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第170章
莫说朝臣们想从和硕昭怡公主这儿打探些消息,就连康熙自己也想知道女儿如今究竟是何想法。
那日太子与他在殿内的谈话并无第三人知晓。乌西哈一直守在门外,见阿玛与哥哥出来,脸上却没有一丝好奇。她既不问阿玛是不是还在生哥哥的气,也似乎不在意太子哥哥何时回宫,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高高兴兴地凑到康熙与太子中间,自顾自地说起刚出世的两个小侄女的趣事。才满月的奶娃娃能有多少新鲜事?左不过是今儿睁眼了,明日会动手指了,后日又因被吵醒而啼哭不止了。莫说康熙,太子也都做了许多年的阿玛了,平日里可不会对这些琐事上心,偏乌西哈一个人也能说得眉飞色舞。听着女儿在底下绘声绘色地描述,康熙到底没忍住,在她比划着小侄女每次喝奶只喝一点点,结果又会醒很多次时忍不住脱口道她小时候也是如此。乌西哈被阿玛打断了话,便哼哼一声,太子却也笑着附和皇阿玛的话。那时乌西哈比同时出生的十阿哥整整小了一圈,身子弱,连哭声都是细小的,每次生病老祖宗都不敢放心地去休息,生怕一不注意这小娃娃便会出事,康熙便也跟着忧心,派人时不时地打听消息。后来大了些搬去宁寿宫,连素来大大咧咧的皇太后都只能精心养着小孙女,这才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其实太子也是。
刚出生时胤初红彤彤得像只猴子一样,那会儿孝诚皇后去世,康熙悲痛之下不顾阻拦亲自抚养太子,但那会朝中内忧外患,他其实也没有多少闲暇时间能照看孩子,全赖皇祖母与皇额娘帮着,才将胤初一点点养大长人。而随着孩子们都长大后,他这个做阿玛的自然也就老了。康熙唤了声正在下面看书的女儿。
大概是感激姐姐救了十四妹妹,十三阿哥近日不知从何处寻来许多医书送到热河--不过这些书与其说是医书,不如说是民间偏方杂录,多是百姓们口口相传的经验之谈。
更何况太医院什么典籍没有?若真要研习医道,自然还是太医院的珍藏更为权威。
不过十三阿哥送来的书中确实也收录了些新鲜的民间偏方。乌西哈觉得有趣,便当作闲书来读,偶尔见到感兴趣的方子,还会拿去请教随行的太医是否可行。
虽说这里面的许多偏方太医不会用在贵人身上,但他们大多出身医学世家,祖上历代都有在外行医问药的先辈,家中典籍涉猎甚广,倒还真能为公主解惑。
乌西哈原本看得挺认真的,听见阿玛唤她,便放下书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一那原是她先前端来监督阿玛喝药的,只是康熙喝完药便要处理政务,她这才到一旁看书。
康熙抚着女儿的头发并不说话,又过了约摸半刻钟,他才忽然问道:“若太子日后登基,乌西哈,你当如何?”
这话惊得在旁边伺候的魏珠慌忙垂首,忙不迭地退出去。昭怡公主却似乎浑然不觉这句话有多么吓人,她歪着头想了想,眨巴着眼睛,突然兴奋:“那阿玛便来与我一起住呀!”公主兴致勃勃地比划着,“我那院子又大又漂亮,小侄子们都很喜欢的。到时候您和额娘、玛嬷都搬来,咱们一块儿住!”康熙:“……我不是说这个。”
更何况哪怕有天他真的退位了,自然也有畅春园能住,何必要去挤那小小的公主府?
“阿玛可别小瞧了我的公主府。"乌西哈看出康熙的意思,鼓了鼓脸。因为底下小侄子侄女们都爱来她那边玩的原因,昭怡公主可是斥巨资重新改葺了自己的庭院一一足足用了额附一年的俸禄!康熙声音有些不快:“乌西哈,你明明知道朕在说什么?”乌西哈这才慢慢地收敛了表情,她叹了口气,眼神澄澈道:“阿玛何必担心这些呢。”
她道:“就算哥哥当了皇帝,阿玛也始终是我们的阿玛。”哪怕为了所谓的孝道,太子登基后也不会对皇父有半分怠慢。但话虽如此说,掌握了权势一辈子的康熙又如何能够习惯依靠他人的日子。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亲子。
乌西哈却换了个话题,柔声道:“这几年太医总说您身子不好,是老毛病了,儿臣担心你,所以才会每月都入宫居住。"她慢慢趴在康熙的膝盖上,“如今女儿也长大了,也想要像阿玛照顾我一样照顾您。”“可政事重要,儿臣也不好多说的。”
在小女儿眼中,那些权柄更迭的麻烦仿佛还比不上他这几日的头疼更令她烦恼,即便明知她话里哄慰的成分居多,康熙还是忍不住勾起嘴角。乌西哈慢悠悠地畅想着:“若太子哥哥登了基,阿玛您就能带我去江南好生玩上一圈一一上回我们去的时候您总忙着事情,八哥找的地方一点都不好玩。或者咱们也可以往北走,我都好久没见过大姐姐她们了…“塔林呼前日还说,他阿爸给阿古拉说的亲事不合心意,阿古拉在家中闹得不可开交呢.……”
康熙听着乌西哈叽里呱啦地说话。
其实乌西哈在旁人面前早已是个稳重得体的样子,但或许是知道皇阿玛喜欢她这般模样,便总像小时候那般与康熙无话不谈。这些年来,康熙与诸位皇子们时有争执,即便乌西哈每次都站在兄长们那边帮他们争取,可她却从不会因为康熙的所作所为而冷落置气一一大概是因为很多年前,老祖宗曾在病榻前嘱咐小格格帮她照顾这位天下最尊贵的人。老祖宗不知该如何才能让小星星永得圣心,她那会太小了,听不懂那些复杂话语,便只教了她一件事:永远站在皇帝身边。乌西哈或许不曾参透这话里的深意,却始终用最纯挚的心意守着这份承诺。她知道作为皇帝的阿玛其实是不太讨喜的,一边对哥哥们施加压力,一边却又盼着他们对自己能够始终敬爱如初。这样的想法太矛盾了,可乌西哈却还是坚持地在阿玛与哥哥们之间周转调和,努力让对方能看到彼此好的地方。大概正因看到了,太子当日才敢直言不讳地告诉皇阿玛一一他是真的太累了。
并非众人揣测的以退为进,太子是真的只是想逃避片刻。那日听着底下这个向来出色的嫡子说出这句话时,康熙在极致的失落中竞还生出了一丝后怕。
察觉到皇阿玛似有退意,康熙一行人才从塞外回京,大阿哥便找着机会日日往乾清宫跑,他很是直接,道自己与太子素来不合,若来日太子登基只怕他这位长兄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不如皇阿玛先给他一个差事,让他去西北镇守边防算了。
对此,尚未打算今年退位的康熙直接让长子滚出去乾清宫,并下令不许人再放他进宫。
大阿哥一面嘀咕着皇阿玛偏心,一面往外走,结果却刚好遇见太子走进来。他立刻挺直腰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太子…”
康熙五十一年。
胤初在众人的请安声中缓步踏入乾清宫,他仍穿着一身石青色蟒袍,徐徐环视着这个过往数十年来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一步步地踏上高台。他的手轻轻摸过龙椅的扶手。
这个位置,从前胤初连目光都不敢过多停留,生怕会引来皇阿玛猜忌。那时的他是太子,而今日,他已是大清的新帝。做了三十多年的储君,胤初一时间竞还有些转换不过来身份。虽昨日他便已在太和殿接过了传位诏书,可直到此刻端坐在龙椅,他才觉得尘埃落定,竞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还没来及细品这份心情,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胤初皱眉,召人问道:“外面发生了何事?”守门太监立刻小跑着进来,慌慌张张回禀:“启禀万岁爷,神武门侍卫来报一-太上皇带着和硕昭怡公主,领着十余名近卫离京了!”胤初:"-一!?"
马车里,乌西哈掀开车帘,风卷起帘子吹在她的脸上。乌西哈轻轻挠了挠头,带着几分不确定:“阿玛,咱们这就往盘山行宫去了?”
她到底有些放心不下:“真的不提前和哥哥说一声吗?”"怕他作甚?"不等康熙开口,骑马随行在旁的直郡王已经凑上前来。想到此刻太子脸上的错愕神情,直郡王脸上是难得的畅快,嘴里还义正言辞的:“皇阿玛操劳了一辈子,如今不过是去行宫散心几日有何不可?他又不是那没断奶的娃娃。”
郡王本不得私自离京,但康熙退位前早就拟好了圣旨命长子护送他与乌西哈同往行宫。盘山离京不过百里,待他们玩上几日,也赶得及回来参加胤初的登基大典。
虽说半年前将重要奏折逐渐交予胤初批阅时康熙便已做好了准备,可如今真卸下重担,他其实还真没能习惯这崭新的身份,这会正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乌西哈初时的担忧很快被风吹散,她眯起眼睛,看着路上崭新的景色,唇角渐渐扬起欢快的弧度。
此时京城上下正在为新帝登基的事忙得人仰马翻,急得跳脚的十阿哥与九阿哥匆匆地往宫里赶。
一一日头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