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第161章
自初三那日陷入昏迷,太子便一直意识模糊,终日昏沉。和硕昭怡公主日夜守在兄长榻前侍疾,事事亲力亲为。而原本因河工事务稍见起色心情尚可的康熙此刻又因太子病势沉重变得脾气暴躁,下人们行走当值无不屏息凝神,生怕稍有不慎便惹得皇上不快。随行太医孙之鼎更是带着医官彻夜不眠地钻研医案。乌西哈仔细为哥哥掖好被角,又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上的温度,触感还是一片冰凉一-孙太医先前诊断太子此次乃是痰厥,若体温迟迟不回暖,只怕病情会变得更加凶险。
乌西哈抿了抿嘴。
公主只在初三那日露出过惊慌失措的表情,此后眼底再不见一丝脆弱,全是沉静的坚毅,甚至还会宽慰皇上太子定会安然无恙。乌西哈本来是想要将太子哥哥悬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腕放进去,谁知指尖刚触到哥哥的皮肤,那只冰冷的手就突然将她紧紧握住,仿佛在昏迷时仍在本能地寻求着她掌心的暖意。
乌西哈见状便毫不犹豫地用双手裹住兄长冰凉的手。此刻储君病危,皇帝震怒,自然没人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逾矩之举。更别提这屋里守着的宫人实际上每日都惶恐不安一一毕竟若非当初他们未能劝得太子按时进药,或许主子的病情还不至于严重到这个程度。先前若不是公主进言道他们都是伺候惯了的老人,骡然换人照料恐怕不利于太子痊愈,他们恐怕早就被盛怒中的皇上拖出去了。如今皇上全心系于太子安危,自然愿意妥协。若殿下能够痊愈,他们就算是挨顿板子被遣回内务府,好歹还能捡回条命;可倘若太子真有个万一,此番阳行的宫人怕是都要性命不保。
这几日宫人们伺候得愈发谨小慎微。
十三阿哥踏进殿内时,就觉得满屋子的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太子病重,他心里也不好受,脸色很是沉重。
十三阿哥上前,轻轻地拍了拍乌西哈的肩膀:“十姐姐,您去歇歇吧,这儿交给弟弟。”
乌西哈确实已经差不多到了极限,几日不眠不休地照料已经令她十分疲倦。听见十三阿哥的话,她嗯了一声,随后便小心翼翼地将手从太子掌心中抽出,仔细地给他放进被子里。转身时,看着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十三阿哥,她不放心地叮嘱:“半个时辰后要记得给太子哥哥翻次身,万不能让他平躺,仔细痰堵着气管。”
见十三阿哥应下后,她又望了眼太子苍白的侧脸,在弟弟的催促下慢慢移动,眉毛始终未曾舒展。
乌西哈刚踏出房门,就见八阿哥静站在廊下朝这边望来一-公主自小与太子亲近,十三阿哥尚且年少,又是常在太子跟前走动的弟弟,二人侍疾是理所应当的事。
但八阿哥却不同--不论是昔日他追随在大阿哥身后的时候,还是如今自立门户,他始终都非太子一党,此刻若贸然出现在病榻前,可不会得个贤弟的美名,反而惹人非议。
毕竞倘若太子真有个万一,他和大阿哥便是此事最大的事受益者。“哥哥。“乌西哈疲倦地眨了下眼睛,缓步上前,勉强扯了个笑喊人。八阿哥温声问道:“太子可好些了?”
“并未啊。“乌西哈重重地叹口气,皱着眉毛忧心忡忡地摇头:“孙太医说若是今夜症状仍不见好转,就不得不用重药了。”那初步拟定的药方乌西哈看过,里面可都是些药性极强的虎狼之药,稍有不慎便会损伤根本。
“皇阿玛准了?"闻言,八阿哥也微微蹙眉。康熙自然不想同意。
可他眼见太子缠绵病榻,喉间痰鸣未停,终究只能艰难地点了头。几年前康熙自己重病时尚且能当机立断地决定采用西药,若非索额图等老臣阻拦,连试药这一流程他都打算免去;可如今轮到太子躺在床上,这位素来果决的帝王却罕见得犹豫了一-明明前些时日康熙还在与太子置气,认为他乖张不驯,眼里已经全无自己这个皇阿玛。可此刻看着太子苍白的脸,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许多年前那个每日都会在乾清宫乖乖等他下朝的小太子。在焦灼与心痛交织下,康熙甚至对先前上奏的官员也生出几分迁怒,认为定是他们的折子添油加醋,存心要离间他们父子。情急之中,他竟要亲身试药,却被太医死死地拦下,跪在地上苦谏说那药乃豁痰开窍的猛剂,常人服之恐会伤脏腑,万不敢拿来危及龙体!乌西哈见皇阿玛都被拦下,原本想要自荐的话立刻吞回去了,她肃着脸虽没吭声,却悄悄从孙太医那儿摸来牛黄、甘遂等药材,打算私下钻研。不料药材还尚未凑齐,就被孙太医发现不对,不仅立刻禀告了阿玛不说,还再也不许她去观摩他调配药方。
一一孙之鼎如今也是着实怕了这位公主了,看着不声不响,实际上心里有主意着呢。
没了详细方子,纵使乌西哈能弄到药材也无济于事一-她的医术可还远不到能自行开出这等方子的火候。更何况经此一事,康熙与钮祜禄皇贵妃早就派人将她的住处看得滴水不漏,根本就没有藏药的可能性。就连康熙自己也绝口不再提试药之事,生怕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女儿再有样学样,闹出更不可收拾的事来。
一一但乌西哈没有打算自己配药服用,她知道阿玛如今已经焦头烂额,自然不会在此时再去给他添乱。
她只是想要做些什么压下心中的恐慌。
不过这等误会却是不好与八阿哥说起了一一八阿哥先前替康熙出门办差今日才刚回来,因而尚且不知道此事,可十三阿哥却是知道的,他第一次对十姐姐身边的宫人发了火,斥他们被公主纵得不知天高地厚,竞不知规劝主子。被指桑骂槐的乌西哈只能讪讪低头。
八阿哥听着妹妹详细说起太子病情,声音里透露出几分无助,他神色如常地护着她往回走,时不时安慰一两句话。
他看着十妹妹略显苍白的侧脸,心里却暗自叹了口气。心思纯澈透明的乌西哈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这个在她心中温润如玉的八哥,这些年来曾多少次动过不该有的念头一一在太子与皇阿玛争执不下时,在皇阿玛雷厉风行地剪除太子羽翼时,在太子偶尔控制不住露出暴戾的表情时。那些不该滋长的念头很多次都在深夜缠绕着他。八阿哥时至今日才终于体会到大阿哥当年的心境。当初置身局外时,他总觉得大哥愚钝。毕竟谁都能看得出皇阿玛对太子的偏爱,扶持大阿哥的势力不过是为了让他给太子做磨刀石,又岂会真有上位的可能?
可等到他自己深陷棋局后,八阿哥才惊觉皇阿玛蛊惑人心的手段竟是如此的高明。竞让原本只想借此谋个前程的他也情不自禁地心动了。尤其当他无数次窥见皇阿玛与太子之间那份感情并非坚不可摧,反而岌岌可危时。
可再如何岌岌可危,终究还是敌不过太子这一场大病。明明皇阿玛前日还在为太子的忤逆震怒,如今见太子生病后,却又觉得是旁人挑拨离间。连京中那些弹劾索额图的折子此刻都变成了别有用心。八阿哥终于清醒过来一一太子终究是皇阿玛亲手养大的嫡子。是他眼中唯一的儿子。
当夜,太子症状仍无起色。
孙之鼎跪地禀告此刻怕是已到了非要用药的时刻,纵使早有准备,守在榻边的乌西哈还是条件反射地望向了阿玛。
康熙咬紧牙关,沉痛地挤出一个字:………准。”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见今日刚赶到德州的索额图猛地跪地,将头叩得砰砰作响,神色凄厉决绝:“皇上!太子殿下乃是万金之躯,国之根本,万万不可轻易试此虎狼之药啊!奴才恳请皇上恩准,让老臣先为殿下试药!”孙之鼎此刻也顾不上索额图在怀疑自己的医术,欲言又止:“索大人,此药非同寻常,常人服用恐怕……”
那甘遂、大戟等毒性极大,若非为了解太子痰厥,孙之鼎根本不敢轻易用它。
即便太子服用后能转危为安,也需要精心调养数月方能恢复元气,更何况是身体并无痰厥的索额图。
一一怕是会因此伤及心肺啊。
“老臣明白。”索额图神色凛然,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道:“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太子殿下贸然服用一一求皇上恩准老臣试药!”康熙凝视榻上太子良久,殿内静得似乎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声响。半响,他才终于开口:“把药呈上来。”
索额图喜出望外:“奴才谢主隆恩!”
乌西哈眼睫微微颤动,她怔怔望着烛火照耀下阿玛晦明难辨的面容。她又看了看那端起药义无反顾的索额图大人--他脸上毫无惶恐畏惧,反而是全然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