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人鬼日常三
近日,无论朝堂还是宫宴,气氛总有那么点奇怪。想深究,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南般若望向廊下梅树。
连下了几日雪,黑褐色的枝干被积雪埋了大半,显得枯瘦。细细的枝头绽开一片片红梅,花开的声音密密传来,像丝绸裂开。放眼望去,视野里只有黑、白、红三色,梅香扑面,冰雪沁凉。南般若裹着大氅,心生疑惑:“明明是寒冬,近为什么总是感到春意盎钬?〃
闻言,梅树下的男鬼若无其事瞬移回来。
“还能为什么。”他无声轻啧,“你与我,夜夜春宵……南般若气咻咻抬手捂他嘴:“闭上你的鬼嘴!”他轻飘飘倒掠躲开:“春风一度,春色满榻,春心荡漾,春风雨露,春南般若追不上,俯身捧起雪来砸他。
漫天雪雾中,一个人追着一只鬼,笑得比红梅灿烂。大
夜幕降下,宫中一处接一处点起了琉璃灯盏。朱墙金瓦,飞檐长廊,蜿蜒如流火长龙。
南般若踏过灯影摇曳的白玉阶,去往暖殿赴宴。百官早已等候多时,见她来到,齐齐起身施礼:“见过帝君!”南般若淡淡颔首回礼,行至上首落坐。
众人也陆续坐稳。
缠枝烛台照亮她身后的绡纱屏,殿中氤氲着香暖的气息,放眼望下去,又一次感觉春意融融。
南般若一向不喜欢宫中的精致菜肴,寡淡无味不说,等到宫人试过毒,早已经冷得透透的。
但她喜欢宫里的果子酒。
如今她是帝君,没人可以拦着她不让她饮酒。她端起杯盏,环敬四下:“这一年来,诸位辛苦。”放到唇边,浅酌一口。
清甜的果子酒一入口就化成了暖融融的热流,醇香盈齿,飘然欲仙。余光瞥见南载河坐在一旁皱眉头,她故意使坏:“炎洲君清剿东岭,劳苦功高,我敬炎洲君。”
南戟河”
当着百官的面,不可忤逆,只好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眼睁睁看着她贪杯不说,嘴上还得谢过帝君。南般若脸上风平浪静,心下乐不可支。
男鬼歪在一边看她,见她愉悦促狭,他也不禁弯起唇角,漆黑的眸子闪烁着懒懒的笑意。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不知谁起了个头,年轻的探花郎站了出来,当堂作赋,以贺今日冬宴。殿中烛火辉煌,光影灿灿。
南般若已有三分酒意,放眼望去,每个人身上都覆了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举手投足,牵动绚彩流金。
大殿正中,一身红袍的探花郎长身玉立,好像廊下的红梅,嗓音清朗,含冰漱雪。
一首雪梅赋,辞藻华丽,文采斐然。
不仅咏了梅,还不动声色夸了帝君治下的盛世景象。南般若龙颜大悦,正想开口封赏,一只冷冰冰的鬼手捏住了她的后脖子。南般若”
回头再赏。
探花郎退下,国公府世子站了出来,为众人表演剑舞。这位世子身材颀长,剑眉星目,一身绿色劲装,勒得腰细腿长。舞起剑来,矫若游龙。
伴随飒飒剑鸣,银亮的剑光幻出一片片雪景,席间喝彩连连。“唰一一!”
最后一式落下,只见周遭银色剑影缓缓消散,衬得这位世子一身新绿如同水洗。
南般若想要鼓掌叫好,手指又被男鬼捏住。她回眸瞥他,见他阴恻恻眯着漆黑的眼睛,唇角浮起一抹冷笑。绿衣世子退下,又换了一位白衣公子上来。这位白衣公子衣袂飘飘,大冬天里只穿一层薄衫,往琴前一坐,好似冰雪谪仙到此抚琴。
十指一动,似流水潺潺。
南般若只觉满殿香暖的光芒晃动了起来,琴声过处,春水流淌,万物生发。伴着这春暖琴音,席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仿佛春日旺盛生长的花草,满目嫣红青绿。
她张了张口,似乎明白了什么。
难怪大冬天的忽然感觉入了春,原来是各家公子都在她面前打扮得花枝招展,春意盎然。
蔺青阳显然也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他扯唇笑开,捏着她的指骨越来越用力:“哈,一群丑孔雀,搔首弄姿,难看得要死。”
他恶意满满,毫不留情地打压贬低对手。
南般若:…”
“蔺青阳。“她口型不动,小声说道,“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做帝君的时候,人家跳舞,你还把人收进后宫。”
她垂眸,勾了勾唇角,“那时,我也没说什么啊。”蔺青阳的气息瞬间消失。
她笑了笑,又道:“当年宫宴,坐在你身边的人,也不是我。”“没有。”蔺青阳语速很快,“除了你,没有任何人可以坐在我旁边。”“嗯。”
她微笑着点点头,拿起酒来吃。
一盏又一盏。
他抬手落向她肩头,触碰之前,硬生生顿住。一个鬼,分明没有心,心口却浮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他想告诉她,他根本没有细看过那些人一眼,并且后来把她们全部都杀光了。
可是他也知道,那并不是她想要的。
一时拔剑四顾心茫然。
悔恨,阴郁,戾气横生,杀意如阴火炽沸。男鬼抬眸,幽幽望向席间。
惹我的般若伤……
都怪你们……
“怎么不去死?’
一众俊俏公子忽觉后背发凉,好似被什么野兽或是恶鬼盯上。周身莫名起了阴风,杀意无孔不入,逼出一身又一身白毛汗。探花郎终于承不住莫名恐惧的压力,战战兢兢起身告罪:“帝、帝君,臣,忽感不适……
白衣公子紧随其后:“臣,身子骨也不适……”南般若薄醉,反应慢了一拍。
定睛望去,只见席间春意消融殆尽,一片严寒萧瑟,公子哥儿个个都弱不禁风,摇摇欲坠。
她嫌弃地挥挥手:“散了。”
大
离开宴殿,一路行过长廊。
蔺青阳静静跟在她身后,垂着漆黑的长眸,一言不发。南般若也不想理他。
一人一鬼进了御书房。
她坐进御椅里,磨了墨,翻开公文。
他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
沙、沙、沙沙沙。
烛光微晃,公事公办,一人一鬼没有任何交流,只一味批折。批阅好的公文渐渐堆成了小山。
南般若不胜酒力,听着规律落笔的声音,困意很快涌上额头,压沉了她的眼帘。
她不知不觉打起瞌睡来,只尽力维系一线清明,保持端正笔直的坐姿,假装自己还在看他处理政务。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蔺青阳动作顿了顿,握着她左手,从更远处取来空白诏书。
随后他密密麻麻书写起来。
“什么折子要批这么久……南般若略微过了过脑,懒得睁眼,便随他去。御书房温度越来越低,渐渐呵气成霜。
他指骨微颤,捏着她的手,落笔如飞,力透纸背。沙沙沙沙沙!
朱笔快要把纸张捅穿。
“唰!”
他将写好的诏书扯到旁边,又取来另一张,继续书写。他越写越快。
阴冷的戾气穿过她的手指,落进字里行间。“南般若。"他在她耳畔阴恻恻咬牙切齿赌气道,“如何,你满意吗?”她用力抬了抬眼皮。
醉人的果酒香气仍然熏蒸着她的眉眼,额头沉沉,神思昏昏。她草草瞥了一眼面前的诏书。
只见他一手好字风骨遒劲,力透纸背,似金戈铁马。隐约看见几个好词。
什么芝兰玉树,什么学贯经史,什么行止有度。唔。
他手那么重,杀气腾腾的,她还以为他在写什么杀人圣旨。原来不是。
她酒意上头,字又太多,实在没精神从头看到尾。她点点头:“很好。”
他的指骨瞬间发白,捏着她,似是忍了又忍。“是吗。“他俯身压近了些,在她耳畔吐出森冷的鬼气,“那我继续了?”南般若点头:“行,你写。”
她可没有忘记,她正在跟他闹脾气。
她闭上眼睛,继续假寐。
蔺青阳有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久到她快要睡着,他终于低低笑了下,一道气流落在她头顶。旋即,他提笔,大开大阖书写起来。
动作之重,带得御案上的烛火摇来晃去,极不安稳。南般若时不时睁一下眼,落下视线,潦草一瞥。“英武刚毅”、“学富五车”、“年少登科”、“器宇轩昂”…林林总总,都是夸人的好话。
她彻底放心了。
时不时蔺青阳停下笔,阴恻恻在她耳边问:“继续?”男鬼的语气带着笑。
南般若醉得迷糊的脑袋分不清那是温柔和煦的笑,还是气急败坏怒极而笑。她点头:"嗯,继续。”
他嗓音缥缈:“很好。南般若,你很好。”南般若敷衍地唔一声。
烛光渐矮。
东窗浮起鸭蛋青白。
南般若睡完一觉,悄然打个呵欠,缓缓睁眼,发现蔺青阳还在写,写了厚厚一沓。
〃…嗯?″
什么东西,一整夜没写完?
“蔺青阳?"她哑声叫他。
男鬼不语,只一味落笔。
南般若挣了挣,只觉手腕一阵酸麻,五指僵硬无比,仿佛写了十万字一般疲累。
他这是在公报私仇?
她回眸瞪他:“蔺青阳!”
视线落到他脸上,她忽地怔住。
这男鬼,薄唇紧抿,双眸赤红,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蔺青阳?”
他仿佛听不见她的声音,眼睛直勾勾盯着笔尖,握紧她的手,力透纸背,一笔一笔还在写。
南般若蹙眉,定睛望向桌面。
看清诏书上的字样,瞳孔不禁一震!
她挣开左手,翻动那厚厚一沓。
全是册封。
密密麻麻,全是册封的诏书。
这一夜,他给她选了一堆男妃。
南般若气笑:“蔺青阳……蔺青阳!”
他回神,挑眉,毫无笑意地笑了笑:“呵。有我在,谁也别想侍寝。”南般若”
他笑:“没有关系,妃妾而已,放马过来。”南般若”
他好正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