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人鬼日常五
南般若怒不可遏。
虎毒不食子,蔺青阳的父亲竞是这样一个畜生,简直猪狗不如!不,辱猪辱狗了,猪狗也不会这样!
这是虐杀!
从前蔺青阳说自己幼年不幸,她并不全信,以为他在装可怜搏同情。此刻亲眼见证,南般若只觉热血涌上脑门,心脏剧烈撞击肋骨,满腹怒火熊熊燃烧。
她扇动翅膀,扬起利爪和硬长的喙杀气腾腾扑向这对狗男女,想要啄瞎他们的眼睛。
“唰一一”
女的嘤咛一声,扑进男的怀里:“啊!表哥哥救我!”男的盯住袭来的秃鹰,抬起手,正欲击杀,忽又改了主意。他长袖一拂,气流倒卷,南般若被掀得连打几个滚,羽毛扑棱棱掉了好多根,再怎么用力也飞不到狗男女面前。
“它这是在护食呢。"他笑着说,“嫌我们打扰了它进食,想要赶我们走。”女的迭声道:“快走快走,让它吃!”
他问:“不亲眼看看么?”
“你坏!血糊淋拉的谁爱看!"她拧身捶他胸口。他大笑起来,探手揽住她,足尖一点,掠上远处树梢,几个纵跃,消失在视野。
树浪层层翻卷,抹去这对男女出现过的痕迹。扑棱,扑棱。
风停了,南般若降落在乱石堆。
她望向伏在地上的小蔺青阳。他一动不动,仍在装死,以防那对男女杀个回马枪。
南般若知道为什么他要把食物残渣藏在身下了。他伤很重,腿也断了,逃不了多远就会被抓到,他只能躺在原地,苟延残喘,期待奇迹降临,有人来救他。
他绝不能让狗男女发现他在努力求生,否则一定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南般若望着这道瘦小的身影,心口酸涩,百感交集。′蔺青阳,你真是……
小小年纪,那么顽强。
小蔺青阳缓缓动了下,挣扎着坐起来,背靠岩石。他的状态更加糟糕了,两眼失神,表情呆滞,干裂的嘴唇微微分开,胸脯不再起伏,像是停止了呼吸。
南般若心脏发紧。
她下意识扑扇翅膀飞向他,进入三尺范围,心中忽然一凛。凭借她对他的熟悉,她察觉到了极其微小却又极其危险的杀意。瞳孔收缩,视线一定,她发现他的右手一直藏在身后。他在装死骗她上前!
他在反狩猎这只等待食尸的秃鹰!
南般若心中一震,本能扇翅倒飞,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记石棱刺杀。“呼嗡一一”
她惊魂未定,抬眸去看。
只见他大口大口地深喘气,瞳眸因为杀意而扩大,黑漆漆几乎充满眼眶。他盯向她。
决绝、凶狠、冷静、孤注一掷……色厉内荏。她敏锐地察觉到,他其实非常害怕,他很想哭,但他不能害怕也不能哭。一击不中,他的身躯绝望地颤抖。
干枯的嘴唇炸开更多裂痕,因为过度干渴,只慢慢沁出一粒微小黏稠的血珠。
他的气息迅速衰弱下去,小小的脑袋歪向一边,抿住嘴,绝不哭。南般若不敢再上前刺激这个小可怜。
’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吃的!'
“唳唳!”
她焦灼不已,迅速转身,飞进丛林。
她一圈圈盘旋,身躯因为急切担忧而微微颤抖。忽地,余光捕捉到一抹白影。
南般若如闪电般飞扑而下,视野急遽收束,牢牢锁定林间的猎物一一一只白兔。
“唰!”
她穿过半人多高的荆棘丛,扬爪,嗤一声轻响,穿透了兔子的身体。它在她利爪下挣扎。
南般若双翅一振,腾空而起。
兔子的挣扎很快就变得微弱,滚烫的血液浸湿了她的爪子,让她心中一喜一一她已经想象到小蔺青阳大口吃肉的样子了。扑棱,扑棱。
她迫不及待飞向石崖。
“赶走”秃鹰的小蔺青阳已经快要不行了,他靠坐在石头上,本能地抓起身边的泥士往嘴巴里面送。
他很难受。
吃点东西,会好受一点。
“唰!”
南般若飞身扑下,拍开他抓在手里的泥土,抽出爪子,把正在断气的兔子扔在他身上。
小蔺青阳只愣了一下。
旋即,他颤抖着双手,把兔子送到嘴边,吮住流血的伤口。“咕咚、咕咚………
他大口大口地喝着,眼神一点一点开始发光,硕大的瞳孔不自觉向中聚拢,专注地盯住自己的食物。
满嘴都是血,脸上沾了兔毛。
饮了兔血,他恢复了少许力气,开始撕咬它,动作凶残冷酷。小小的孩童眼睛绿着,牙齿红着,南般若蹲在一边看着,却感觉心口温暖柔软。
她看他撕扯雪白的毛皮,心中暗暗替他鼓劲。用力,再用力!
第一次捕猎没经验,她忘了帮他扒皮一一凭她的尖牙利爪,剥下兔皮就像撕碎宣纸那么容易。
可惜猎物已经到了他的手上,此刻去抢无异于虎口夺食,他真会跟她拼命的。
幸好他也不需要帮忙。
很快,他撕开了毛肉,咬住鲜嫩兔肉,大吃大嚼。看着他双眼越来越亮,身上越来越有力气,南般若无比欣慰,无比满足。“像个小狼崽子一样。'她心心说。
他很快就吃光了兔子,开始咔嚓咔嚓啃骨头,显然还没有吃饱。等着,我再给你抓!'
她转过身,再一次扑向密林。
这回没找到兔子,她抓住了一只毛色鲜亮的山鸡。她用利爪刺穿它的脊椎令它失去反抗能力,拎着它回到小石崖,送给他吃。小蔺青阳一点儿没跟她客气。
他手里仍然藏着石头防备她,吃起她的东西来,却比谁都干脆利落。南般若心说:你小子,翻脸无情,吃人嘴硬!吐槽归吐槽,看他大口大口吃得香,她的心脏就像浸泡在热水里,暖到不行。
她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亲手抓来的兔子和山鸡,可比集市上卖的那些要可爱得多。
此刻她一心一意只想喂饱他。
啃完手中的山鸡,小蔺青阳总算打了个嗝。他一刻也不敢耽误,坐直了小小的身体,开始动手处理地上的鸡毛和兔毛一一刨个小土坑埋藏起来。
南般若知道危机并没有解除,她得找人来救这个倒霉的小孩。她抿住唇,眸光微微地闪。
他的畜生爹要制造“走失身亡"的假象,那就不可能把他带得太远一-一个五岁孩子能自己跑多远?
他的母亲谢瑶应该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盛夏时节,山林……避暑山庄!
南般若双眼一亮,腾空而起时,眼珠转了转,突然杀个回马枪。小蔺青阳毕竞初出茅庐,被她虚晃一枪杀了个猝不及防,慌张时,挂在腰间的玉佩被她一爪子嬉走了。
她要带个信物。
看着这只秃鹰抢走自己的玉佩扬长而去,小蔺青阳歪了歪头,脸上终于露出符合他年龄的迷茫。
大
南般若很快就找到了避暑山庄。
她飞得高,方圆数十里范围内的景象尽收眼底。她看见一些人马正在寻找蔺青阳。
即使身处高处,也能看出这些人并没有在用心寻找,行动间迟缓、懒散、心不在焉,不愿深入山林,只在山庄附近游荡,时不时喊上一声两声。南般若蹙眉。
她知道那个畜生必定不会让人找到蔺青阳,可他母亲呢?就这般信任那畜生,搜救大事就全凭他作主?
南般若心下一阵焦躁烦闷。
她越过这一群人头顶,飞入避暑山庄去找谢瑶。一刻钟后,南般若在一间幽静清凉的院子里找到了那个哭天抢地的贵妇人。年轻时的谢瑶很美,容颜远胜"表妹”。
南般若落向屋檐时,谢瑶正在嚎啕大哭:“我怎么这么命苦阿……我的儿啊!让我死了吧!”
她作势要撞柱,一群丫鬟仆妇惊慌拉住她,抱腰的抱腰,抱腿的抱腿,场面乱作一团。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谢瑶。
“公子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说不定是在哪里玩要忘情了,夫人千万千万不要想不开!”“那么多人在找,兴许很快就能有好消息了!”谢瑶半个字都听不进去,一味哭喊挣扎:“我儿若是有事,我也不活了!呜……我的命好苦!”
有人叫道:“快,还不快去请主君来!”
一听这话,谢瑶顿时止住了号哭。
“找他干什么!“谢瑶恨声抹泪,“他忙得很!成天就知道表妹表妹,为她鞍前马后,心里怕是早就忘了我们母子俩!我儿若是出事,我一一我也不活啦!旁人连忙劝道:“夫人可千万别说这等丧气话,主君怎么可能不在意您和公子啊!公子倘若出了事,主君不得把那个狐狸精扒皮抽筋了!”谢瑶目光顿了顿,旋即哭得更大声了:“那有什么用!我儿出事他才后悔一一晚啦!我可怜的儿啊!”
南般若收拢翅膀,怔忡望着这个混乱的院子。她又如何看不出来,这里根本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蔺青阳死活。谢瑶分明做着春秋大梦,满心满眼在等那个畜生夫君“追悔莫及回心转意”。把玉佩交给她?
哈。
南般若迷茫往外飞,她看不见小蔺青阳的生路在哪,心下一片苍凉。她一下一下振翅,扑棱棱飞出避暑山庄。
忽地,视野里闯进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
只见一位女将身着银甲,身披红色披风,跃下马背,叩响了避暑山庄大门。南般若认得她。
谢瑶的孪生姊妹,未来的河西君谢璇。
听闻外甥出事,谢璇已从千里之外赶来了。南般若不假思索一掠而下。
“唳!”
爪子一松,玉佩直直坠向谢璇。
“啪。“谢璇抬手,将玉佩握进掌心,垂眼一看,眸光顿时一凛。她抬起头,目光如电望向传信的秃鹰,飞身上马,利落拱手道:“烦请为我引路,多谢!”
南般若热泪盈眶,她就知道这一位靠得住!大
一个时辰后,谢璇抱着奄奄一息的小蔺青阳踏出山林。闻讯,畜生爹与谢瑶携手赶来。
南般若冷眼看着,见那畜生脸色微沉,眸光微闪,却并不慌张。“阿娘!阿娘!”
小蔺青阳见到谢瑶,多日的恐惧、委屈和愤怒涌上眼眶,眼泪像珍珠落下,哑着嗓子哭出声来。
他挣脱姨妈的手,拖着伤腿,踉跄奔向娘亲。谢瑶却先一步扑进了畜生的怀抱:“呜……我就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你再宠那狐狸精啊!这次算你运气好!孩子若是出事,我跟你没完!”小蔺青阳怔怔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娘。“阿娘…阿娘?”
他唤不动谢瑶,谢瑶伏在那畜生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小小的身影呆呆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终究还是谢璇看不下去,皱眉寒声:“孩子跌下悬崖,受了很多苦。”谢瑶总算离开了丈夫的怀抱。
她走向自己的孩子。
“啪!”
一巴掌打在小蔺青阳的脸上。
“叫你不听话!下次还敢不敢乱跑!敢不敢乱跑!”“害我和你爹爹这么担心,你真是该死啊!”小蔺青阳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僵得像一只小木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