,不过直到此刻他双膝落在乾清宫冰凉的地板上,思绪才突然清明。脑海中第一个掠过的念头竟是:幸好膝上的红肿已在路上痊愈了,否则这一跪,怕是要御前失仪。
那怕是真的要完蛋了。
康熙似乎全然忘了地下还跪着个小子,与身旁的太子讨论今日朝堂政务,语气专注认真。
天子与储君在上头专心议论国事,无论是被有心还是无意晾着,那下头正跪的臣子都只能自认倒霉,且还要注意耳朵不可听到些不该听到的东西,更何况地上这位无官无爵的蒙古公子。
梁九功亦是全程低眉垂首,只安静地端茶递水,直到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上前一步靠近皇上,用极低的声音提醒了一句。康熙仿佛这才回过神来,转头见塔林呼仍保持着恭谨的跪姿,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没有察觉到不对,不由不悦地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命他起身。…黑了些。
眉目也过于凌厉了。
康熙在心里不断挑着毛病。
还有这一头细辫一-又不是格格家,头发梳得这般精细做甚!太子见皇阿玛皱着眉头打量人始终一言不发,忙在旁轻咳一声示意别太明显。康熙这才收回目光,淡淡道:“这一路过来可辛苦?”如今的蒙古贵族虽非人人精通满语,但听懂已是基本功。不过塔林呼起身后又躬身行了一礼,竟以一口流利的满语从容应答:“回皇上,沿途驿站安排周全,臣不觉辛苦。”
康熙心头顿时更不痛快了。
谁家小子无缘无故把满语说得这般熟稔?
莫不是早就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若叫其他蒙古贵族听见皇上这番心声,只怕都要忍不住为塔林呼喊一声冤-一满语乃是大清国语,但凡有心亲近朝廷的蒙古子弟,哪个不是蒙满双修?就连塔林呼那愣头青长兄阿木古楞,经历了一段艰苦时光后也能说得一口流利的满语了。
见皇阿玛与塔林呼不冷不热地交谈,太子便静坐一旁观察。比起此时将不愉写在脸上的康熙,他面上至少还挂着这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没有抵达眼底。
平心而论,这人虽因常年骑马狩猎而肤色微深,面容却生得格外清朗。尤其那双眉眼,既有草原人特有的明亮坚定,又带着十六岁少年独有的清澈干净一-这般样貌,倒让太子不由得想起年少时的大阿哥。宫里的旧人其实都记得除了九阿哥,大阿哥也生得极好。但因为这位主子向来不喜人议论容貌,长大后还刻意在下巴与唇侧留了层短短的胡须,平添了厂分粗犷后变得不显。再加上如今还封了郡王,自然无人再敢提此话题。塔林呼年岁尚轻,发辫浓密未到蓄须的年纪,这般样貌倒也俊朗……只可惜,十妹妹向来偏爱九弟那般明艳的长相,或是八阿哥生母良嫔那般美得足以令人难以忽视其清冷出尘的美人。这等俊逸却寡淡的相貌,怕是恰好不是十妹妹喜欢的类型。
太子端起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这次倒是染了几分真心。此刻恭敬垂首的塔林呼自然不知这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二人打量他的头一桩事竟是评点他的容貌一一出发前阿古拉不知想到什么偷了额吉的珍珠粉压着他敷脸,最后导致原本唯一为他们兄妹求情的额吉也动了气,而险些闷出一脸红疹的塔林呼只觉得冤枉。
在康熙平淡却又语意不明的问话下,塔林呼额间渐渐沁出薄汗--他虽做足了面圣的准备,也做好了会被为难的打算,却未曾料到皇上会突然问起噶尔源前些时日与某位低阶塔布囊争执之事。
噶尔臧乃是札萨克郡王最重视的儿子,纵有私德不周之处,也绝非他这无品无级之人所能妄议。
然皇上既已问起,塔林呼便也跪下规规矩矩地代部落请罪-一他虽奉旨进京,然而婚事未定,仍算是喀喇沁部的人。噶尔臧做出的糊涂事,自然也是整个部落需要担待的糊涂事。
康熙见他言语从容,既未替堂兄遮掩,也未为替那低阶塔布囊叫屈,只平铺直叙地将事情原委道来,心下不由冷哼:年纪不大,说话倒是个滑不溜手的。
毕哩客与噶尔臧关系不睦在喀喇沁部可不算什么新鲜事了。恰在此时,梁九功悄步上前,在康熙耳边低语了几句。康熙睨他一眼,神色间虽掠过一丝不情愿,却淡淡道:“既是皇太后想见,那便让人带去吧。”
待梁九功将人引下,太子这才起身,亲自为皇阿玛续了茶:“往日这个时辰十妹妹早该过来请安了,今日怎么还不见踪影?”康熙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且瞧着吧,乌西哈那丫头这两日怕是都不敢往朕跟前凑了。”
他眼风扫过一旁明知故问的太子,轻哼一声:“自然,也是不敢往你这个哥哥面前凑的。”
乌西哈被人“请”出了殿外。
自小在宁寿宫千娇万宠长大的格格何曾受过这般待遇?最疼她的玛嬷与额娘分明就在殿内,偏她一人被拦在了门外。刚好温宪公主今日入宫请安便与她一同出来了。见妹妹鼓着脸生闷气,不由笑了笑,轻轻拉起她的手:“好了好了,你明明知道人都快到了,你在场可不合规矩啊。”
温宪公主又戳了戳她的额头::“谁让你先前自作主张,惹得贵妃娘娘动气?如今连玛嬷也不好开口了。”
说起这事,温宪公主心底也有些不悦,对那刚入宫的塔林呼先存了几分不满。
乌西哈见姐姐板起了脸,忙拉住她的手轻轻摇晃:“姐姐我知道错啦~”温宪公主叹气:“罢了,这会想去哪,可要去皇阿玛那?”乌西哈原本还在思考,一听这话顿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她可不傻一一她都知道皇阿玛与太子哥哥先见到那塔林呼了。自那人进京的消息传来,阿玛与兄长们就没给过几次好脸色。如今还见了面怕只会更严重,她这会儿凑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她忙挽住温宪公主的手臂,道:“不了姐姐,咱们去永和宫找德妃娘娘和十三妹妹们玩吧。”
十格格的婚事自是宫中一桩大事。此番初次相看既有皇太后坐镇,又有贵妃这个生母在场,向来谨守分寸的德妃便未前去凑这热闹。宜妃原是想亲自去熊瞧,究竟是哪来的小子这般大胆,竟要拐走她们紫禁城里娇养大的格格。可见连惠妃都按兵不动,又思及十格格不是她所出,终究在郭贵人一番劝说下只在宫中踱步转圈等消息。
塔林呼一路垂首而行,虽敏锐地察觉到一直都有几道过分炙热的视线落在身上,却还以为这是京城的特色,便只当未曾发现。他全然不知这廊下遇着的宫人们中,无论是捧着食盒来去匆匆的、还是提着扫帚佯装洒扫的,其实分属于各宫各院,皆是奉命前来打量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