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第169章

按规矩来讲，太子既然奉旨在法源寺为皇上祈福，那么便不该擅自离寺。但此番情况实在特殊：温恪公主难产，太子以储君和兄长的身份从十里外的法源寺特地赶来主持大局，即便是平日最针对太子的人也挑不出任何错处，反倒还要硬着头皮夸上一句太子仁德。

康熙得到消息后便带着三阿哥从热河匆匆赶回京城，他先是召来太医询问公主状况,得知温恪公主已经脱险，这才松了口气。乌西哈刚探望完两个小侄女，听说阿玛回来了便过来请安，这会站在殿中，眼见康熙与太子之间除了冷淡的请安礼外再无言语，慢慢地眨了眨眼。十三阿哥见状，想要上前为太子说情，却被四阿哥轻轻拦住。他冲着十三阿哥摇了摇头。

四阿哥看得清楚，太子与皇阿玛之间的事从来就容不得旁人置喙。正想着，却见前面的乌西哈突然伸手拽住了皇阿玛的衣角。…赊了十妹妹。

康熙此次是临时赶回,确认温恪公主无恙不久后便要返回热河。他坐在上方，看着下面的太子气色看着竟比在宫中还要好些，心中瞬间有几分不快。皇上要与太子单独说话，旁人自然都识趣地退下了。唯有那昭怡公主却像是看不懂眼色，硬是挤了进来。魏珠起先还有些为难地看向皇上，见主子并未明确阻拦，便明了皇上的意思，躬身退了出去。静默了许久，康熙开口道：“如今京中由老四暂理政务，你这个太子也瞧见了，觉得他做得如何？”

太子微微一笑：“四弟行事稳妥谨慎，儿臣觉得并无不妥。”这回答显然不是康熙想听的。他当即将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乌西哈连忙上前接过杯子，打着圆场道：“阿玛轻些呀，这可是您平日里最爱的青花瓷盏呢。”

公主的心思康熙与太子又岂会不知。可见太子面色坦然，似乎毫无改口之意，康熙心中火气更盛。

太子去法源寺这几个月，康熙虽时常恼怒他的逃避，却也不免有些担心他在寺中起居是否安好，下人伺候是否舒心。可如今见他真这般神采奕奕，却又反倒让康熙心头莫名窝火。

乌西哈看看阿玛，又看看兄长，心里也是乱糟糟的。她之前去寺里探望太子时，本也是想着劝一劝哥哥回宫的。可当她见到哥哥脸上难得的松快模样，那些劝说的话却怎么也没能说出口。乌西哈是这些年太子最亲近的人，也可以说是最了解太子处境的人。她看得出来阿玛与哥哥表面维持着平和，实则两人中间一直绷着根弦一-要么随着阿玛逐渐放松而缓和，要…就在某个时刻彻底断掉。乌西哈不是没有试过劝解阿玛。

可即便康熙在她面前只是位慈父，她也无力改变帝王的心思。这是年迈却仍紧握权柄的皇帝与羽翼日渐丰满的储君之间的较量，也是深植在皇家血脉本能的对抗。

只是谁都没想到，最后太子选的竞然是这样的逃避法子。康熙起初确实动了真怒。饶是乌西哈在中间百般转圆，可太子离宫前屡屡漠视他给的台阶，执意离去的决绝姿态，终究是触怒了这位帝王-一他好几次甚至险些让人拿那空白的圣旨来。

乌西哈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只能每日拣着太子信中能说的内容宽慰阿玛，自欺欺人地想要说服所有人太子哥哥就是诚心为阿玛祈福才去的法源寺。太子看着十妹妹脸上变幻的神色，心心中感慨，未等康熙开口便先拍了拍她的手：“你去看看十四妹妹吧。”

见乌西哈仍满眼担忧，他温声道：“哥哥有话想与皇阿玛说，去吧。”康熙冷哼一声，却未阻拦。

乌西哈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本以为皇上此番回京与太子相见后这场父子间的僵持便能有个结果。谁知不过几日，太子竟又返回了法源寺，而皇上也带着三阿哥与昭怡公主启程前往热河。

留在京中的臣子们实在有些看不透这天家父子二人究竞在下一盘怎样的棋。这京中的短暂对峙连远在热河的阿哥们都有所耳闻，大阿哥烦得整日策马驰骋，八阿哥亦是有些维持不住勉强的平和。唯独九阿哥与十阿哥却浑不在意，得知皇阿玛带着妹妹前来，早早便在接驾亭翘首以盼。原本四月启程时皇上就打算带公主一同过来的，毕竟自她年岁稍长能随驾出行起，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康熙都会将女儿带在身边。但当时乌西哈挂念即将临盆的十四妹妹，执意要留在京城，康熙拗不过她，还是应允了。其实那会乌西哈不过是看说不动阿玛，便想着留在京城劝一劝太子，谁知竞一语成谶。

如今温恪公主母女三人平安多亏了乌西哈当日的果断。宫中的敏嫔一日内经历这番大喜大悲，傍晚便去永寿宫向皇贵妃磕头谢恩，德妃也不禁感叹起乌西哈的临危不乱。

这孩子也算是众妃嫔们看着长大的，她们总是忘记当年那个见谁都会软软一笑的小娃娃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一一说来也是运道，乌西哈还是因为早年九姐姐经历生产后随口的几句抱怨对此道产生了兴趣。没料到多年后的今天，竟真的救了十四妹妹一命。见皇阿玛的马车缓缓出现在道路尽头，已经被封为敦郡王的十阿哥顿时喜形于色，不顾身份地用力挥手。

站在他身旁的九阿哥身姿挺拔，见状，默默向旁边挪了一步。侍卫们早已习惯了两位主子截然不同的做派。皇上开春病愈后，特例将从巴林部赶来侍疾的和硕荣宪公主晋封为固伦荣宪公主。当时朝中许多人还颇感不解，侍疾的公主又不止荣宪公主一人，为何唯独她获此殊荣？

要知道连那有孕在身不方便的温恪公主也在榻边侍奉了几日。有人还猜测莫不是皇上对钮祜禄族生出了不满，所以才借机敲打一二，不过没过多久，这说法便不攻自破了。

随着几道圣旨颁下，九阿哥、十一阿哥与十二阿哥等皆被封为贝子，几位阿哥年岁大了，封爵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另一道圣旨。一一十阿哥被封为了敦郡王。

这是本朝第三位获封郡王的皇子，且还是在自身并无军功，又没有什么显赫政绩的情况下。

如此一来，皇上没有晋封先前一同侍疾的和硕昭怡公主与和硕昭静公主倒也说得通了。钮祜禄一族先前出了位皇后，如今又有了皇贵妃和郡王，若再添一位固伦公主，这京中谁还比得上钮祜禄一族的显赫，又将未来要继位的太子置于何地？

说到底，皇上再怎么疼爱昭怡公主，终究还是要以江山社稷为重的。不过这些朝堂议论并未影响到十阿哥。他虽封了郡王，但在朝中仍然只是领了个闲职，每日到点便走。昭静公主离京前见兄长仍是这般随心所欲的模样，无语片刻，又懒得管他。

她难得回京待这么久，颇有些舍不得，挽着姐姐的手臂让她随自己去察哈尔部小住些时日。随行嬷嬷欲言又止，心知这事又岂是公主能做主的。但见昭怡公主自然地接过话头哄得主子开怀，便也识趣地闭了嘴。她们伺候的这位公主可是从来容不下扫兴之人的。十阿哥幼时尚且还能管束这个妹妹，如今昭静公主在察哈尔部执掌大权，日渐威严起来，瞧着竟隐隐有几分皇阿玛的气度，他一时间还真有着摆不出兄长的架子。

起先九阿哥见这个傻弟弟一跃成了郡王，心中虽替他欢喜，但也是有几分真切的怅然。往日都是他处处护着十阿哥，如今对方爵位在自己之上，他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十阿哥了。

可十阿哥一点没变的傻乎乎样子却没容许九阿哥惆怅太久，就如此时，他熟练地拉住正要冲上前去的十阿哥，不动声色地拍了下他的背让他稳重些。两人齐声向康熙与三阿哥行礼问安。

跟在后面的乌西哈也向两位哥哥福了个身，歪着头俏皮地眨了眨眼。这几年来蒙古各部虽有些小摩擦，但总的来说还算是相安无事，皇上此次前来热河本只是例行秋狝。谁知自打从上次从京城回来后，竟开始频繁地召见蒙古王公，每次一待便是大半日。

有些敏锐之人从皇上这不寻常的举动中嗅出异样，便想去三阿哥那儿探探口风。可这位诚郡王平日里除了对文人雅士还能好好说上几句话，对其他人一根都是没什么好脸色的，任凭他们如何明示暗示，都只当耳旁风。也有人想向那一同前来的公主打听，可惜此番随行的家眷廖廖，他们身为外臣，自然是不方便与公主攀谈的。

更何况几位阿哥们都在这呢，若是打探时不慎将公主牵扯进来一-且不说公主的同母兄长敦郡王，单是那九贝子就够他们喝一壶的。早些年有人看不惯公主得宠，不知从何处寻来些人，想借机攀咬和硕公主府。结果人还没走到半路，就被九阿哥带人截下，将那些歹徒押回自己府中，又派人持他的手令请来刑部官员，命他们要好生地审问。在刑部当值的六阿哥又刚巧撞见了此事，便干脆亲自提审了那些人。这一审不要紧，背后牵扯的势力竟是盘根错节，令见惯了风浪的刑部众人都有些心心惊。六阿哥却气定神闲，连那些似乎只是不小心牵连进去的人都被他请去刑部喝了杯茶。

皇上更是直接让公主回宫住了好些时日，态度再是明确不过。若说六阿哥处事雷厉风行，那九阿哥便称得上一句睚眦必报了。事情过去数月后，朝臣中都还听闻当时掺和进去的几个家族在京城的店铺因各种缘由陆续关门。那些被找来生事的人虽然后来出狱，却也在京城待不下去，狼狈地回了老家。

经此一事，京中众人这才恍然想起九阿哥其实是与十阿哥、公主一同长大的，情分自然非同一般。

更何况与总是笑呵呵的十阿哥不同，九阿哥向来便是个狠角色。早年经商时若不是皇上及时出手阻止，可险些就要闹出大事了。此刻，这位狠辣阴险的九阿哥正拿着小刀，为在乌西哈身旁背书的十阿哥长子弘旭将哈密瓜切成小块。一旁的下人见主子亲自动手，神色有些紧张。九阿哥板着脸切完，将小刀递给下人，又拿来湿帕子擦了擦手，阴阳怪气道：“我这侄子倒是会享福。”

还有乌西哈也是，弘旭想吃大块的便也由着他，见孩子吃得满脸果肉，又笑着让人重新切好。

想到家里三岁的弘最也是整天姑姑长姑姑短地跟着十妹妹来回打转，九阿哥这下明白她为何如此得孩子们喜爱了一一就没见过这般惯孩子的。弘旭一点也不怕常常见面的九叔的冷脸，乖巧地仰头道："谢谢九叔。"他问过九叔不吃后，便用银匙先舀了一块递给旁边的乌西哈：“姑姑先吃~”乌西哈毫不客气，张嘴一口吞下。

九阿哥”

十阿哥忍不住哈哈大笑。

九阿哥有些没眼看，他听着十妹妹与十弟没个正形地逗弄起弘旭，把刚读两年书的小阿哥绕得晕头转向，背着《大学》竟不自觉岔到《中庸》上去，自个也忍不住笑起来。

他手指搭在桌上轻敲。

若真要九阿哥说，他自然还是在觉得在老爷子手下当差更安逸。毕竟上头坐着的是皇阿玛还是皇兄的滋味终究还是不一样的。但事已至此，也罢。

横竖皇阿玛也不会参考他与十弟的意见。

九阿哥接到侄子投来的求助目光，无奈地轻咳一声。刚刚还你一句我一句的敦郡王与和硕昭怡公主立刻闭上嘴巴。弘旭瞧着自家九叔的眼睛顿时变得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