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第二十九章
年后的医馆也不得闲,过年放炮炸着自己的,得了好吃的把自己吃撑的,发生口角挨了打的……
总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搬个凳子抓把瓜子坐门口,能从天亮看到天黑。马车停靠在医馆附近,位置刁钻不易被察觉,从车窗往外头看正好是乔文镜坐诊的地方,将她面对患者时的态度一览无余。车窗挡风遮光的竹帘卷起一小块,纪凌安胳膊垫在软枕上,顺着缝睁大眼睛朝外头看,半点没矜持娇贵的贵公子姿态。一旁坐着的程沅沫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想着来医馆见见乔文镜,那真就是进了医馆坐下当面聊聊或者喊她父母来谈谈两家孩子的婚事。显然自家夫郎不是那么想,不然也不至于拉着她也不让下马车,说是会打草惊蛇。
程沅沫不解但觉得纪凌安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压低身子借着那道缝一同看出去,“这样看真的有用吗?”
整个人半圈半压在纪凌安背上,微微侧头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扑打在敏感的耳廓,激的纪凌安颤了下。
不动声色地揉了把发热的耳朵,想挪开躲避撩拨的颤栗,可又贪恋亲密的温暖,两难之际决定先答话。
“倘若乔文镜是个善于伪装的人,她能在歌儿面前伪装,能在我们面前伪装,但每天那么多病人来看病,总有会暴露本性的一刻。”程沅沫想了想,觉得不太对。
人分三六九等千奇百怪,但总归都是吃五谷杂粮,都是要生病的,所以来往的人鱼龙混杂,遇到些不听医嘱或是固执己见的,态度差点能理解。纪凌安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干脆道,“我当然是不指望乔文镜是个好脾气女士,如果一个人连脾气都没有,那我才不放心歌儿跟着她。我是想看看乔文镜的底线在哪里,生气最大的反应是什么。”程沅沫恍然大悟后便庆幸身边有纪凌安这般如此心细的人,放在她身上估计就威逼利诱压着对方不敢不对程歌好了。程沅沫看了会便没耐心了,乔文镜除了在偶尔碰上程歌时会毛毛躁躁,当值干活一板一眼,跟个严肃的小老太太似的。觉得无聊的程沅沫往后头一靠,揉捏着夫郎的一把柔韧细腰,推开没一会又黏上去,不厌其烦。
“我们得观察到什么时候啊?"她问。
纪凌安再次拍开捣乱的手,干脆抓在手心里捂着暖,免得再来折腾自己。“等医馆快关门我们就去,顺便也看看你身体恢复情况。”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程沅沫实在撑不住在马车里睡了一觉,外头寒风呼啸,里头靠着炭盆暖烘烘,睡的还挺香。
揉着眼睛醒困,顺手捞过坐的板正的纪凌安抱怀里揉了又揉,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打算再打个小盹。
下巴被指甲轻轻挠了下,程沅沫抓着手咬了下又心疼的亲了口,才不情愿地睁开眼。
纪凌安侧过身面对着她,拿出了做学术的认真严谨,“根据我的观察,我觉得乔文镜是位情绪稳定的好医师,当然具体的情况还得我们下去面对面谈谈,到时你先别说话,我来和她交谈。”
程沅沫抹了把脸,清醒了大半,由着纪凌安拉着她下了马车进了医馆。京城内谁人不认识程沅沫,那她身边衣着气度不凡的肯定是她的夫郎纪凌安了,大户人家都是有驻府的医师调养侍奉,怎么会出现在医馆里头。众人的视线追随着她们移动,最终停留在了低头整理东西的乔文镜身上,“先坐下吧。”
一抬头对上程沅沫眯起的眼睛,后背莫名冒着寒气。“程员外,纪公子。“乔文镜点了点头,莫名想拿出帕子擦擦汗,刚碰着怀中帕子立马想到是谁给的,又默默塞了回去。纪凌安抬起程沅沫的手放在了脉枕上,“我们是来复查她身体情况的,你给她把把脉吧。”
程沅沫牢记夫郎不让她说话,只好用点头摇头表达意思。心里头再打鼓,一到把脉乔文镜立刻沉下心,颇有一番医者的从容气度,“程员外的身体已经调养无碍了,只是冬来上火,可以多用些温补的药膳。“劳烦你开些给她,我好叫人炖煮。"“纪凌安一直默默观察着乔文镜,不动声色打着分。
“好,我这就写。"乔文镜觉得今天的凳子不对劲,不然她怎么会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呢。
两道直白的视线带着审视直勾勾盯着她,乔文镜又想擦汗了。药膳方子拿到,纪凌安还在和乔文镜打太极似的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程沅沫抿紧嘴角,急的就差抖腿了,胳膊肘怼着纪凌安示意他差不多了,可以奔主题了。
“如果实在放心不下员外的身体,我可以每月上府请次”纪凌安,“你想和歌儿成婚吗?”
程沅沫法,”
临近傍晚医馆内的患者寥寥无几,疲累了一天多少有些困倦,小工躲在柜台后发呆消磨时间,等着老板发话抬脚就下工。纪凌安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本就注意力多放在她们这儿,医馆内又是难得的安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有千斤重地砸进众人耳朵里。不止是乔文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话题的突然跳转,就连程沅沫也没料到纪凌安直奔主题奔的如此生硬莽撞。
乔文镜憋红了一张脸,豁然起身拎着脚边放的包袱就摊开在了她们面前,里头有几张银票和碎银子,程沅沫还瞄到了一张宅契。乔文镜激动的哆哆嗦嗦,声音打着颤,说话还算流利有调理。“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我知道这些不够娶程歌,但我是真的欣赏他,想要娶他回家,照顾他一辈子!
我马上就跟着师傅进宫去太医院当差了,能比在医馆拿的更多些。”程沅沫好笑地望着一本正经的乔文镜,指尖戳了戳可怜见的那点财产,“都在这了?”
乔文镜点头,屏着口气道,“我可以先打欠条给您,您要多少,以后我一定还上!
程沅沫扑哧笑出声,捂着肚子靠着纪凌安直乐,“哈哈哈我又不是卖儿子,你凑再多,能有我有钱吗?”
乔文镜哽住了,谁能比程沅沫有钱啊。
挨夫郎不轻不重掐了下腰,程沅沫收敛了笑意,揉了揉发酸的脸颊正经了起来。
“行了,你的意思我和他爹都明白了,不过婚娶是大事,得和你父母商量。”
乔文镜木鱼脑袋一下还没转过来,呆呆傻傻地瞪着程沅沫理解着意思,反应过来后扬起的嘴角就没再下来过了。
急切的道,“我爹娘都不在了,是师傅捡我回家,您和我师傅谈吧!她老人家肯定同意!”
话说到这份上,在场不傻的都听出来什么意思了,又是羡慕又是感慨。京城谁不知道程沅沫既有钱又舍得给孩子花,入赘程府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哪怕一辈子碌碌无为也不愁吃喝了。
后续乔文镜是什么状态她们就不得而知了,反正离开时这人呆呆坐在窗边挠头傻笑,半点没治病救人时的稳重,憨憨傻傻。纪凌安心里头挺复杂的,故而靠的妻主近些能稍稍缓解点,“谁昨天还一口一个不怀好意的叫着,今天怎么那么容易就松口了?”程沅沫,“你看到没她好几次手伸衣服里要拿帕子但都没敢拿出来,我估摸着是歌儿给她绣了个帕子,她怕我们看见了认出来。”“歌儿绣的?"纪凌安的诧异不比程沅沫意识到时来的少。程歌的性子他最清楚,蹦啊跑啊玩起来一个顶两个,但要他安安静静坐着绣花简直比登天还难。
能给乔文镜绣个手帕出来,已经是稀罕事了。“歌儿都那么喜欢了,乔文镜也拿出了全部家当作为保证,我实在没有理由再去挑刺。“程沅沫嘴上那么说,心里头多少还是舍不得,“况且歌儿喜欢最重要,不是吗?”
纪凌安一瞬不瞬地望着女人的侧脸,忽然觉得无比安心。程沅沫虽在他面前抓耳挠腮舍不得小儿子,却从未将压力给过程歌,估计程歌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娘内心活动那么多吧。等事情真成定局,不会固执己见的强迫孩子遵循自己的想法,把最终的自由还到了孩子手中。
“程沅沬。”
“嗯?”
“程子美。”
“嗯!”
纪凌安牵着她的手小幅度晃了晃,笑的明媚,轻声道:“有你在,真好。”大
以乔文镜师傅代母责交谈商讨过后,两家合算了日子定了婚期,一切顺利到两位新人无法相信飘飘然的地步。
纪凌安进屋就瞧见小儿子在捣鼓婚嫁的东西,笑着道,“婚服送来了,你试试看尺码,有不合适的再改。”
六个家仆才将一整套婚服拿来,金灿灿打的结实的首饰晃眼的很,上等的红缎料子在光下流光溢彩,刺绣是三股金线搓成一股串了宝石珠子绣的,尽显雍容华贵。
这些落在程歌眼里不过是寻常,他更在意的是其他。拉着纪凌安的手坐下,秀气的眉头蹙起,紧张道,“爹,娘真的没说什么吗?”
纪凌安莞尔一笑,拍着小儿子手背宽慰道,“你娘也觉得乔文镜不错,放心你跟着她过日子。”
他总不能说来的路上碰到了程沅沫,见孩子的婚服又破防了,回院躲被子里偷偷抹眼泪吧。
程歌撅了撅嘴,“其实我最想得到的就是你们的祝福,其他的都不重要。”“傻孩子。"纪凌安摸着孩子的头发,疼惜道,“你不想着,但做爹娘的得为你准备着。”
大
谁人不知道程员外最疼膝下子嗣,小儿子出嫁自然每处用的都是最好的,办事也从来是怎么热闹怎么来。
随着日子越来越近,喜庆的氛围自然是越来越浓,操办的人忙的团团转悠,各个上赶着添砖加瓦。
成婚当日程沅沫起了个大早,听着春尘一遍遍汇报外头流程进度,拉着纪凌安反复询问今日一身装扮是否得体,一颗心紧张的七上八下。到了要拜双方高堂时,程沅沫坐在左手边,纪凌安站在他身侧,而乔文镜的父母则由师傅代替,坐在了右手边。
看着俩孩子磕头成家,纪凌安不禁泪湿眼眶,低下头擦了擦泪花。余光一瞥,程沅沫板直了背坐着,下撇的嘴角抿紧紧的,眼眶红了一圈却硬生生忍着不发,不免被她的样子逗乐。
纤细的手轻轻搭在了她肩膀上,无声的安抚着。礼成,接下来便是宴请宾客。
既然已经成了一家人,断然没有让儿媳白白在酒桌上被人欺负的道理,程沅沫撸起袖子摩拳擦掌,拽着李储枫就朝着被堵着敬酒的乔文镜而去。怎么着都是小儿子的新婚之夜,折腾大半天送进去一个烂醉如泥的乔文镜,程沅沫想想就牙酸。
程沅沫这边的来客已经提前打点过不许灌人,乔文镜那边的好友和她们不相干,就想着闹一闹热闹下,转着圈的给乔文镜敬酒道贺,非得把她喝趴下才算完。
两边对上,她们哪里是程沅沫手底下混出来的人的对手,几句话被忽悠的忘了还有个乔文镜,勾肩搭背称姐道妹玩的不亦乐乎。李储枫推了下她,示意看过去,“是不是喊你过去呢?”屏风后是青竹,见她看过来立马招了招手,偷摸着用着不让外人听见的声音道,“家主,公子让您过去一趟呢。”
喜屋里是纪凌安在陪着程歌,忽然让程沅沫过去令她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依旧照做过去了。
喜屋里外红火喜庆,燃烧的红烛映在窗户纸上,内院的宁静和外院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程沅沫背手站在台阶下,望着远方炸开的烟火出神。“前面的情况怎么样?"纪凌安走下石阶,鼻尖微动没嗅到程沅沫身上的酒味,满意地点了点头。
“挺好的,没让人灌乔文镜酒。"程沅沫问道,“你让青竹喊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纪凌安愣了下,摇头,“我没让青竹喊你,不是你让青竹喊我出来的吗?”
“是我拜托青竹的。”一身喜服的程歌三步并作两步的跳下台阶,老气横秋的长长叹了口气,“其实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了。”我们?
程沅沫想她也没喝酒啊!怎么就听不懂人话了呢?同样一脸疑惑的还有纪凌安。
程歌一脸了然地拉着娘亲的手,又拉过爹爹的手交叠在一起,语重心长道,“你们年纪也不小了,该成熟了。我成婚就和离的事,就过去吧。”程沅沫和纪凌安对视,皆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尴尬。不提都忘了还有这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