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人鬼日常六
夜色已深。
南般若蹲在檐角，遥遥看着抱膝坐在病榻上的小蔺青阳，心里一阵难受。他的身影孤零零一小只。
受伤的腿已经被夹板固定，药也服过了，但他并没有睡下。因为他的父母正在屋里吵架。
“蔺廷！"谢瑶摔了一只瓷杯，哗啦啦遍地碎声，“都出事了，你还不肯赶走那个狐狸精？你还要护着她？”
蔺廷沉声道：“别再无理取闹了，自己管不好儿子，你还有脸怪这怪那，怎么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我找原因？"谢瑶难以置信，“明明是你成天不见人影，就知道陪着那个狐狸精……
蔺廷冷脸打断：“别说得这么难听！表妹她体弱多病，我身为兄长，照拂她难道不应该？她若是在我这里病死了，你我名声还要不要？”谢瑶哭了起来：“……那你就不顾我们母子死活！”“又说气话了。“蔺廷道，“你就是闲得慌,成天胡思乱想,没事找事，平白消磨了夫妻情分，真是叫我心灰意冷！”
谢瑶急道：“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也不想！”蔺廷冷笑：“你呀，有那功夫整天盯着别人，不如好好管教儿子，这一次贪玩走丢，便是给你个教训一一你且想想，与同龄的孩子相比，他的功课修行都落下了多少？你这个做母亲的，究竞尽到了几分责任？谢瑶，你属实是让我有些失望了。”
谢瑶悻悻道：“那我从明日开始，好生督促他。”蔺廷叹气：“你也该懂点事了谢瑶。我在外面扛着多少风雨，有多么身心交瘁，你都知道吗？我也不指望青阳有多优秀，但至少不该如此添乱，我都不明白你平日到底是怎么教他的。”
“你也不能全怪我啊。“谢瑶委屈，“这孩子天生就不听话，让他用功，他偏躲懒，我也不是没说过他！”
“罢了，罢了。“蔺廷苦笑，“有时我不爱来你这儿，也是因为对比人家的孩子，实在寒心。”
“这“谢瑶喃喃，“这我也没办法。”
“没事，算了。”
一阵沉默。
谢瑶忽道：“要不，我再给你生一个孩子吧！下一次，我定从小好好的教，教个小神童出来！”
屋里传出的动静，渐渐不堪入耳。
小蔺青阳呆呆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他是在院子里被打晕带走的。
为了推卸责任，所有的下人都说他是自己贪玩乱跑。他被扔下悬崖，苦苦求生。他听见了父亲和表姑说的那些话，可是他还不到五岁，谁也不会相信他的话。
挨了那一巴掌之后，他放弃了向母亲“告状"，选择装傻。蔺廷并没有怀疑。
谁也想不到，一个这样小的孩子已经在生死之间学会了隐忍。此刻，小蔺青阳清楚地听着屋子里的动静，目光一点点灰败，但他并没有让自己消沉下去。
“我要快点长大。“他攥紧自己的小拳头，“我一定会快快长大。我要睡觉了，早睡才能长得高。”
他恋案窣窣躺下，乖乖把被子盖到下巴，闭上眼睛。被褥拱起的形状好像一只小腰果。
南般若蹲在屋檐，出神地看着他。
这个小孩，一声也没有喊过疼。
大
小蔺青阳这一夜没能长高。
蔺廷与谢瑶正要睡下，屋外有仆妇过来，着急忙慌地唤主君。说是表妹心疾犯了，危在旦夕。
蔺廷边穿衣裳边往外赶，松松一件袍子挎在身上，过门槛时差点儿绊一跤。“阿郎，你等等.………
谢瑶不能像他一样衣衫不整地出门。
等她匆忙套上里衣外袍，奔到门边，蔺廷早就没了影。谢瑶恨得身躯乱颤，回屋时，瞥见了睡在病榻上的小蔺青阳。“都怪你没用！”
她疾步上前，掀掉小蔺青阳身上的被子。
怒火烧红了她的眼睛，摧毁了她的理智，她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摇醒，抬手推操、拍打。
“你若是争气一点，你爹爹就不会这样对我！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你害得我好苦啊！”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姓蔺的！”
“你这个讨债鬼！”
小蔺青阳抿住唇，呆呆任她打骂。
谢瑶哭喊了一阵，脱力坐在床榻旁边。
“阿……”
小蔺青阳抬起手替她擦眼泪，“我会很用功、很用功的，阿娘不哭……“呜……"谢瑶如梦初醒，回身抱住孩子小小的身躯，泣不成声，“我们母子，命怎么这么苦啊！”
小蔺青阳笨拙地安慰她：“阿娘不要难过，我会争气！”谢瑶恨声道：“对，你一定要争气，一定要让爹爹刮目相看，让他赶走那个狐狸精！来，你起来！”
小蔺青阳乖乖拖着伤腿爬起来。
谢瑶道：“去练剑！我不说停，你不许停！”他呆呆望着他：“阿娘，我……”
谢瑶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都这样了，你还想偷懒？！你是不是非得拖累我，让你爹爹对我失望！你不是要争气吗，这么一点小伤，就成为你懒惰的借囗？”
小蔺青阳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点点头，艰难地爬下床，一瘸一拐拿了木剑，走到院子里。
下石阶的时候摔了一跤。
谢瑶没看到。
“唰一一唰一一唰一一”
月光下，照见一道小小的影。
汗水很快就浸湿了他的衣裳，他一声不吭，一边颤抖，一边反复挥剑。南般若气得嘎嘎叫。
小蔺青阳愣了下，抬起头，看见蹲在檐角的秃鹰，嘴巴咧开，笑出一对小虎牙。
他当然记得它。
它给他抓兔子、抓山鸡，还带着姨母来救他，是一只好秃鹰。他弯起眼睛，悄悄朝它挥了挥手。
南般若没脾气了。
她抖了抖自己蓬松的毛，窝在屋檐，陪这倒霉小鬼一起熬夜。谢瑶叫过一个仆妇：“盯紧了，不准他偷懒。”仆妇问：“公子要练到什么时候？”
谢瑶目光微闪：“你看着就行，有事再叫我。”她转身回房。
大
小蔺青阳挥汗如雨。
廊下盯梢他的仆妇早已经悄悄靠着柱子打起了瞌睡，他挥出的每一剑仍然用尽全力。
他很努力地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喜欢偷懒的孩子--哪怕他的母亲根本看不见。
“唰！唰！唰！”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呆滞。
终于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挣了挣，想睁开双眼，却被冷汗牢牢糊住。他很累，也很疼。
他撑到了极限，连眼睫也动不了了，头一歪，昏厥了过去。廊下，仆妇早已睡熟，发出了震天的呼噜声。南般若双翅一振，掠下屋檐，停在小蔺青阳的身边。她探出喙，轻轻拱了拱他的脸。
他皱了下眉头，没醒。
南般若叹一口气，摊开自己的羽翼，把这个小小的身体罩了进去。“阿一一嗷一一”
廊下的仆妇打着呵欠醒来。
南般若只好飞上树梢。
“呀！公子一一"仆妇疾步跑到院中，用力拍打小蔺青阳的肩膀，“公子你怎么偷懒呀！快起来，夫人让我看着你呢！”眼看怎么叫也叫不醒，仆妇慌了，转身奔向卧房，“夫人，夫人！”不过片刻，仆妇便追在谢瑶身后出来了。
“夫人，公子他这是在装睡吧，不然哪有叫不起的呢？真不是我没看好，他突然就睡着了，怎么叫也叫不……仆妇迭声为自己辩解。南般若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不禁替这小鬼揪心。不知谢瑶又要如何苛责他。
他是累得昏过去了，不是睡着了--可惜目击者只是一只秃鹰，没有办法为他发声。
谢瑶三步并作两步奔下石阶，扑到小蔺青阳的身边。“阳儿，阳儿！"谢瑶惊惶失措，“你怎么了，你别吓阿娘！阳儿！阳儿啊！她把小小的身躯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小蔺青阳眼睫颤了颤，垂在一旁的手指轻轻蜷动，想要安慰娘亲。可是他实在没有力气了。
他的嘴唇轻轻翕动，阿娘我没事……
他睁不开眼，眼角微微濡湿。
他知道阿娘伤心难过，知道阿娘其实是很心疼自……谢瑶尖声叫道：“快！快去叫你们主君过来！他的儿子难道还没有那个狐狸精重要吗！他是不是非要等孩子死了才肯现身！”苍白的小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南般若呆呆望着这一幕。
她想起蔺青阳曾经轻描淡写提过，谢瑶把他当成争宠的工具。她从未想过，原来竞是这样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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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廷终究还是过来看了一眼。
这一眼，便让表妹大发雷霆，与他闹了一场。次日，一个眉眼鬼祟的家仆悄悄潜进小蔺青阳的屋子，解开囊袋，把一条剧毒的黑乌梢放在了床尾。
扁颈的大毒蛇立刻向着小蔺青阳爬去。
小蔺青阳蓦地睁开双眼，对上家仆阴恻恻的视线。家仆装模作样叫起来：“啊一一公子被毒蛇咬啦！”他抬起双手，摁住蔺青阳小小的身躯，嘴里发出一声呼哨。只见黑乌梢好似一道闪电，蹿过被褥，吡出寒光凛凛的毒牙，一口咬向小蔺青阳！
说时迟那时快，窗畔“扑棱"一声轻响，南般若利箭一般俯冲下来。双爪一扬，噗嗤刺进毒蛇的身体。
尖利的硬喙一口啄下。
毒蛇在她爪牙之下疼痛挣扎。
小蔺青阳呆呆望着她，眉毛飞快变红。
一群人冲了进来。
“啊啊啊一一有蛇！”
“老鹰！老鹰！”
黑乌梢奋力挣扎，南般若一时拿不下它，扑棱棱扇着翅膀翻滚，从床榻斗到了地上。
蔺廷与谢瑶双双踏进屋中。
家仆眼珠一滚，恶人先告状：“主君！这只秃鹰抓着蛇冲进来，差点儿咬了公子！”
小蔺青阳着急地喊：“不是！是他放蛇咬我！是他！”家仆大叫：“冤枉啊！主君，我是家中老人，我怎么会害公子！公子这是吓糊涂了！我这是拼上性命在保护公子啊！”蔺廷脸色阴沉，斥道：“小儿不识好歹！”谢瑶几欲昏厥：“你这孩子，怎么一日也不让人安心啊！”小蔺青阳还要辩驳，蔺廷已经拔出剑来，一剑刺了过去。“不要！！！”
嗤一声。
秃鹰和毒蛇一道被钉在了地上。
南般若倒是不觉疼痛，她怔怔抬眸，对上小蔺青阳通红的一双眼。他拼命挥动小手，想要扑上来救她。
“不是它！不是它！”
小蔺青阳被无数只双手摁在了床沿。
“不要伤害它！不要伤害它！是它救我，是它救我…”蔺廷提剑，带着翅血的长剑，对准了秃鹰的心脏。小蔺青阳尖叫挣扎，小小的身躯爆发出力量，挣开抓他的仆人，从床榻上摔了下来。
“砰！”
他摔在了距离她不远的地方。
长剑落下，刺穿了她的身体。
他颤抖着张大了嘴巴，目眦欲裂：“啊一-啊！”南般若冲着他摇了摇头。
“唳一一唳！”
不要伤心，不要难过，最糟糕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你和我，终会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