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人鬼日常二
寝殿宽敞高阔。
即便放下一重重帐幔,躺在大殿正中,望着遥远的雕梁画栋,仍然会有一种幕天席地的羞耻感。
蔺青阳很坏。
他若是老老实实覆在她身上,她还可以自欺欺人,把他当被子。他偏不。
他定要阴森森藏在地下,探出他的鬼手来,坚硬、冰冷,像白骨做的藤,密密缠住她,让她仰在地上,被迫展开身体。周遭空旷,空气拂过肌肤,激起一层层战栗的火花。“蔺青阳……唔!”
她一边鸣咽,一边想好了一千句骂他的话。等到一切结束,他抱着她,轻吻她薄红眼尾沁出的泪水,蹭着她鼻尖,冲她不停地笑。
冰冷苍白的俊美恶鬼,神色破碎却满足。
他笑着轻声唤她:“般若。般若。”
南般若恨恨瞪向他。
她明明知道他在装可怜,可是架不住他生得太好,皮相好,骨相更绝,看着这张脸,总让人晃神。
她明明打好了一千遍腹稿,盯他半天,只骂出一句:“蔺青阳,你不是人!他笑叹:“嗯,我死了,是个鬼。”
南般若彻底没脾气了。
她嘀嘀咕咕:“方才怎么不见你装可怜?那么狠,那么凶。”男鬼挑眉。
“般若,"他俯身吻她唇角,轻笑着哄她,“我已经很是收敛了。”南般若冷笑:“哈。”
他道:“我若当真肆意妄为,那可不只是心脏顶到嗓子眼那么简单。”南般若”
她手脚并用把他推开,逃到床榻,抱住被褥,把自己裹成严严实实一只茧。他衣袍散敞,立在床榻外,瘦挑摇晃的鬼影铺天盖地落满帏幔。当真是阴风阵阵,鬼影幢幢。
南般若侧眸瞥着帐外,心说:我现在是一点儿都不怕鬼了。大
可怜是蔺青阳装的,阴郁暴戾却不是。
每一次想拿东西却失手落空,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一个永远不可能填满的空洞。
阴火炽沸,暗潮横生。
南般若在处理政务的时候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她偏头问他:“你给这些江洋大盗换牢房做什么?”蔺青阳忙于正事,漫不经心:“随手的事一一怎么了?”她不解:“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
他微微地笑:“般若,做帝君的日理万机,若是每一件事都要想得清楚明白,多少个脑袋能够用?”
“我……”她半懂不懂,“这样吗。”
“嗯。“他眉眼温润,稳重可靠,“像这样的小事,做就做了,不用过脑。”“行吧。”
过了一会儿。
“蔺青阳,"她咬着笔杆又问道,“还有,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东郊官道旁边的这座山?”
蔺青阳将她的手往下一摁,落笔如飞:“有么。”他浑不在意,“我这不是在规划来年垦荒?民以食为天,吃不饱肚子,要造反。”
南般若缓缓点头:“哦一一那么大一块地方都没种上粮食呀?”“啊,"他笑,“你说说,多浪费。”
她认真颔首:“是浪费!”
她正打算往前翻一翻旧卷,看看那个地方原本是什么,他却正好抬手阖上了公文。
“般若,你又瘦了。“蔺青阳很不高兴地捏她手腕,“没有我,你就不能好好吃上一顿饭。”
南般若脑海里顿时浮起无数好吃的。
他道:“我教你做饭,怎么样?”
南般若双眼一亮:“好啊!”
大
半个时辰后。
“姑娘,你到底买不买?"摊主挥手,“不买让一让,挡我生意了!”南般若眨了眨眼睛。
她第一次买菜,看着眼前这些毛光水滑的活鸡,哪一只都觉得可爱。一想到要把它带去杀,她浑身都发麻。
踌躇半响,迟迟下不了决心挑一只。
蔺青阳也不帮她,袖手在她身后笑,她回眸瞪了他几次,他只作不知。“要不换一个,今天不想吃鸡了。”她讪讪起身,“吃鱼吧。”蔺青阳笑笑地揽住她肩膀:“随你,都行。”于是一人一鬼前往鱼摊。
靠近卖鱼的长木摊,地面逐渐一片泥泞。
鱼的腥味扑面而来,积在地上的污水透出血粉色,南般若踮脚穿行,鞋底踩到滑腻的鱼鳞片。
她心中退堂鼓敲得震天响。
蔺青阳闲闲跟在她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向她介绍:“鲫鱼肉酥但多刺,适合炖汤。鲈鱼细嫩,清蒸。青鱼可以做鱼脍,竹苑厨房有现成调料。”南般若抿紧双唇,眸光微微地闪。
行出一段,她双眼忽一亮:“那儿!有杀好的鱼!”蔺青阳倾身凑近,在她耳畔低声说道:“只有死掉的鱼,小贩才会特意给你′杀好’,若是新鲜活泼的,他恨不得让那鱼溅你一脸水花。”“…“南般若面色恍惚,“所以还得挑活蹦乱跳的?”蔺青阳:“没错。”
她望向那些在水里游来游去的健壮鱼儿,小脸越来越垮,转头盯他,表情幽怨得比他更像一只鬼。
一刻钟之后,南般若空手离开了鱼摊。
她望天,生无可恋。
“蔺青阳你说得对,"她长叹,“我就是个伪君子,自己不忍杀生,又那么爱吃。”
她怔忡出神。
蔺青阳失笑:“南般若,账不能这么算。”她眨了眨眼睛:"嗯?”
他垂头笑个不停:“你何止是不忍杀生啊南般若。院子里的果子你不舍得摘,怕树疼。穿过的衣裳你不舍得扔,怕布疼。”南般若”
他扬扬下颌,目光瞥向她腰间的囊袋:“我就生怕你与辟谷丹朝夕相处久了,你也不舍得吃它们!”
南般若大窘:“怎么可能!”
“哈。"他挑眉笑,“我还不知道你了。”她幽幽睨他,心中愁绪不觉散了一半。
蔺青阳好笑地看着她,见她不再忧伤自苦,便道:“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这叫恻隐之心,不是虚伪。”她愣怔片刻,仍有几分怏怏不乐:“可是我却让你做。”蔺青阳大笑:“我做怎么了,我又没有恻隐之心,我就爱杀生,更爱杀给你吃!”
南般若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他低低笑开:“你说说,你与我,是不是活该天生一对?”“唔。”
大
南般若最终听从蔺青阳的指引,买了新鲜排骨、脊肉、藕、冬瓜。她一手提着菜篮子,另一只手牵着他。
一路走回东君府,踏着夕阳,细细碎碎地说些日常琐事。寻常夫妻,便是如此。
一人一鬼径直去往竹苑小厨房。
他覆在她身后,圈她入怀,握住她双手,教她洗菜、切肉。南般若失笑:“蔺青阳,你这真是在手把手教我!”他也闷闷笑了起来。
周身泛着懒,心口却活泛得很,一阵一阵翻涌热潮。第一次,他手里握着刀,却不想切碎哪一个人的骨头。他与她贴得这样紧,却不想对她做多余的事情。
他懒懒应声:“专心。”
“嗯!”
焯水、下锅、盖上竹篾锅盖,开始焖煮。
南般若后知后觉轻嘶一声。
抬起手,发现左手食指指腹斜扎了一枚碎骨。蔺青阳唇角微抽。
这种骨头,根本划不破他一点油皮,竞能扎进她肉里。他垂眸看她,见她扁着唇,两眼含泪,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啧。"他道,“闭眼。”
“哦…她唇瓣微颤,“你轻点儿啊。”
蔺青阳很不耐烦,嗓音却不自觉带上了笑:“知道知道。”懒懒瞥下一眼,见她双眼用力紧闭,眼周都挤出了波浪来。他失笑,替她除去骨刺。
”呜……”
他抱着她哄了许久,怎么哄也哄不好。
蔺青阳望天。
曾几何时,这个家伙断了腿都要说不疼。
如今倒好,一个迟点发现就要自行愈合的小伤口,哭成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锅都快烧了。
大
“般若,该杀藕了。”
他扶她起身,拿起菜刀,将藕剁成段,置入锅中。片刻。
“般若,杀冬瓜。”
冬瓜切片,待水烧开,再下锅。
“再杀个甜瓜,饭后吃。”
南般若总算后知后觉发现不对:“蔺青阳!”他笑吟吟垂眸:"嗯?”
她气咻咻盯着他,半响,冲他皱了皱鼻子:“死鬼!”杀藕。杀冬瓜。杀甜瓜。
他就这么笑话她。
大
这天傍晚,忽然传来消息。
蛊王彼岸香尸妃死在了牢狱里。
关在他旁边的江洋大盗恰好是他仇家,半夜伙同狱友,把这老头骗到栅栏边上,七手八脚给弄死了。
而朝廷垦荒时,发现大片田地被一庄子恶霸家族占据,常年欺男霸女兼并良田,早已民怨沸腾一-干脆一锅便给它端了。好巧不巧,这个家族正是蛊王后人。
南般若恍然:“蔺青阳……”
这两件事,他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做的,瞒天过海,斩草除根。她幽幽睨着他。
这个鬼,当真是心机深沉,诡计多端,还睚眦必报。蛊让他难受,他便痛下杀手,灭蛊王一族。“知道了?“蔺青阳眼看瞒不过,干脆利落就承认了,“对,我就是故意的。他冷笑一声,“我一想到差点害你变成这样,只恨不能亲手将他千刀万剐!”
南般若”
她没记错的话,让蛊王炼蛊的人就是他自己吧?就像当年,明明是他下令击落她的天舟,事后心疼她断腿,又要杀人家射弩的。
“蔺青阳……”
南般若哭笑不得,“你可真是一点儿都不内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