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三)(1 / 1)

十九世纪小厨娘 稚晓zx 1687 字 3个月前

第156章第156章

康熙从奏折里抬起头,看着小女儿那副讨好的模样,嘴角抽了抽。乌西哈立刻眉眼更弯,嘿嘿一笑,凑到御案前探头探脑地看:“阿玛您在看什么呀……”

待她目光扫过折子上的塔林呼三字,小格格话音戛然而止,眼神顿时坚定地移向旁边的柱子上。

往日教训在前,她才不会在阿玛或者哥哥面前表露出丝毫在意的样子呢!十格格不这样还好,一这样反而还更显心虚了,康熙眼底无奈更深,屈指敲了敲桌子,叹气道:“好了,坐下吧。”

乌西哈这才回头悄悄打量着康熙神色,见阿玛的眼睛里当真不见生气的样子,这才乖巧地坐回旁边的凳子上。

康熙将手中的奏折轻轻合拢。

大阿哥此番入宫为的便是要呈上这份折子。这月余来,宫外的几位阿哥偶尔也会邀那塔林呼相见一一当然不是以皇子身份相邀。毕竞郡王贝勒身份尊崇,总要讲究个体统,若亲自邀约个无爵无品的少年反倒失了身份。

可那塔林呼却仿佛生着颗七窍玲珑心,总能辨认出哪些邀约带着皇子授意,那日定是更加谨言慎行滴水不漏。他虽混在八旗子弟与蒙古公子之中未必次次都拔得头筹,但每逢骑射较量、文试切磋,不管是否有人暗中审视,他都会倾尽全力搏个亮眼的名次,将那分少年锐气展露无遗。久而久之,五贝勒便率先打了退堂鼓。他虽心下仍有些不服气十妹妹要出嫁的事,可素来散漫的性子却实在见不得这般锐意进取事事争先的劲头。会让他忍不住回想起在上书房读书时的噩梦时光。康熙素来崇尚勤勉,若那塔林呼所求并非他的掌上明珠,或许他还会赞一句后生可畏。可如今既存了考校之心,再看那少年锋芒毕露的作派,便只觉得太过争强好胜,处处都要压人一头。

但话又说回来,若是在求娶他女儿时还端着副不温不火的架子,康熙反倒要疑心此人是否根本没将乌西哈放在心上,这种念头只要一闪过,康熙心头那点无名火气便又蹿高了几分。

反正他是横竖看不过眼。

此番奉诏入京的蒙古子弟自然不止塔林呼一人。康熙虽是为着小女儿的婚事才顺水推舟准了毕哩客的请罪折子召其入京,但若独独宣召他一个,那才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不过饶是康熙与诸位阿哥心头再是不豫,却也不得不承认在这批蒙古子弟乃至放到八旗尊贵之中,无论文武才具还是心性气度,综合来看确实是塔林呼最为出众。

倒非因门第一-同辈中也不乏有郡王之子、镇国公之后,可那份与生俱来的尊荣反倒让有些人忘了收敛,竞忘了这是皇城脚下、天子眼前。初听闻车臣汗部郡王幼子与某镶白旗佐领之子斗殴时,康熙已是不悦;待得知竞是那佐领之子落败后,他便算得震怒。那郡王幼子虽年仅十五六岁,却生得虎背熊腰。不过三五招往来,竟便用一记凌厉的过肩摔生生折断了镶白旗佐领之子的肋骨。纵使车臣汗部郡王连夜上折请罪,其子也受了惩处后被遣返草原,康熙对那落败的镶白旗佐领却是更为不满一-没过几日,便寻了个由头将其革职贬谪。那佐领本是军中有名的好手,可其子年长那蒙古小子五岁有余,竟在对方手下走不过十招。康熙闻奏后当即摔了茶盏一一这般不济,定是平日耽于享乐、荒废操练所致。

如此颓靡之风,岂能姑息?

因着此事,没过几日康熙便降下旨意,命并无要职在身的七阿哥奉他旨意前往镶白旗大营整饬军备,严督操练。

不过从七阿哥呈上来的奏报中,康熙发现原来八旗子弟的懈怠积弊已深。七阿哥资历尚浅,一时难以震慑镶白旗那些勋贵之后。康熙肃着脸斟酌片刻,便又命掌管内务府管储司的四阿哥借着协同核查军备的名义前去帮忙。四阿哥性子冷硬,有他在场坐镇,虽让那些旗人觉得七阿哥反倒可亲几分,却个个成了滑不溜手的泥鳅一-若输给七阿哥及其门下,便谄媚高呼着贝勒爷威武,只肯做足表面功夫,操练却是敷衍了事。这些镶白旗子弟与京中权贵关联千丝万缕,七阿哥母家又非显赫世族,一时之间竞有些投鼠忌器,难以施展。

四阿哥原没打算用塔林呼一一这些日子他虽心里已勉强认可这少年,但这等与八旗相关的差事,终究不好让他一个蒙古子弟插手。他本打算从门下亲信中择人,可连最得用的哈哈珠子们都苦着脸跪地告罪。哈哈珠子们哪个不是八旗世家出身?他们心里透亮:今日皇上能整顿镶白旗,明日便能轮到正黄旗、正白旗。京城八旗早在京城结成了同进同退的铁板,他们这些世家子若敢伸手去碰这块人人享用的糕点,便是与整个京旗为敌,往后在宗亲圈里便是人人喊打。

四阿哥见状,脸色铁青。还是六阿哥劝了几句,道这本也是人之常情,莫说他们了,除了四哥这般眼睛里进不得沙子的人,没看七弟也是捉襟见肘。起初康熙听六阿哥上奏提议让塔林呼前去时,只觉荒谬。但六阿哥却只劝道:“镶白旗乃是下五旗之首,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让塔林呼前去试试水也好-一那些人面对七弟尚敢敷衍,难不成在蒙古子弟面前,还能拉得下脸来输阵?康熙听了后,深觉有些道理,便默许了此等行为,他心底其实存着一丝侥幸:纵使那镶白旗再不济,总该也有几个能抵挡塔林呼的好苗子。谁知塔林呼竞单枪匹马,将镶白旗选出的一队精锐尽数挑落马下。这下莫说康熙震怒,便是镶白旗那些自家长辈也觉颜面尽失。满人是从马背上得来的天下,他们这些老骨头尚能开得硬弓、骑得烈马,家中儿孙却如此不济,实在愧对先祖。

长辈们回府后一顿家法棍棒,倒让镶白旗的小辈们再不敢懈怠,营中操练时连呼喝声都振作了三分。

只可惜,眼见皇阿玛后来脸色稍霁,六阿哥到了嘴边的实话又咽了回去一一后来镶白旗中看似有人进步颇大,能与塔林呼缠斗数十回合,实则却是那少年不着痕迹地让了三分。

塔林呼是个聪明人。先前既知四哥要他立威,便出手如雷霆;事后却也懂得该给镶白旗、给皇阿玛留几分颜面,操练一月过后便偶尔佯作力竭一-然而骑射武艺本非一日可成之事,又岂有进境如此神速的道理?他手下分寸拿捏得极准,若非六阿哥早年沙场上见多了尔虞我诈的招数,只怕也要如四阿哥一般被这少年天衣无缝的作戏瞒了过去。十妹妹提起塔林呼的那日,六阿哥回去后第一时间便派人去查塔林呼的底细,心腹回报说此子在喀喇沁部乃是同龄人中的翘楚时,六阿哥还有些将信将疑一一毕竞贵族子弟多有虚名。直至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所言不虚。若非文墨上稍欠火候,只怕这少年早已将一众参选者远远甩在身后一-不过,若连文章都要输给素不重文教的蒙古子弟,六阿哥倒才真要叹一句八旗气数将尽了。

正因塔林呼在京中表现优异,六阿哥才愿给他一个机会,四阿哥亦然。虽说先前他们都道十妹妹并非非他不可,可眼见这少年确实出类拔萃,他与四哥又不是那等迂腐之人,自然不会为逞一时意气,就给妹妹挑个不如他的。横竖妹妹总要出嫁,自当选个好的--反正何时出嫁,终究是皇阿玛说了算,依六阿哥看,这一两年多半皇阿玛还是不会放手的。只是不知那塔林呼能否领会他们兄弟这番用意了一一如今八旗对外同气连枝,这些时日莫说镶白旗,便是别旗子弟瞧见塔林呼都横竖不顺眼。不过这些事,几位阿哥闭口不提,塔林呼又见不着格格的面,乌西哈自然被蒙在鼓里,对此一无所知。

康熙在小女儿惊疑不定的目光里,将奏折轻轻搁在她掌心。乌西哈眼睛瞪得溜圆,捧着那折子不敢动作,狐疑地问:“阿玛……我真看了哦?″

康熙睨她一眼,心下好笑一一朕莫非还能戏弄你不成?面上却只无奈地摆了摆手:“看罢。”

这几月来,十格格的几位兄长对塔林呼明察暗访,终是没挑出什么大错。除却三阿哥硬扯出个字如其人一一说他字写得不好,想必心性也粗疏不堪这等牵强由头外,那少年的骑射、布库、谈吐,竞都算得上乘。配他这小女儿……哼,勉强算是够格了。

既已明言要为小女儿择婿,自然不能一直拖着,反而平白惹来些流言蜚语。因而哪怕康熙心中仍有几分不情愿,此番看下来到底也是有了成算。可想归这般想,见小女儿捧着折子读得目不转睛,康熙不由还是轻哼一声。乌西哈立刻警觉地抬头,啪地一下合上折子往桌上一推,挺直腰板正色道:“我不看了!”

格格这副板着小脸眼珠乱转的心虚模样,惹得殿内伺候的宫人纷纷垂首,肩头微微颤动。

连梁九功也绷不住笑意,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他们这位十格格啊,可真是十年如一日的鲜活透亮。康熙瞧她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拍了一下她的手臂,道:“既是朕允许的,你大大方方看便是,何必做出这副模样?”乌西哈这才又将信将疑地去摸那折子-一她到底是有些好奇的。可怜那被皇太后强留在宁寿宫说话的大阿哥尚且不知自己憋着火难得客观写出来的折子,此刻正被最不该瞧见的当事人捧在手中细读。若教他知道,只怕昨日这折子里就要多出好些"听闻”、“据悉"开头的语焉不详的传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