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第159章
乌西哈才到热河不过一日,便察觉出阿玛与太子哥哥之间似乎气氛有些不好。
她与玛嬷本来在营帐中好好地用膳,听见下人通报时,抬眼便瞧见一向紧随康熙身后半步的太子此刻竞默默退得更远了些。祖孙俩相视一眼,心下皆是一顿。
皇太后这些年虽不像早些年一样不问世事,偶尔也会与皇帝念叨些孙儿们的琐事。可她心里透亮,一旦事关胤初这位太子,皇帝是从不愿旁人多嘴的。想到这儿,皇太后不由暗叹:曾几何时,皇帝是那般地爱护着太子,如今竟也走到这般如履薄冰的境地。
乌西哈放下碗筷,正要开口问上两句,却见大阿哥抢先一步上前,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同康熙禀告起乌喇特部的事务。见哥哥在谈正事,乌西哈只得将话咽了回去。大阿哥余光瞥见乌西哈与宫人说话的样子,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他是有意打断的一一大阿哥与太子向来不和,哪怕这些年关系不是早前那般剑弩拔张的境地,但能见太子受挫他心底自然也是十分痛快。只是这些朝堂纷争本与乌西哈无关,他实在不愿见十妹妹一次次被牵扯进来,平白消耗她与皇阿玛之间的父女情分。
这些年来,大阿哥在朝堂上虽已远离了漩涡中心,颇有些韬光养晦的意思。可他终究是皇长子,即便不论他身上的郡王爵位,也是诸位皇子中唯一真正立过军功的人,如此身份注定了他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更何况大阿哥自幼时便是个刚烈的脾气,皇上也一惯纵着。因而即便如今不如早年那般权势滔天,朝中也无人敢轻易触怒他。久而久之一些不愿涉入党争的孤臣聚集在他周围,在朝中竞隐隐形成了与太子、八阿哥三足鼎立的局面。大阿哥心知这些臣子许多都是得了皇阿玛的授意接近他的,也明白这是皇阿玛能容忍的最低限度,便只能装作不知一-毕竟他也从未打算像恭亲王那样做个毫无实权的闲散王爷。
那种连自己儿女都要靠借钱才能养活的窝囊日子,大阿哥也着实过不下去。见康熙与大阿哥相谈甚欢,太子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只是眼睫轻轻颤动。他望向对面的十妹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乌西哈其实从小就知道阿玛的脾气并不是很好,尤其是面对其他人的时候。在她面前,康熙大多数时候都是个慈父。即便偶尔会斥责两句,也总因小女儿擅长哄人,又很懂撒娇,每每在他察觉自己话说重了的时候又因身份拉不下脸时主动递上台阶。久而久之,康熙在乌西哈面前便很少有真正动怒的时候。可其他皇子却不同。
自老祖宗去世后,乌西哈也算是由康熙亲手带大的,皇太后乐得见孙女与皇帝亲近,每次都乐呵呵地由着他们父女两相处。乌西哈从来都不怕康熙,反倒会因为阿玛的纵容颇有几分恃宠而骄的味道。可即便在寻常百姓家,子女对阿玛也几乎都是敬畏多于亲近,像她这般相处的实在很少,更何况是在皇家呢。
就连平日里最是张扬的九阿哥在康熙面前也是收敛脾气谨言慎行的一一说到底,在诸位皇子心中,皇阿玛终究先是君,然后才是父。对太子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
幼时那个会亲自教他骑射,带他启蒙的阿玛,这些年早就变成了坐在高位之上,需要他时刻揣度心思的帝王。
乌西哈有时候还有些惆怅:明明小时候那么亲近的父兄,怎么长大后却像浑身长满了看不见的尖刺,总是在不经意间就将彼此扎得生疼。乌西哈心里清楚大阿哥是故意打断了她的话,但她终究是无法置身事外的。次日,她如同往常一般踏入了康熙的御营。见阿玛正批阅奏折,太子哥哥不在跟前,大概是外出巡视去了,便轻步走到阿玛跟前,自顾自地搬了个凳子坐着。
今日梁九功也不是因何原因竞没在御前伺候,暂代他位置的是近年很是得脸的一位王姓太监。那太监恭敬地向昭怡公主请安后,知道两位主子有话要说,便识趣地退至帐外。
康熙早听见女儿进来,却故意不抬头,仍埋首批阅奏折。乌西哈也不作声,就坐在那里静静望着阿玛。
半响,终究还是康熙率先败下阵来。他搁下笔,取过旁边放好的湿帕子拭了拭手,没好气道:"朕脸上又不是长了花,一直盯着朕做什么?有事便说。乌西哈眨了眨眼,端正坐好,先是露出个乖巧的笑:"阿玛您忙完了?"“没忙完你还打算一直这么盯着不成?"康熙嘴角微抽,将帕子交给乌西哈,乌西哈便将湿帕子放到一旁的架子上,"说吧,什么事。其实康熙猜得到。
他是看着女儿从走路时摇摇摆摆的小娃娃长成如今这般亭亭玉立的模样的,也就是他这个做阿玛的舍不得,不然若在寻常人家中,小女儿其实已经是能做额娘的年龄了。
可哪怕乌西哈在玛嬷与弟妹们面前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在他这个阿玛与其他兄姐面前却总还是有些黏黏糊糊的,仿佛永远长不大。也如同幼时一般天真,总盼着所有人能始终如一。一一但让这一切改变的并不是他。
康熙自认待太子已足够宽厚。
那索额图已经致仕在家,却还敢趁着他们此次出行在京中为太子结党营私,甚至还向臣子许诺日后。
康熙收到折子后自是震怒。
这大清江山在他索额图眼里究竟是谁的天下?莫非真以为他已经老糊涂了不成!
他知道太子未曾参与这些勾当,本想给太子留几分颜面,可即便自己好言相谈,太子却仍不肯与索额图疏远,甚至在铁证如山面前还要为那索额图求情。这般行事,又将他这个皇阿玛置于何地?
想到此处,康熙只觉心底发寒一一难道在太子心里,索额图竟比他这个皇阿玛还重要不成?
“索额图大人毕竟是太子哥哥的叔公。"乌西哈为阿玛倒了杯茶。她其实也不怎么喜欢索额图,但在阿玛面前她此刻也不愿落井下石,而是诚实相告:"他虽有些地方不讨喜,但对太子哥哥却是真心实意的。"康熙怒道:"难道朕与你待他不好,还能比不上一个索额图?"更何况谈及真心--那索额图所求不过是日后太子能登基后的从龙之功,岂能与他这个当皇阿玛的相比!
"可是索额图大人只对太子哥哥好呀。"乌西哈叹了口气,难得正色道,"阿玛,就像您始终眷顾佟家诸位大人们一样,太子哥哥舍不得索额图大人,我想大抵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背后的意思简直堪称大逆不道。
天子威严岂容冒犯?康熙挥手将茶盏扫落在地,碎裂声惊得帐外宫人齐齐跪倒。
“大胆!”
乌西哈却只是仰头望着高她半头的皇阿玛,毫无惧色,只轻轻眨了眨眼。她在此时才忽然发现,原来她脑海中那个一直英明神武的阿玛,身形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高大。
一一或许正是这般才是阿玛最难以接受的。可在乌西哈心里,无论康熙是高大还是瘦弱,其实永远都是那个会为她遮风挡雨的阿玛罢了。
康熙凝视着乌西哈。
小女儿最初插嘴于皇子的事情的时候,康熙那会是也真心动过怒的。那时小女儿不过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软嘟嘟的肉,也是这般仰着头,头一次在平日里学着宫宴上的礼节跪下,伸出小手请他责罚。康熙舍不得。
他做了几十年的皇帝早就生出了一副冷硬心肠,可皇帝终究也只是凡人。正如他亲眼看着太子从襁褓中长大,见证胤初逐渐成长为大臣们夸不绝口的优秀储君,心中不是没有过欣慰。即便在这些年他愈发忌惮自己的年老,可望着太子时,也偶尔会感叹时光的精妙。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越来越剧烈的恐慌。
而乌西哈这个女儿陪伴他的时日甚至已超过太子。自太子六岁起,他们父子间交谈的便多是学业政事,可小女儿的想法天马行空,有时是路边的野花,天上的飞鸟,这点常人根本不会注意的寻常事也会被她拿来叽叽喳喳地与自己这个阿玛分享。
一次没舍得,往后就再也舍不得。
这才纵得她什么话都敢说。
那索额图怎能与佟家相比。
康熙八岁时登基,那时索尼等四位大臣辅政。若非佟国维、佟国纲两位舅舅在宫内外为他奔走维护,甚至在擒鳌拜时亲自参与谋划,帮助他控制住了宫廷侍卫,他亲政的日子恐怕还要晚上许多一一甚至说不得会被那鳌拜拿捏。索额图的功劳自然比不上佟家。
可看着乌西哈澄澈的眼睛,即便康熙再厌恶索额图问不得不承认,如今簇拥在太子身后的朝臣一一上至重臣,下至地方官,甚至乃至部分宗室确实大多都与索额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太子当真狠心舍弃了索额图,且不说其他方面,就他表现出的这般凉薄心性,怕也是留不住人的。
这些道理康熙岂会不懂?可太子越是不肯放手,他却越忍不住怀疑:莫非太子就盼着他能早日退位?
否则若真到那时,他这个皇阿玛自然会为太子铺路,何须索额图来多事。乌西哈只觉得阿玛对太子哥哥太过严苛了。即便她不曾特意打听,也知大哥与八阿哥结交党羽时,阿玛可非但没有阻止,反而还夸赞他们御人有术。
乌西哈到底没敢直说,她担心阿玛气出个好歹,又从旁边拿出个茶杯,重新倒了水递给康熙。
王太监跪在帐外听见动静,悄悄探头,就见和硕昭怡公主凑到了僵着脸的皇上跟前,软乎乎地说着什么。
“阿玛是对太子哥哥期望太高,才盼着他能够处处完美。"乌西哈装作没有察觉到阿玛心中的阴暗心心理,只边说边轻轻将康熙按回座中,“可太子哥哥终究只是一个人。我觉得哥哥已经很优秀了一一哥哥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都能替您监国理政了,可如今儿臣连看账本都还觉得头疼呢。”“索额图大人到底陪伴了太子哥哥许久,哥哥一时糊涂也正常。女儿先前选额驸不还都敢擅自往蒙古传信了吗?"为了说服阿玛,乌西哈甚至不惜往自己身上泼脏水,道,“既然您都能原谅我,何不再给太子哥哥一次机会?横竖有您坐镇呢,你总不能看着哥哥出错吧。”
太子甫一踏入御营,便察觉皇阿玛神色与先前不同了。待他目光落向一旁正凝神整理着脉案的乌西哈时,心下顿时了然。他叹了口气,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挫败感一-终究还是又让十妹妹为他费心周旋了。
太子与大阿哥斗了差不多二十年,几乎什么事情都要与对方对着干,可唯独在十妹妹身上,二人也有了难得的默契一-他与胤提,终究连累了十妹妹许多索额图刚愎自用,太子最初听闻他在京中所行之事也很是恼怒,可皇阿玛要他明言与索额图割席,这和让他放弃赫舍里氏有什么区别?更何况,哪怕索额图近年行事糊涂多有令他失望之处,可这位叔公自他年幼时便始终站在他身后。即便屡次遭受到了皇阿玛的敲打警告,却仍是竭心尽力为他筹谋。
太子到底还记着这份情。
当年大阿哥在朝堂气焰那般嚣张,若非索额图代他驳了回去,他这个太子怕是早就颜面扫地了。如今八弟虽不似当年大阿哥张扬,可一个贝勒都能笼络如此多的权臣,皇阿玛却想让他这个储君做个手无寸铁的傀儡。他与大阿哥、八弟僵持的局面明明是皇阿玛自己步下的局,这几年他也依着皇阿玛的心思百般忍让,如今皇阿玛却还是生出了不满。太子垂下眼帘,眼睛里尽是熟悉的疲倦。
一一他早就不知道究竞要如何做才能令皇阿玛满意。不想辜负十妹妹营造的缓和机会,太子扯出个笑容,神色自如地向皇阿玛告罪,让他宽恕自己先前的不敬之语,却对索额图之事避而不谈。康熙冷着脸,敲打了太子几句,似乎也顺着这个台阶下去了。可帐中父子却都心照不宣此事并没有结束,不过是看在舟车劳顿的乌西哈面上,他们都暂时按捺住罢了。
恰在此时,乌西哈搁下手中的笔,将整理好的脉案重新检查了一下,这才欢欢喜喜地交给康熙看。
康熙看了几眼,见每条记录都记载得有理有据,难看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一一小女儿既有心心精于此道,他自然乐见其成。虽说她公主的身份并不怎么用得上,但到底也是件本事。
更何况这原也是因为自己才会费心去学,每念及此,康熙心底总会泛起几分为人父的得意。
康熙召来宫人,命他们将这些脉案一一誉抄好,待太医为皇太后与其他人请过平安脉后再拿去比对核实,也能给乌西哈此次把脉的成效提出一些意见。乌西哈见阿玛脸上缓和了一些,立刻眉眼弯弯,朝太子悄悄眨了眨眼。伺候着主子研磨的陈嬷嬷始终低着头--仿佛完全没发现公主刻意漏写了某位佐领的脉案。
康熙与太子事后是否知晓了公主为佐领大人诊脉的事,陈嬷嬷心中虽有所揣测,但见小主子浑然未觉高高兴兴的模样,便也没提这事惹公主烦心。其实自打公主与佐领大人定下婚事后,皇上对塔林呼大人的态度似乎有所缓和。而太子近日是心力交瘁,一时也无暇去追究那塔林呼途中的逾矩。不过乌西哈倒是还发现了一件事。
那塔林呼自打来到行宫之后,似乎也就第一日时与她请了安,之后竞然就再未曾见到过。
不过小公主如今还在烦心阿玛与太子哥哥似乎仍然有些僵持的气氛,这个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转瞬便她被抛之脑后了。十阿哥见妹妹似乎完全忘记了那人的样子,得意地轻哼,道:"九哥你看,我就说妹妹根本不在意那塔林呼吧。
九阿哥转动着手指上的金扳指,对十阿哥的喜形于色颇有些不以为然。他也是与十妹妹一同长大的,最是清楚她的性子-一乌西哈虽因婚事已将那人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可终究不是多年相处的情分。乌西哈的黏糊脾气向来只对着他们这些人,对其他人还是有些淡漠的。
正如那被革爵后始终不甘的法喀,前些年竞托人寻到乌西哈跟前,声称自己与钮祜禄皇贵妃好歹是一母同胞,总比那阿灵阿更值得信赖。乌西哈早前便听额娘提过这位舅舅不怎么聪明,不过她却也没有料到竞然能糊涂到这个程度一一当初他在位时还口口声声说要维护钮祜禄氏的荣耀,可如今明知自己复爵无望,却宁可损及家族也要给阿灵阿使绊子。乌西哈并不擅处理这等麻烦事,又知道这算是钮祜禄氏的家丑不可外扬,索性谁也不问,只将原信重新封好口子,径直又寄给那阿灵阿。阿灵阿第一次收到自家这位金尊玉贵的侄女的来信,还以为是公主有要差遣他的地方,结果受宠若惊地展开一看,竞是兄长弹劾自己的密信,顿时怒不可遏,与法喀在家中闹得人仰马翻。
京中虽无人知晓钮祜禄府内纷争的真正缘由,却有人透露出法喀曾往宫中送信,不久后便生出此变故。惹人感叹公主不肯相助便罢了,竞还搅得家中不宁。不过也有明眼人察觉出法喀态度有异,隐约猜出其中关窍。可京城中的人哪个不是左右逢源?就算真相如他们所料那般,是那法喀做了糊涂事,可公主也总该顾念钮祜禄皇贵妃的情分谨慎行事,难道就不怕惊动在府中颐养的老夫人?
这天下最重孝治,可偏偏平日里最重孝道的皇帝对此事不闻不问,早些年便见识过公主圣宠的朝臣们也皆噤若寒蝉,心底却暗自摇头,给这位公主冠上了个不好惹的标签。
被众人暗自腹诽的乌西哈却依旧如寻常般生活。当时还是贵妃的钮祜禄氏听女儿道清原委,气得当即写了一封信痛斥法喀。糊涂!
康熙虽没有在小女儿的面前多言,却在某日将阿灵阿召入宫中训斥了一通,命他日后不得再以此等琐事烦扰公主。阿灵阿战战兢兢领命,心里将那法喀怒骂一通。一起被叫来了的十阿哥起初还不明所以,听完后却慢慢绷紧了脸,露出了与平日憨态截然不同的样子。
也正是从这一年起,本来不喜权术的十阿哥开始接触母族事务,以皇子之尊迅速赢得族人拥戴。
众人见后皆感叹原来十阿哥往日不过是韬光养晦,实则与九阿哥一般都是不容小觑的主子。
乌西哈每次听到这样的说法都只能含糊应声,装作自己忘记了哥哥挨着她坐下抱怨那些人烦得头疼的模样。
温宪公主与九阿哥更是嘴角直抽,一脸对方在说什么疯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