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人鬼日常九
少年醒来,摸到手边伤药。
他缓缓坐起身,转头望向周围。
柴火在灶里噼啪响,静悄悄的夜晚,只有野猫在外面捕猎的动静。他迷茫了一阵,拿起两只药瓶,拔开塞子,嗅了嗅。是伤药和退热膏。
西院那个女人的手伸不到正房来,所以…
少年抿了抿好看的薄唇,胸腔里轻轻挤出一个字:“娘。”“喵!”
院子里,南般若揍扁了一条想要爬进厨房的大蜈蚣,腾身跳回窗棂,往里一望,就见少年已经醒来,手里握着药瓶,压抑着情绪,嘴里低低喊娘。她愣住”
她雪中送炭,却让少年蔺青阳误会了,以为是他母亲嘴硬心软,半夜给他送药来。
她从窗棂轻身跃下,无声走到他身边。
抬头一看,只见少年苍白冷倦的脸上浮起了欣喜的、委屈的笑容。“阿娘不是不心心疼我。"他紧紧攥住药瓶,就像溺水者抓住最后的稻草,“她只是……太伤心。”
“喵!”
黑猫发出不高兴的叫声。
少年蔺青阳看见了她,他微微偏头,漆黑的眼睛里浮起一丝疑惑。“我见过你。"他很笃定。
南般若惊奇地眨了眨眼。
他自言自语:“在哪儿见过呢?”
她心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以及很久很久以后。少年摇摇头,爬起来查看了炖在灶上的汤,然后坐到角落的四方小木凳上,给自己用药。
南般若轻身走到他旁边,蹲坐在地,蓬松的尾巴一甩一甩。他很自然地接受了她的存在。
炖好汤,他用木筷从紫砂罐子里夹出两块肉排,放在盘子里,凉了凉,推到她面前。
“喵?"南般若歪头。
少年蹲到她面前,眼睛里微微有一点笑意,扬了扬下巴:“吃吧!”她低下头,嗅了嗅肉排。
火候还不够,没有成年蔺青阳做的那么香。她一边挑剔,一边狼吞虎咽。
啃到一半,少年瘦硬的手指忽然拎住她的后颈毛皮,把她从肉排上撕开。南般若:“???”
她下意识对着他哈气。
少年无视她的抗议,捡起被她啃过的肉排,重新放回了罐子里。南般若”
坏心眼的家伙,让别人吃她的猫口水。
大
少年已经开始修行了。
南般若跟着他,发现他刻苦得过了头,大多数时候,他并不是修炼完之后再休息,而是直接把自己累晕过去。
院子里每一处都有他舞剑和卧睡的身影。
渐渐地,南般若习惯了凑到他身边,把自己摊成猫饼,让他抱着或者枕着睡。
一天之中,少年最厌恶的事情莫过于去西院"争宠”。每一次欺辱谩骂必不可少。
同父异母的弟弟蔺继业是个天生坏种,每过一阵,总能想出新的点子跟他“玩”,害他遍体鳞伤。
表姑总有无穷无尽的招数陷害他,引蔺廷对他下重手,时不时断个肋骨瘸个腿。
在他身上撒够了气,弟弟玩累了,表姑也温柔了。蔺廷被美妾爱子哄得高兴,偶尔也愿意分出几分虚假情意,回头安抚一下大房夫人,于是谢瑶也心满意足。
只有少年,孤零零带着一身伤,往返两院之间。“喵呜,喵呜。”
还好他有猫。
大
少年像璞玉。
在日复一日的刻苦打磨下,他渐渐崭露出了惊艳的锋芒。忽一日,突破先天之境,修行小有所成。
谢瑶大喜过望。
“娘,最好先不要告诉参……少年面色忧愁。话没说完,谢瑶挥手打断:“当然要告诉他!我还要大宴亲朋,叫所有人睁大眼睛看看,我的儿子,可比那狐狸精的儿子争气得多了!”谢瑶欢天喜地,甩着帕子四下去张罗。
少年抿唇,望向廊下的黑猫。
一人一猫视线相对,双双叹息。
蔺廷并不会为了这个儿子而骄傲,谢瑶扬眉吐气,只会惹得表妹不快。最后倒霉的还是羽翼未丰的少年蔺青阳。
南般若跳到他的肩膀上:“喵……”
他反手摸摸她的脑袋。
“没关系,我顶得住。不过是些小花招,且让他们放马过来。”她叹口气,蹭蹭他脸颊。
大
南般若不再随时待在少年蔺青阳的身边。
她猫到了西院。
大公子修行有成的消息,果然害表妹犯上了心疼病,蔺继业也是哭闹不止。“表哥……“表妹倚在金丝软枕上,奄奄一息道,“我这一生,终是错了。怪我不自量力,怪我痴心妄想,我以为真心爱着一个人,就能换来好的结·果…蔺廷心如刀绞:“妹妹千万别泄气!我对你的心,天地可证啊!”“罢了,罢了!"她凄声哭道,“我哪一点能比得过谢瑶?她出身那么好,儿子又有本事,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比?将来大公子上位,我们母子便去投了河罢!蔺廷沉声道:“这份家业,自然是留给继业的。”“哼!"她拧肩不信,“表哥别怪我说话难听,大公子那么厉害,身后又有那么强大的娘家,再过几年,恐怕表哥都要避其锋芒!”她偷瞥一眼,见他脸色更加阴沉,当即火上浇油。“表哥,这些年来,他必定是恨毒了我们继业,说不定早就连着表哥一道恨上了!你看他那双眼睛,像个阴狠的狼崽子一样,不小心一对上,我整颗心脏都突突地,疹得慌!”
“表哥,我总有不好的预感,我们母子早晚要被他害了呀!说不定、说不定将来就连表哥七.……
“呜!我真的好害怕!”
“这样吧。“蔺廷沉吟片刻,冷冰冰笑了下,“既然谢瑶非要招摇,那就在宴席上,让她亲手送她儿子上路!”
他眉眼间的狠戾让她花容失色。
她掩唇惊叫:“啊?!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蔺廷挑眉,似笑非笑:“妹妹这些年倒是愈发良善了,是不是忘记了,当初是谁让我手刃亲儿子表明诚意的?”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半响,讪讪强笑:“这些年朝夕相处下来……谁的心还不是肉长的呀?”
南般若在屋梁上磨了磨爪子。
她眉眼压低,屏住呼吸,暗中观察。
畜生爹很快就敲定了毒计。
他会将剧毒下在极品丹药之中,当众借谢瑶之手,逼迫蔺青阳服下。“到那时,谢瑶百口莫辩,我正好休了她!”大
不日,蔺廷来到谢瑶房中。
一番久违的浓情蜜意,仿佛回到了表妹还没过来"养病”的日子。“阿瑶,你看这是什么?”
蔺廷拿出一只金丝玉缕的匣子。
“混元丹。"他神秘兮兮地告诉她,“我花费了近十年功夫,才得了这么一粒。”
谢瑶双眼放光:“给阳儿的?”
“不然呢?"蔺廷风流一笑,“我表妹想要它,都快想疯了心!她想也没用一一我拿到它,第一个想的便是你和阳儿!”谢瑶被哄得心旌摇晃:“阿郎.……
“这些年,委屈你了。“蔺廷叹道,“这一次大宴,必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的,到时你把它赠与阳儿,就当是你这个娘亲的一番心意。”谢瑶感动万分:“阿郎!”
两个人相拥倒入锦帐。
南般若贴着屋梁遁走,到了少年院中,他正在空地上苦练剑术。“喵喵喵!”
她蹦到他面前,一会儿炸毛,一会儿弓背,冲着他咪呜咪呜上蹿下跳。她附在动物身上,受动物自身习性影响颇大,并不能用爪子写字或者是模仿人言。
她越说越急,把自己急得活像个中邪的猫咪。少年勾下背来,手臂一捞,捞着她的肚皮,把她抱进怀里。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扔了剑,瘦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捋她脑后细软浓密的绒毛。
南般若舒服地眯起眼睛。
大
那一天晃眼就到。
张灯结彩,宾客满堂。
谢瑶终于扬眉吐气,激动得像只穿花蝴蝶,见人就倾诉自己有多么不容易,花费多少心血,这才养出麒麟儿。
少年静静陪在她身边,不言不语。
满室夸赞、喧嚣,仿佛与他完全无关。
他时不时望一眼梁上一一黑猫慵懒地伏在那里舔爪子。视线相对,他不动声色转走眼珠,望向宴席上那些好吃的,然后轻轻挑一挑眉。
南般若”
她才不馋!
她矜持地把脸慢吞吞转走,一眼都不看。
少年垂眸,唇角微弯。
到了宴席高潮时,谢瑶于万众瞩目之下,捧出了那只金玉匣。满座低哗。
“混元丹?”
“竞是极品混元丹?不愧是河西谢氏,好大手笔啊!”“有此神药相助,大公子当真是如虎添翼!”谢瑶红光满面,在一片钦羡声中,飘飘然快要站立不稳。她高高扬起下颌:“阳儿,为娘赠你此丹,愿你加倍勤勉,莫要辜负。”少年双手接过:“谢过母亲。”
“服下吧。”
“是。”
少年打开盒盖,指尖刚要碰到混元丹,便听见梁上一声凄厉猫叫:“嗷!”他蓦地抬眸,视线相对的瞬间,他若有所悟。他果断阖上盖子:“娘,我回去服用。”
谢瑶皱眉,下意识去看夫君脸色,只见蔺廷也是沉下了脸。她强硬道:“让你吃你就吃!”
“……
“吃啊!”
“娘!”
“怎么,你是翅膀硬了,有能耐了,开始拿乔?”谢瑶此刻正是风光,不曾想一向听话孝顺的儿子竞当众忤逆,不由得怒火中烧。
她还能不知道那个表妹的德性了?
这药若不及时服下,那个女人必定要一哭二闹三上吊,非得把这丹药讨去了。
到时候她脸往哪搁?
谢瑶阴沉沉盯着少年:“吃药,立刻,马上。否则你别再叫我娘!”众人也纷纷劝说。
“大公子,莫要辜负你娘一片苦心,这丹药珍贵得很,来之不易!”“快吃吧,快吃吧,大喜的日子,别让你娘生气。”无数嘈杂的声音像巨浪,兜头盖脸砸向少年单薄的身躯。谢瑶劈手夺过匣子,拿出丹药,捏着儿子的嘴巴就要往里塞。南般若:"……
她真是上辈子欠他!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闪电般的黑影从屋梁跃下。黑猫一口叼走了谢瑶手里的丹药,咕咚咽进腹中。毒药发作得极快。
当着一众宾客的面,黑猫两腿一蹬,直挺挺躺倒在地。场间一片大乱。
思绪飘离前,南般若与少年对上了视线。
他瞳孔震荡,嘴里无声在说:“我知道了,你是秃鹰。”大
啊,他认出她来了。
帝龙鼎中,南般若恍惚回神时,蔺青阳话音刚落。“……我心狠手辣,连妇孺都杀!”
她怔怔望向他。
“啊。“她点头认同,“那些人,真该死啊。”他眯眸,俯身,深深望进她的眼底。
他轻飘飘地唤她:“南般若。”
她心神不定,反应慢了好几拍:…嗯?”
长成了漂亮青年的男人,再度向她逼近,直到鼻息相闻。他微微勾起了唇角,似笑非笑。
“或者,我该叫你…秃鹰?猫?那就叫你小秃龙猫好了。”“?‖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