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第157章
康熙四十一年七月,康熙帝颁发圣旨,册封皇十女为和硕昭怡公主,并召喀喇沁部一等塔布囊毕哩客之子塔林呼入京尚主,授和硕额驸,择吉日完婚。钮祜禄贵妃因育女有功,晋封皇贵妃;毕哩客擢为辅国公,以彰其族忠顺,得配天家这道旨意一出,众人竞一时有些顾不上去琢磨那两桩难得的晋升一-历来公主册封圣旨中必明确婚期,哪怕不是具体的日子,至少也会有个月份,此番怎的只含糊道择吉日完婚?
皇上若想多留公主些时日,大可将婚期堂堂正正定在一两年后。这般语焉不详……怕是万岁爷心里头着实舍不得,这才连个确切日子都舍不得说。外头的议论纷纷倒是没能影响到两位当事人。宁寿宫内。
因指婚的圣旨都下来了,乌西哈这次总算不必再被额娘与玛嬷支开,她乖巧地坐在皇太后身侧,与众人一起等塔林呼在御前请完安后过来。钮祜禄皇贵妃见女儿挨着皇太后说说笑笑,言语间全无待嫁姑娘应有的羞涩,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起初对于塔林呼这人选,钮祜禄皇贵妃是并不太满意的。毕竞京中适龄的子弟并不少,她本盘算着总能在相熟的人家中择一位家世清白、性情稳妥的。不过她却是没想到乌西哈连这种事也很有想法。可既是乌西哈亲自选的人,那孩子瞧着也还算端正得体,又见连皇上与太子都陪着乌西哈胡闹了,钮祜禄皇贵妃纵有万般言语也只能咽下。还是皇上见她始终神色淡淡,这才将毕哩客有意让塔林呼入奉公主的打算透露给她。
钮钴禄皇贵妃闻言有些怔愣。
塔林呼好歹是毕哩客唯二的嫡子,钮祜禄皇贵妃没想到对方竟肯做到如此地步一一这般决心,倒是比钮祜禄族人提出的那些满洲世家子要强许多。更难得的是,毕哩客此人行事极有章法。他并未在与皇上私下定议后便走漏风声,而是直到圣旨下发后,蒙古各部开始议论纷纷地担忧日后和亲政策是否生变之时,才在谢恩折中恳切陈情,言明愿让其子塔林呼入奉天家,此后所出子女皆从爱新觉罗氏。
康熙在早朝时闻奏动容万分,当即便下旨授塔林呼为镶白旗蒙古佐领,并感叹道:“辅国公忠心可鉴,朕又岂能当真寒了忠良之心?”且不论殿上群臣是否看穿了这场心照不宣的戏码,心中又作何想,反正面上都是一副感动不已的模样,齐齐俯首高呼圣明。在某些方面,他们其实本来便也有些佩服毕哩客借这场联姻换来辅国公的爵位一-他可是先代札萨克郡王之子,身份尊贵,若按部就班未必就没有更稳妥的晋升之途。
要知道那毕哩客膝下统共可就三个儿子,虽都已算是长成,但这世道难测,天灾人祸不知何时便会降临。割舍出一个出色的嫡子,使其荣辱性命绑在天家而与本族无关,这样的决断恐怕不是谁都能轻易做下的。更何况,满洲勋贵想要尚主的本意是想借此拉拢皇家、巩固家族势力。可一旦真的入奉宫廷,名义上虽仍是本族子弟,实则却已身不由己。日后若家族有难,公主府即便袖手旁观,世人也是难以苛责的。一一而那位新册封的和硕昭怡公主,早前便有过回绝母族钮祜禄家请求的先例。
如此说来,这桩买卖可就不怎么划算了。
钮祜禄皇贵妃见皇上与辅国公一唱一和便将最棘手的事已安排得明明白白。多少有些感叹,以毕哩客的心计,假以时日前程恐怕不可限量塔林呼这人,她也见过几面。平心而论,确是个出挑的年轻人一-既然毕哩客都已经这般承诺了,那塔林呼背后的牵扯反而比其他人少了许多。她也终于能放下心,将这段时日钮祜禄家送来的那些东西全部烧掉。塔林呼难得显出几分拘束。
他并非头回入宫,更不是初次在宁寿宫拜见皇太后与皇贵妃、诸位太妃。可此刻落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轻飘飘的,却比他第一次入宫时路上那么多探究的视线加起来都更教人难熬一一台上那位穿着石青色素缎旗装、睁着一双圆溜溜眸子的公主,此时正一眼不眨地望着他,直瞧得他后颈都微微冒出一层薄汗来。塔林呼只看了一眼便低垂着眼不敢再抬头,耳根不受控制地隐隐发烫。他头一回庆幸自己所戴的吉服冠制式宽大,垂下的阴影恰好能将他烧得通红的耳尖遮掩几分。
皇太后在上头瞧着,就见塔林呼那张在京城待了数月而白净几分的面庞上泛起红晕,又瞧着自家孙女毫不羞怯地打量着未来额驸,满眼的纯然好奇,直批人看得耳根通红,忍不住抚掌笑出声来。
这一笑,引得满宫太妃们也纷纷掩袖低笑起来。她们多是上了年岁的人,见着这般鲜活的场面眼底都不由得泛起慈爱的笑意。更何况昭怡公主本就是她们自幼看着长大的,如今眼见当初那个粉雕玉琢的小格格一转眼已到了这个年纪,心中虽有惆怅却更觉得欢喜。
塔林呼听着满殿此起彼落的笑声,顿时明白自己的窘态早已被众人看在眼里,耳根瞬间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乌西哈却浑然不解,只瞧着皇祖母笑了,自己便也弯起眉眼,还轻声喊道:“玛嬷?”
“哎呦哎呦,"皇太后将小孙女揽入怀中,心肝肉儿地唤着,又转向底下局促的塔林呼,故意用蒙语打趣道:“塔林呼,哀家这位小公主往后可就要你多费心啦。”
塔林呼忙躬身作揖,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声音里都透出几分窘意:“还请太后娘娘莫要再取笑臣了。”
?“乌西哈歪着头,眨眨眼,“玛嬷在取笑塔林呼吗?"她扯着皇太后袖口,声音软糯,“怎么连您也开始欺负他呀?”先前玛嬷不还挺喜欢他的吗?
皇贵妃在一旁无奈摇头,轻声道:“乌西哈,你若再说下去,我看塔林呼才是真要寻个地缝钻进去了。”
乌西哈虽未通情事,却也见识过不少场面的。她见众人笑容并无恶意,又瞧底下塔林呼连脖颈都红透了的样子,略一思索,恍然大悟。她明白过后便是“哎呀”一声弯起眉眼,嗓音清亮:“这有什么呀?日后你我二人可是要成亲的。若你只是见了我便这般拘谨,难不成成婚之后还要把我当菩萨供起来不成?”
她平日里见惯了九姐姐与额驸的温情蜜意,前些年也瞧过几位姐姐与驸马相处的模样,却从未有人像塔林呼这般,才见一面就羞得像块烧红的炭一一就连这宫中最容易脸红的七嫂嫂也不至于这个程度。饶是知晓女儿向来率真,皇贵妃仍被这番直言惊得瞪大眼睛,半响才无奈摇头,心计尚存的一点惆怅都被搅和干净了。乌西哈可真是…
皇太后却抚掌喝彩:“好!哀家的小星星果真率直明快!"又转向塔林呼朗声道:“既然小星星都发话了,你堂堂男儿,还这般拘礼可就有些扭泥了。太后眼风扫过跟在塔林呼身后的内侍,用手帕遮住嘴角的笑,语带调侃:“说起来,哀家早就想问了--你身后的这东西,究竟要等到何时才肯呈上来?”话已至此,塔林呼只得强压下满心窘迫,跪下请禀:“启禀皇太后、皇贵妃,臣在喀喇沁部时曾备下一份薄礼,虽微不足道,却仍想献与公主,还恳请恩准。”
陈嬷嬷上前将那只雕花木匣拿到公主桌子上。乌西哈取出里头那件精致的白狐皮短坎肩,眸光亮了亮。不待她开口,皇太后先是疑了一声:“如今天气正热,你怎么会想起送这个?”
塔林呼老实答道:“公主金枝玉叶,在京城自是什么稀世珍宝都不缺,臣当时思来想去,唯有这张去冬亲手猎得的白狐皮还算难得。原想着能趁春寒未消时献与公主御寒,谁知直至今日方得进献……只是臣手下唯有此物是臣亲自所得,竞忘了时令不妥,还请公主恕罪。”
皇贵妃温声打圆场:“这般品相的白狐皮确实难得,留着秋日再用正好。皇太后便也笑着点了点头:“说得也是。”乌西哈将坎肩轻轻一抖,笑眼弯弯:“多谢你,我很喜欢!”见公主笑意真切并无半分敷衍,塔林呼先是有些克制地抿了抿嘴,而后却还是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苦学数月的宫规在这一刻悄然瓦解,露出的一口白牙衬得他笑容明亮,终于褪去了紧绷的拘谨,透出几分草原少年独有的飒爽朝气。阿哥所
九阿哥与十阿哥被拘在院中吃茶,两道凉飕飕的视线直往门口侍卫身上看。九阿哥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冷笑出声:“好个塔林呼,当真是好本事!竟能劳动皇阿玛亲自帮他想法子拦住爷。”十阿哥的目光更是恨不得在侍卫身上戳出两个窟窿,手中茶杯砸得桌子砰砰作响一一凭什么独独不让他跟去!那是他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