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筹备"大福”(三)
沈琳琅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威尔逊小姐……阿娇妹子说的那位想开餐馆的贵人,想必就是您吧?”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后锅灶里余火的细微噼啪声。“是。“安珀见对方直接说汉语,心下了然,随即便坦然承认,也用汉语回道,“原来沈小姐你也认识阿娇姐,那我们也不算陌生人了。既然如此,我也不绕弯子了。”
安珀将自己想开餐厅,尤其看重陈娇烧腊手艺和沈琳琅点心手艺的想法和盘托出。
谁料,沈琳琅听完了她的构想,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沈琳琅语带歉意,态度却坚决地说:“威尔逊小姐,您的想法很好,听起来也真诚。但是……恐怕我不能答应您。“她指了指不算宽敞却摆满家什的肉铺,“您看,我们这家铺子,虽然规模不大,但里里外外就我和我男人两个人忙活。“从选肉、处理,到做成肉丸、肉馅售卖,还要应付零散客人,事情繁琐得很,一天都离不开人。更何况……“沈琳琅苦笑了一下,“我们夫妻俩指着这个铺子生活,不敢冒太大的风险。阿娇妹子至少还有茶楼的工钱,我们若是停了铺子去跟你干,万一…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安珀听了,脸上并无被拒绝的懊恼或怒气,反而理解地点点头。她环顾了一下肉铺,目光落在旁边小炉子上煨着的骨汤上,忽然笑道:“沈小姐,生意不成情谊在。走了这一路,正好有些饿了。我看你这汤头熬得不错,能不能卖我一碗牛肉丸汤?让我也尝尝能让旧金山上流社会追捧的丸子是仁么味道。”
沈琳琅见她如此,心想这位女公爵倒是没什么架子,脾气也好,戒心又去了几分。她爽快应道:“行,威尔逊小姐不嫌弃我们这小地方粗陋就好。对了,您也别喊我沈小姐了,叫我琳琅即可。”
安珀心知这第一层关系算是打通了,便跟着说:“那你也别喊我威尔逊小姐了,喊我安珀即可。”
说着,沈琳琅便麻利地行动起来。她先盛出滚烫的奶白色牛骨汤入碗,动作娴熟地放入一小撮提鲜的紫菜和虾米,加了些盐和自制的胡椒粉,最后舀入厂颗刚刚煮好滑润Q弹的牛肉丸,撒上翠绿的葱花。于是乎,一碗热气腾腾又鲜香扑鼻的牛肉丸汤便放在了安珀面前。安珀用瓷勺轻轻搅动,先吹到能入口,喝了一口汤,醇厚鲜美;再咬开一颗丸子,汁水迸溅,弹牙爽口,牛肉的香气十足,是正宗的粤式风味。“果然名不虚传。"安珀赞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刚才听你丈夫说,是'英国来的老爷们′订了这么多丸子?”“是啊,"沈琳琅擦着案板,“听说是某位英国高级军官,以前可能在哪里吃过类似的,到了旧金山就一直惦记着,派人四处打听,最后找到我们这儿。我们也不清楚具体是哪位贵人,反正管事的下订单,我们照做就是了。”安珀心中一动,一位英国军官?
她不禁想起自己当年在温斯顿公学做厨娘时,曾为改革学校餐厅推出过不少改良的中餐,其中就有过类似的丸子。
莫非是被当时某位学生或家长亲友尝到,口碑传到了美国的海外驻军这里?这倒是个有趣的巧合。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自然而然又回到了餐饮上。安珀谈起广式茶点里的虾饺、干蒸烧卖、糯米鸡,又说到煲仔饭的火候、老火汤的搭配,甚至聊起了顺德鱼生的刀工、潮汕卤水的秘方。她不仅知道菜名,更能说出一些关键的风味特点和传统做法,这让沈琳琅越听越是惊讶,心中的轻视和不以为意渐渐被好奇和隐隐的佩服取代。“安珀,你…你怎么懂得这么多?你真是英国人吗?“沈琳琅忍不住问。安珀笑了笑,含糊道:“或许是我对华夏美食特别有兴趣,也花了不少心思了解吧。"她转而将话题引回沈琳琅身上,“琳琅姐,你的牛肉丸已经让我大开眼界了。我更好奇,你最拿手的点心和糖水,究竟是些什么?”她适时将话题引到沈琳琅身上,并提到了何靖生:“说起来,我能知道琳琅姐,还是多亏了何靖生那孩子。他可是把你做的粥和点心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把我馋坏了。”
“原来是阿生啊……“沈琳琅脸上露出真切的暖意,紧绷的神色柔和了许多,“这孩子心实,就是脾气倔了点。他爷爷身体不好,家里就靠他小小年纪打些零工,不容易。上次他爷爷病了,还是我帮着照看了几天。"说起熟悉的街坊和孩子,她的语气自然亲切了不少。
“病了?严重吗?还是那日在码头……
“一切都好,你别担心,我们唐人街有位姓温的老中医,医术高超……安珀,你知道我们国家的中医吗……”
安珀又顺势关心了几句何靖生家的情况,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因这个共同认识的少年而拉近了些。
沈琳琅见安珀谈吐真诚,对美食的喜爱不似作伪,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和对手艺的自豪感也被勾了起来。她洗净手,对安珀说:“安珀,你要是不急着走,可以等我一会儿。我做一道点心给你尝尝,也不枉你大老远跑过来。”话毕,沈琳琅转身从里间取出几个芋头,迅速削皮切片,上笼蒸熟。等芋头熟了,趁热将芋头压成泥,混入熟澄面、猪油和少许调味,反复揉搓成柔软不粘手的芋团。
接着,她取出一小碗提前腌制好的虾仁。这些虾仁个个都饱满,再取一小块芋泥,灵巧地捏成小窝,放入一整只大虾,再仔细收口,塑成一个上窄下宽、形似凤尾的橄榄状。
油锅烧热,沈琳琅用筷子夹着生坯,在准备好的面包糠里滚了一圈,然后轻轻滑入油锅。滋啦声中,点心生坯在热油里翻滚,逐渐膨胀,表皮变得金黄酸脆。
不多时,她将炸好的点心捞出沥油,盛在一个小白瓷碟里,一盘金黄酥脆、形如其名的凤尾炸芋角便摆在安珀面前。安珀看去,只见那点心外形精巧,金黄酥脆的面包糠外壳如同凤尾的羽毛,果然形如其名。
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一个,生怕用力大了那酥脆的外皮会碎裂。然后轻轻咬开点心,外层是极致的酥松,接着是温热绵密带着芋头独特绵密咸香,内里虾肉鲜甜弹牙,层次口感绝妙,令她大为惊艳。“琳琅姐,这道点心堪称绝艺!你的手艺,实在不该被埋没。"安珀放下筷子,看向沈琳琅的眼神彻底不同了。
这道点心,不仅外形别致,口感层次丰富,而且制作显然十分费工,对火候和手艺要求极高。这绝非普通家庭偶尔为之的吃食,而是来自真正有传承、有讲究的厨艺世家!
一位在肉铺里操劳的女子,竞藏着如此精湛绝伦的点心手艺!这不仅仅是“会做”,这已经是“匠人”级别的水准了。“琳琅姐,"安珀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和更深的诚意,“这道凤尾炸芋角,是我吃过最惊艳的粤菜点心之一。你的手艺,完全不应该被埋没在这间肉铺里。我再次更郑重地邀请你。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不一定要你立亥关掉肉铺,我们可以慢慢……
看着安珀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珍惜,沈琳琅既惭愧又骄傲。她家祖上原是宫中御厨,后来军阀混战,太后带着小皇帝出逃,这才返回祖籍,再后来子孙们远渡重洋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国度,仅有的积蓄就用来开了这么一间小小的肉铺,平日里以贩卖鲜肉和加工肉类为生,以前的手艺算是被彻底地抛弃了。
如果不跟安珀合作,那她这一身技艺,又何时还能有机会施展呢?难道真的要卖一辈子牛肉……
沈琳琅心中那道坚固的防线,终于出现了显著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