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人鬼日常四
蔺青阳这一整夜“战果”,直叫南般若哭笑不得。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除了昨日宫宴上出过风头的探花郎、世子、琴师等人以外,前些日子她面前开过屏的孔雀们也被他逐一记录在案。
她侧眸瞥他,见他一身戾气都阴得滴出水来,偏生还要勾着唇角。南般若活了两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疹人的笑。这男鬼并不知道她醉了一夜,他还以为她一直在开开心心看他册封别人,于是自己把自己气了个半死。
换作从前他该杀人去了,如今却只有无能狂怒。南般若好笑又心疼。
“蔺青阳。"她歪身凑向他,抬手抱住他的脖子,依偎上前。他冷冰冰往后仰,躲开她。
她不依不饶追上前,笑着獗嘴去啄他的脸。他横过手掌挡住她的唇,长睫微垂,不咸不淡地说道:“啊,怎么忘了,还缺个中宫。”
南般若:“啧。”
她眯了眯眸,故意顺着他说:“对,没错!”他缓缓转动眼珠,盯她。
他的唇角扯起更加骇人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阴恻恻问:“你想选谁?”
南般若一点儿也不怕他。
她眨巴着眼,笑眯眯道:“你说呢?”
蔺青阳目光微滞。
他不动声色蹙了蹙眉心,想到了某个可能性。他挑眉,松开手,点了点空白诏书,示意她自己写。
南般若装模作样地沉吟,咬着笔杆,身躯一摇一晃:″唔……选谁呢?”他俯身圈住她,光线照不到的地方,阴森森探出一只又一只骨手,跳动着一只又一只鬼眼。兴奋,雀跃,如万蚁噬心。他迫不及待要看她亲手写下他的名字。
这样的期待太过炽烈,以致于他可以暂时容忍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嫔妃”。她却咬着笔,迟迟不动。
“写啊,怎么不写?”
“需要想这么久?”
“愣什么呢?”
“写啊。写啊。”
男鬼的声音重重叠叠,忽远忽近地催促。
南般若无辜地搁了笔,望向他:“没有适合的啊。”他一怔,脸上期待而隐秘的笑容一寸寸消失:“是吗。”她点头:“是。”
他问:“你是不是忘了谁?”
南般若认真回道:“没有忘。”
四目相对。
他看出来了,她当真没有要让他做这个"正宫"的意思。她还是和从前一样,铁石心肠。
“行。“男鬼很慢很慢地点了下头,唇角弯起笑,黑眸里浮起淡淡的自嘲,“我知道了。”
是他不配。
南般若偏头看他,见他当真要伤情了。
默了默,她轻声说道:“这世间,再没一个人比得上我的亡夫。”他幽黑的眼珠忽地顿住。
她扬手翻了翻那一沓册封诏书,唇畔浮起浅笑:“他的名字和这些乱七八糟的放在一起,太不像话。你说是不是?”男鬼冷笑一声,用力压平唇角。
他嗤道:“口蜜腹剑,张嘴就来。”
“那往后我不说了。”
“你敢。”
南般若被捏住手腕摁到御案上,那一沓厚厚的诏书在她身下铺展。随着织物渐减,她的肌肤时不时触到那些"芝兰玉树"的名字。“蔺青阳……”
她感觉好怪。
他咬着她的耳垂笑:“都是我写的字,怕什么!”他沉身发狠。
她惊呼一声,从“器宇轩昂"碾到了“中流砥柱”。大
金漏沙沙。
御案一片狼藉,诏书遍地零落。
憋了一夜暗火的男鬼恨不得将她弄死,南般若第一次知道原来极致之后还有极致。
她吐尽甜言蜜语,哄得他连番举兵,连战连捷。大
“烧了!都烧了!”
南般若捂脸。
此刻她一看见那些揉皱的诏书,脑海里便不自觉浮起无数香艳记忆。他写字的时候力透纸背。
他把她摁在那些纸帛上的时候,同样也是力透纸背。蔺青阳低低笑着,点了点手边诏书:“真不要了?啧啧,这几个漂亮着呢,脸上脂粉能有三指厚。”
南般若”
“哈!"她冲他假笑,“你也好意思笑话人家涂脂抹粉?”蔺青阳挑眉:“怎么?”
南般若谨慎地躲远几步,冲他扮鬼脸:“人家就涂个脸,不像某人,胭脂抹囗囗!”
蔺青阳”
他总算知道那个夜晚她忍笑忍得有多辛苦了。他抬手抓她,摁住后脖子,抓进怀里来,低头堵住嘴,禁止她说话。“国……”
衣裳不整的帝君再一次被吻得泪光点点。
等到她彻底忘记那桩脂粉案,他总算放过她,覆在身后缠着她,一张一张把诏书扔进火盆里。
“般若,你不知道男人能有多歹毒。”
他在她耳畔恶鬼低语,“这些东西安的什么心,我看一眼就知道。”南般若:“嗯?他们不就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吸引我的注意吗?”他低低笑了下:“然后?”
“然后…”她瞥他一眼,“进宫,争宠?”“哈。”
他用力捏了捏她后脖子:“南般若,你真是把男人想得太好了。”南般若心说:小肚鸡肠的家伙,又要开始说假想敌的坏话!“嗯?"她问,“那不然呢?”
蔺青阳冷笑:“男人这种东西,愚蠢又自大。你信不信,你敢纳妃,他就敢把你的帝君之位视作他的囊中之物。”
“这么坏?”
“呵,何止。"他眯眸,“你若不肯做个一心扶持他的“贤妻',那便是不识好歹,他会恨你、怨你,早晚对你痛下杀手!””哦……
“知道了吗,"他阴恻恻恫吓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南般若忍笑点头:“知道啦!”
他哼笑一声,一般满意:“知道就行。”
大
南般若进了帝龙鼎。
她炼化龙气时,蔺青阳就飘在她身后,幽幽盯着看。金雾般的龙气聚在她手心,凝化成甘霖洒向大地,镇压死瘴,万物生发。“做这种事,有意思么。"他酸溜溜问她。南般若回眸笑:“好玩死了!”
″……行吧。”
她抬手覆过一片密林时,蔺青阳诡异地沉默了,双眼直勾勾望着丛林,眸中暗芒微微地闪。
南般若敏锐觉察:“你去过这里?”
他垂着眼睫,出神片刻,轻飘飘嗯一声:“小时候。”南般若心中一跳。
这是一处深山老林,地形复杂,沟壑纵横,不少地方有死瘴盘踞。小时候?
心念刚一动,周遭金灿灿的龙气忽然奔涌起来,像一只漩涡,将她往下拽。南般若心中微惊。
旋即,她本能感觉到没有危险,于是屏息静气,心神跟随龙气一掠而下,落向那片丛林。
“唰一一”
蔺青阳,蔺青阳?
她试着在心里叫他,却听到嘴里发出清厉的鸣叫。“唳一一唳一一”
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体并没有来到这里,心神被龙气裹挟而至,附在了一只秃鹰的身上。
她试着挥了挥翅膀。
扑棱,扑棱。
“蔺青阳你在不在?'
没有回应。
她漫无目的盘旋在密林上方,忽地,眼前出现了一具衣裳破烂的尸体。秃鹰的本能促使她往下扑去。
“扑棱!”
翅膀一收,她停在了尸身旁边。
垂头看去,瞳孔猛烈收缩。
五六岁的男童,眉眼尚未长开,她却一眼就认出了他一一蔺青阳!南般若心脏几乎停跳,她睁大双眼,勾下头,凑到更近处去看。只见他遍身伤痕,看着是从旁边的小石崖跌下来的。他双眼紧闭,面无血色,嘴唇干枯开裂,伏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身上有日晒雨淋的痕迹,应该是摔在这里好几天了。“南……”
就在她把脑袋凑到他面前时,尸首一般的幼年蔺青阳突然暴起,抡起手里的石块,兜头砸向这只准备"啄食”他的秃鹰。南般若吓了好大一跳,扑扇着翅膀跳开,差点儿发出了一声怪叫。她飞远了些,回了回神,定睛去看。
只见他的身躯摇摇晃晃,拖着一条断腿,抿着唇,眼神凶狠,短短的胳膊用力挥舞着,想要赶走她。
南般若怔怔望着他。
龙气竟然带她回到了他的过往。
小蔺青阳生得漂亮,像个小仙童,只是此刻他的状态非常糟糕,重伤、脱水、失血、饥俄…只凭毅力支撑起小小的身体。南般若注意到他的脚下有东西。
都是食物残渣一一鼠类、鸟类的毛和骨头,每一根骨头都嚼得干干净净,只剩骨渣;空的甲壳、节肢,是被吃掉身躯的昆虫;翻开的泥土,上面有蚯蚓派迹。
这些“食物"显然并不干净,还有毒,他身上突起的血管泛着紫,嘴唇也发灰。
他没得挑,他就要活活饿死了。
南般若心神剧震。
风中忽然传来衣袂声响。
幼年蔺青阳脸色一变,悄无声息扑倒在地,一动也不动。他紧紧咬着牙关,手指抠进了泥土里面,尽量不让自己颤抖。一道银铃般的女子声音从石崖上方传来,语声娇纵,带着浓浓的不满:“都这么多天了,他怎么还没死透!表哥哥,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烦死了!南般若循声望去。
只见一男一女来到了石崖上方,双双低头,用看一条死狗的眼神望向底下那具小小的身躯。
男的眉眼轮廓与蔺青阳有七八分相像。
他赔着笑,耐心安抚身旁佳人:“好妹妹,你别急,你看他都这样了,还在乎一天两天?若是动了手,留下痕迹,反倒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你且再忍一忍,嗯?″
“哼!"女的娇俏拧肩,“说得好听,怕不是舍不得亲儿子!说什么只爱我一个,都是骗人的!”
男的苦笑:“我不是亲手把他扔下去了,让他一个小孩在下边等死!好妹妹,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你就饶饶我,别再疑我真心了,好不好?谢瑶她身后有河西谢氏,我想休了她,总得名正言顺对不对?儿子死了,是她看护不周,也是她没用心寻找,借此发难休了她,谢家也无话可说。”女的嘟起嘴巴:“哼,我最后再给你三天!否则我收拾东西回娘家去,再不理你!想让我给你做妾一一你做梦!”
“好妹妹,好妹妹,你放心,三天时间足足够够。你看,食腐的秃鹰都来了,他很快就要死了,决计没得活。"男的抬手指向南般若。石崖下,小蔺青阳眼眶微微痉挛,牙关紧咬,一动不动。他的生父和姘头,言笑晏晏,要他去死。
他不能哭,也不敢哭。
他不想死,他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