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大福”(四)(1 / 1)

十九世纪小厨娘 稚晓zx 1861 字 1个月前

第179章筹备"大福”(四)

沈琳琅正欲再说什么,一道突如其来的男声打断了她们。“阿娘一一”

听到声音的沈琳琅又惊又喜,她连忙转身,只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彦仔?你怎么这个时间段回来了?"她快步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脸,“瘦了瘦了,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我炖了你爱喝的莲藕章鱼猪骨汤。”安珀看着眼前这个男孩,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她已许久没有见过这么正宗的华夏小孩了,他没有梳长辫子留半月头,而是利落的小板寸,一双眉眼像极了沈琳琅,看着又亲切又熟悉。他穿着一身虽旧但干净整洁的深蓝色学生制服,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劲儿。

小男孩也注意到了铺子里这位白人面孔的陌生女士,目光中带着好奇和审视。

沈琳琅赶忙介绍:“彦仔,这是英国来的艾尔林女公爵。”“我叫安珀·威尔逊,你可以叫我威尔逊女士,或者安珀都可以。"安珀面带微笑缓缓弯腰,用温和的语气自我介绍。

她也不知为何,就刻意避开了那些过于繁复的贵族头衔,打心底里希望这个小男孩可以接纳自己。

“威尔逊女士,日安。"小男孩行了一个标准的英式抚胸礼,动作规范而自然,毫不怯场。

这让安珀不由刮目相看一-在旧金山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一个华人孩子能行出如此地道的礼节,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从随后的交谈中,安珀得知这个男孩叫沈彦从,今年八岁,在上东区某所颇有名气的私立贵族学校读书,平日里住校,只有每个月末才回家两天。没错,这孩子姓沈,竞然随母姓。这在当下,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都颇为罕见。

安珀心中微微一动,但没有多问。

趁着沈琳琅去后厨盛汤的间隙,安珀与沈彦从聊了起来。这孩子年纪虽小,谈吐却极为得体,英语流利得近乎母语,甚至还能简单用法语和德语打招呼。

“学校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这不算什么。“沈彦从说得云淡风轻,端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十分讨喜。

但安珀能听出这轻描淡写背后的努力一-一个华人孩子要在白人为主的上流学校立足,靠的不仅仅是天赋。

沈琳琅的声音从后厨传来:“彦仔,别缠着公爵小姐。安珀,你要是不嫌弃,便也尝一下汤吧。”

沈琳琅煲的汤,味道自然不必多说。莲藕的清甜、章鱼的咸鲜、猪骨的醇厚,融合成一碗浓郁而温润的好汤。安珀喝了两口,赞不绝口。“彦仔,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沈琳琅一边给儿子盛汤,一边随口问道。

沈彦从低头搅动着碗里的汤,沉默了一瞬才说:“阿娘,儿子离家许久……想念阿娘煲的汤了。不知道家中有客人,是儿子冒失了。”安珀心知自己这个外人在场,妨碍了母子俩交流。她放下汤碗,起身告辞:“琳琅姐,今天多有叨扰。汤很好喝,改日再来拜访。”沈琳琅挽留了几句,见安珀去意已决,便不再出言,将她送到门口。等安珀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沈琳琅转身回到铺子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看着低头不语的儿子,沉声道:“彦仔,你说实话,到底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铺子里安静了片刻。

沈彦从放下汤碗,从椅子上起身,直直地跪在了母亲面前。“彦仔,你一一”

“阿娘,恕儿子不孝。“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儿子想退学,不想再读了。”

沈琳琅心头一震,仿佛被人狠狠捶了一下。她快步上前,想要拉起儿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好不容易进了那所学校,成绩又那公好……”“阿娘,我知道。“沈彦从跪着没有动,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苦涩,“儿子都知道。可是……学校要我交五十美金的游学费,还好有安娜老师给我拖住了。”“游学费?"沈琳琅愣住了,“可你不是……免费入学的吗?当初学校招生的人明明说,只要你的成绩排列在区位前十,学费全免。”沈彦从苦笑了一下:“阿娘,学校只是免了我的学费,并不是免了其他所有费用。书本费、活动费、校服费……还有这次的游学费。以前都是儿子想办法从饭钱里省,可这次五十美金……儿子实在省不出来了。”小小年纪的沈彦早已没有了孩童的天真,有的只是过早体会世态炎凉的灰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学校说,这次游学要去欧洲,是学校传统,每个学生都必须参加,不能例外。”

沈琳琅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终于明白了--所谓“免费入学”不过是个幌子。学校需要优秀的学生来撑门面、拉高成绩,以此来吸引那些真正有钱的上流阶级子弟,却并不想在那些贫困但聪明的孩子身上多花一个子儿。每学期各种名目的"杂费",就是一道无形的筛选门槛。跨过去了,你还能继续当那个“优秀学生代表";跨不过去,自然就会被淘汰。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在这个国家,他们是华人,是黄种人,天生就比那些白皮肤的人低一等。能够进入那所白人贵族学校读书,已经是许多人想都不敢想的机会。

若是退学,再没文化和学历,将来岂不是更要被人欺负?“五十美金……五十美金……“沈琳琅喃喃重复着,强撑着笑容,“也不多,娘给你去取就是了。作甚就要退学?以后可不许说这话……”“娘!“沈彦从猛地抬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儿子不要这份钱!不要你和阿爹的血汗钱!儿子宁愿再也不读书了,也不想看你们这么辛苦!”“胡说!"沈琳琅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颤抖,“你爹每日辛辛苦苦干活,娘起早贪黑开这个铺子,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读书,让你将来有出息,不再像我们这样受人欺负吗!”

母子俩对视着,泪水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沈琳琅缓缓蹲下身,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她想起刚才那位安珀的话,想起那道金黄酥脆的凤尾炸芋角,想起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诚意。或许………那真的是一个机会。

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彦仔。

“彦仔,你起来。“沈琳琅拉着儿子的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按在椅子上坐好。她自己也搬了把凳子,面对面坐下,目光认真地看着儿子。“彦仔,你告诉娘,你读书是为了什么?”沈彦从愣了一下,他原以为母亲会继续追问退学的事,或者责备他不懂事,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①他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可是…阿娘,我们如今身在异国,没有科举可考,没有天子可拜。就算读得再好,在白人的世界里,我们终究只是……只是'′黄皮仔'。我不知道读书还有什么用。”沈琳琅听着儿子的话,心中一阵酸涩。这孩子才八岁,就已经想得这么远、这么深了。他比同龄人早慧,也比同龄人更早品尝到身份带来的苦涩。她伸手,轻轻托起儿子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彦仔,你今日看见门口那位威尔逊小姐,可有什么想法?”沈彦从想了想,说道:“她很和气,不像其他白人那样高高在上。她会说官话,还懂我们广东人的菜。可是…阿娘,她终究是白人,是公爵。”“是啊,她是白人,是公爵。“沈琳琅点点头,“可你知道吗?她今天来,是想请娘去她的餐厅做主厨。她想把咱们广东人的烧腊、点心,做到旧金山的上流社会去。”

沈彦从眼中闪过惊讶:“那阿娘答应了吗?”“还没有。“沈琳琅摇摇头,“娘怕风险,怕肉铺没人照看,怕万一不成连退路都没有。可是彦仔,"她加重了语气,“你刚才的话,让娘想通了一件事。”她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唐人街,望着那些佝偻着背、低头匆匆走过的同胞,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白人区的尖顶教堂。“彦仔,你看见了今天华人的困境吗?”

沈彦从走到母亲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他当然看见了!

从他有记忆起,就看见父亲被白人老板克扣工钱不敢吭声,看见街坊邻居被欺负了只能忍气吞声,看见同样是孩子,白人小孩可以大摇大摆走在街上,而华人小孩要小心翼翼地绕道走。

他看见唐人街像一个巨大的笼子,把所有人困在里面。不是因为笼子有锁,而是因为外面更危险。

“我看见了。"他轻声说。

沈琳琅转过身,弯下腰,与儿子平视。她的眼中没有了方才的焦虑和苦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被现实磨砺过却从未熄灭的光芒。“彦仔,你方才说′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那是故乡的老话。可如今我们身在异国,这里没有天子,也没有科举。“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但读书不是为了天子,是为了明理,也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人不能随意欺辱你,是为了让人不能随意定你的生死。读书,是让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站着活下去的为数不多的法子。”

她拉起儿子的手,那只小小的、还没有开始做粗活的手,放在自己粗糙且布满茧子的掌心。

“今日为娘就再教你一句,你记好了。”

沈琳琅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的铺子里激起回响:“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①

沈彦从猛地抬头,看着母亲。

沈琳琅的目光越过他,仿佛看向更远的地方:“这句话是说,王侯将相并非天生贵种,好男儿应当自强不息。咱们现在是穷,是被人瞧不起,可只要肯读书、肯学本事、肯抓住机会…未必就没有出头的那一天。”她松开儿子的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那位威尔逊小姐,或许就是咱们的机会。不是为了娘自己,是为了你,为了让你不必再为五十美金的游学费跪在娘面前说要退学,为了让你将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任何白人面前。”

沈彦从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哭。他看着母亲,用力地点了点头。“阿娘,我记住了。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沈琳琅笑了,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小板寸头:“好了,去喝汤吧,汤快凉了。”

她转过身,望向安珀离开的方向,心中那个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