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第171章

这几日宫中上下迎来了一件大事。

依照旧例，九阿哥与十阿哥入上书房读书前必要先完成种痘才行。说来此事本该在两位阿哥四岁前就办妥，奈何与他们年岁相仿的十格格自幼体弱，九格格又得皇太后庇佑，她总担心两个小格格过早种痘身子受不住，这才一直拖到了如今。

眼下确实是再拖不得了。

康熙原还担心太皇太后会出言阻拦一-虽说老祖宗一生英明果决，可一旦牵涉到他这位小女儿,康熙察觉皇祖母偶尔也是会犯些糊涂的。就像一向不插手皇子事务的皇太后,早年也是这般为了推迟五阿哥种痘费尽心思。九格格的事亦是如此。不过若非五阿哥当年平安无事，纵使康熙再孝顺,也断不会顺着皇太后的意思一再延迟。

不过太皇太后却异常平静。她不仅点头应允了，还训斥了想着再给两位小格格拖一拖的皇太后。

“够了，"太皇太后语气沉稳，“乌西哈和琅琦早晚都要过这一关的，总拦着做什么。”

九阿哥和十阿哥既然要入上书房读书，那这防护之事便势在必行。何况如今宫中的种痘之术已远非当年太子那时可比，稳妥许多了。前头的七阿哥、八阿哥都安然无恙,没道理轮到这几个小家伙反而出了差错。见老祖宗态度坚决，皇太后只得讪讪地闭上了嘴。康熙笑着哄了两句：“儿臣知道皇额娘担心心孩子，但皇额娘放心，儿臣已遣了最有经验的太医前去照料，绝不叫他们有半点闪失。”医道之事自古就没有万全之说。但见皇帝如此笃定，皇太后悬着的心也稍稍落下些许，她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抚摸着正趴在自己膝头的乌西哈，小格格浑然不知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只是跟着阿玛与乌乌一块哄玛嬷，她察觉到头顶的视线，仰起小脸,冲着乌库玛嬷甜甜一笑。

太医院早已在内廷辟出几间静室专为两位阿哥和格格种痘所用。乌西哈与九格格牵着手来到此处时，就见九阿哥与十阿哥早便到了，见她们来了，十阿哥圆乎乎的脸上顿时扬起笑脸：“妹妹！”

“哥哥呀！“乌西哈也毫不含糊，脆生生地回应了十阿哥，两兄妹哒哒哒地跑到一块，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苏麻喇姑与几位奶嬷嬷脸上都泛起了慈祥的笑意一一别看老祖宗嘴里说的那般豁达，实际上心里不放心着呢，因此这才将身边的苏麻喇姑派来照看小格格这会见几位小主子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一点都没有种痘的严肃气氛，宫人们都暗自松了口气。虽说如今种痘之术已颇为稳妥，但若是主子心情不爽快，这个过程可还真不一定能顺利。

因怕皇太后心直口快说出什么吓着琅琦，昨日太皇太后特意将九格格唤到慈宁宫细细交代了种痘之事。两个小格格在底下听得认真，不时还郑重地点着小脑袋，表示会好生照顾妹妹/姐姐，引得太皇太后都忍不住轻笑，摸了摸她们的脸，道她们只需要好好听嬷嬷的话，照顾好自己便是了。两位阿哥在各自额娘宫中自然也是听了叮嘱的，等到痘医上前禀报可以各自入室，十阿哥倒是大大方方地由嬷嬷牵着走，临别还不忘朝妹妹挥挥手一一小阿哥尚且还不知道这种痘时为了防止交叉感染需得隔开十几日不得相见，否则此刻怕是怎么也不肯走了。

九阿哥却难得地露出了怯意。

他平日里虽性子活泼，但到底还只是个实打实未满5岁的小娃娃，前几日又被五阿哥吓了一通，这会对于自己要被独自带走的事情实在有些抗拒。乌西哈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哥哥？”九格格心思细腻些，看出了九阿哥紧绷的小脸后掩藏的恐惧，她本来还想笑话两句，但到底心软，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了皇太后临走前给她塞的整整一叠平安符，取出上面一层，塞进九阿哥的小手里，大方道：“拿去。”九阿哥还有些怔愣，就见乌西哈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皇太后每日晨昏定省从不间断，自然不会忘记了这位养在慈宁宫的小家伙。小格格便也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了一叠平安符，塞进了哥哥的另外一只小手里：“哥哥给呀~”两位小格格又分别给了十阿哥，乌西哈眉眼弯弯地哄着哥哥：“玛嬷说有这个就没事呀。”

被两个妹妹看穿心思，九阿哥白嫩的小脸霎时涨得通红，急忙扭过头去，嘴硬道：“谁、谁怕了！”

九格格轻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你耳朵都红透啦。”九阿哥急得直跺脚：“我这是热的！”

一旁裹得圆滚滚的十阿哥听了，傻乎乎地挠了挠头：“九哥，你真觉得热吗？我怎么还觉得有些凉飕飕的呢…”

九阿哥显然没想到十阿哥会拆台，眼睛瞪得溜圆，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看着他这副难得窘迫的模样，九格格和乌西哈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咯咯笑出声来。

苏麻喇姑正耐心地给小格格喂粥。

种痘期间痘医特意嘱咐了饮食需得清淡，这几日十格格餐餐都是各式粥品。她原本胃口就小，如今更是吃得少了。好在除了食欲不振之外，十格格种痘后的情形倒还算平稳。前几日发热出痘后，这几日便已经开始结痂了。

只是小格格如今颈间生了好大一片痂，却总被奶嬷嬷轻声阻止不能抓挠。她知道嬷嬷是为自己好，只能撅着小嘴，委屈巴巴地抠着手忍耐，那模样看得苏麻喇姑和奶嬷嬷都心疼不已。偶尔见她实在难忍，便用药汁浸湿的帕子轻轻为她擦拭舒缓。

今日见小格格用膳时不再有伸手去挠的动作，苏麻喇姑心里稍安，可另一桩心事却始终悬着一-与十格格这边的情况相比，十阿哥那边的状况实在有些糟糕。

一一十阿哥至今仍然未能发热出痘，人却一直昏沉无力，短短十日便消瘦了许多。贵妃娘娘几次恳求皇上前去探望，都被皇上和太皇太后劝住了。而痘医们也因为皇上的震怒在日夜不休地寻求对策。当十格格颈间的痂脱落的差不多时，她第一次板着小脸和嬷嬷们生气了。每次问起九格格和九阿哥，奶嬷嬷们总能清清楚楚地答出他们的情况。可一提到哥哥，嬷嬷却总是摸着她的头，含糊地告诉她哥哥一切都好。起初乌西哈见嬷嬷表情如常，便也没觉得不对，可次数多了，她心里的不安便慢慢扩大。正如苏麻喇姑这些宫人们照顾十格格因而了解小主子的情绪一样，乌西哈也对身边朝夕相处的人背后的情绪很敏感。苏麻喇姑知道此事定不能一直瞒着小格格，可这会见她得知了情况哭得小脸通红，几乎又要发起热来，心里顿时有些后悔。她拗不过小主子，只能用锦被将小格格裹得严严实实，命几个宫人团团围护着，抱着委屈得抽抽搭搭的乌西哈来到十阿哥窗边。

痘医原想斥一声胡闹，可低头瞧见苏麻喇姑怀里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和肿得像桃子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比起见风，种痘时其实最忌讳的是心绪上的大起大落。十格格身子已快大好，众人又护得严实，此刻若再让她这般哭下去反倒更伤身子。

“哥哥……

十阿哥前两日终于发起热来，在屋里烧得昏昏沉沉。身上难受，心里更是憋闷得慌，连日来总是忍不住要闹脾气，可每次发作完，身子却愈发不适，如止反复，整个人都蔫蔫的没了精神。嬷嬷们轮番抱着哄劝总不见成效，焦头烂额之际，却突然听见窗户传来了小格格的声音。原本正耷拉着脸的十阿哥顿时抬起眼皮，他眨巴着眼睛仿佛不敢相信，直到又听见一声哥哥，顿时鸣哇一声哭出来，身上虽没什么力气，两只小胳膊却从奶嬷嬷的怀里往窗外伸：“妹、妹妹呜呜哇一”窗外的小格格显然被哥哥的哭声吓了一跳，带着哭腔的声音都变得磕磕巴巴了：“哥哥、哥哥痛呜…”

这种痘不易见风，尤其是小阿哥眼见着好不容易发了热，更是不敢逾越，因此任凭小阿哥在屋里如何闹脾气奶嬷嬷也是不敢把他抱出去的，十阿哥气得整个人都红了，就见有小太监从门口探出一个小缝，又小心心翼翼地挤了进来，跪下将手中的荷包给十阿哥：“十阿哥，这是十格格让奴才带给您的。”十阿哥认出了这正是先前妹妹装平安符的小荷包，一把子揪过来，门口好不容易被嬷嬷劝住的小格格软乎乎地哄，声音还带着颤：“哥哥不怕呀，给你平安符，菩萨会保佑你的。”

苏麻喇姑适时温声劝道：“十阿哥，格格身子还未痊愈，奴才担心她这般吹风怕是又要着凉。可否容奴才先抱格格回去？”十阿哥一听，顿时瞪圆了眼睛，也不闹了，而是急切地对窗外喊道：“妹妹回去！”

像是生怕小家伙不回去，十阿哥不知哪来的力气拍得小胸脯啪啪响：“我好呀！”

次日，又是这位小太监，他再次偷偷摸摸地从门缝中挤进来，拿着一个粉色的小荷包和皱皱巴巴的一叠平安符，给十阿哥的奶嬷嬷道：“嬷嬷，这是九格格与九阿哥身边的人吩咐奴才送来的。”

奶嬷嬷接过来，又用手探了下小阿哥的额头，感受热度消退了不少，脸上终于带了点笑意，将小荷包与平安符压在阿哥的枕头下，轻声道：“咱们小阿哥定会平平安安的。”

床上的十阿哥手心中紧紧攥着妹妹给的荷包，呼吸平稳，好不容易没在睡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