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伯母小心(1 / 1)

第37章大师兄:伯母小心

司行云笑面不改,自是先水路后陆路,从千里之外来。他出身一中等人家,虽家道中落,变卖几件珠宝器物也是能凑了路费的。仗剑去国,逐风迎浪,摇桨过淮水,走马向千山,都是当时年少,意气所为矣。乔慧略去他巧言令色的辞藻,只问:“那司先生从江宁到东京费时多久呢?“妖定是腾云驾雾而来,对山水路程毫无概念。譬如师兄,她问他人间之事,师兄总一问三不知。

但眼前这个妖怪伪装周密,,温文笑道:“大约用了五十日,得先父门生故吏的照顾,我还坐了一段江淮绢帛纲运的顺风船。”顺着这口子,司行云又娓娓道来,他祖上曾在江宁织罗务任职,也曾督造御锦,袭荫三代,府上小筑园林,享着梦般逍遥日子。可惜好梦终醒,高台倾颓,族人已各奔东西去。字字句句真切,忧婉动人。这江宁织罗务家的前尘,宋毓英已听过许多遍。大约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乔慧听了不痛不痒的事情,她却有几分动容:“行云你由奢入俭,年少孤身离家漂泊也不容易。”“唉,是如此,从江宁到东都也的确太远了,途径滑县时我便因身上干粮不足晕倒道中,多亏了当家的救我起来。“言罢,他又躬身为宋毓英布菜,银箸夹起剔透鱼肉,盛入白玉碟中。

乔慧本想套此妖的话,谁料还反叫他顺着她的话向毓珠大姐表了情衷,她在边上坐着,只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难道人入情局,都会如此腻歪?席间,她听宋毓英说起天丝绣坊的发迹史。起初她是盘回了家中那另小小的门店,司行云复刻了祖上珍藏的奇花图样,一经上市,很受欢迎。只在本县流通,生意有限,宋毓英便将绣品运销到令邻县去,又登门拜访各地乡绅,捧着自家绣品向夫人们推销。日子一长,东南西北、四乡八镇,都渐渐有了他们的声名。说来也奇,前织罗务家的少爷,竞会亲作绣品,且不知疲倦一般,她揽来多少宗生意,他便能奉上多少刺绣、锦缎、罗衫,甚至一整幅绢屏风。

乔慧心说,天啊姐,这就是妖啊。人哪里会不知疲倦?她犹疑要不要开口,司行云已趁这空当道:“我从前不务正业,不爱经史子集,不愿去赶科考,只爱莳弄些闲花,养几笼鹦哥,作点诗画绢艺,未想那不成器的爱好能帮得上当家的,我已是心满意足了。”他的惺惺作态,宋毓英竞然丝毫不察,长叹道:“家中的事业行云你出力颇多,早年间苦了你了。”

司行云又道:“当家的收留了我,大恩大德我此生难报,只要是为了英姐,再苦再累也值得…“他的眼神柔情缕缕,依依眷恋。乔慧的席位恰好在司行云边上,余光看见他的情状,只觉十分不适,浑身肉麻。若非她心存顾虑,一桌子菜没吃多少,胃里早已翻江倒海。她偷眼去看,毓珠似乎也是坐立难安。

唉,幸好毓珠平日都在学塾里攻书,这要天天在家看她姐夫造作,只怕要肉麻死。

宋毓珠大约是再受不了,忙向乔慧道:“师姐,我还有好多关于女科的事情想问你。”

乔慧如蒙大赦,宋毓珠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应问尽问,应答尽答,终于将这一宴席捱过去。

用过饭,她向宋家姐妹道别。宋毓珠见她不要店中绣品,便转身取了一包点心给她,隔一层油纸有花蜜香气。见几个佯装丫鬟的小妖跟在她身后,乔慧心道,哎呀,这点心怕不是他们府上的蜜蜂小妖做的,蜂都爱采蜜。入夜,镇上仍有灯点起,有酒旗招展。

行出数十步,转角处,两侧灯色中飘来一绢花灯笼,多了一道人影与她同行。

一如她的意料。

乔慧往前走着,沉声道:“你来人间到底有什么目的?”人影笑道:“周游世间,一定要有什么目的?如果我说我只是来体验一下人的生活,我羡慕′人,可不可以?”

怎会有妖羡慕人。妖精贪恋红尘,修炼人身,不过是话本中的虚言。若真想当人,他为何自恃一身修为,用妖力制傀儡赶工,在人市内不正当竞争?她便道:“你想体验人间的生活自然可以,但你不应把你的体验建立在欺骗之上。毓珠和英姐看来似乎不知道你是妖。”

人影嗤笑:“你这小孩倒有点好笑,哪个妖怪会去告诉他或她的伴侣是妖怪?”

乔慧正色:“喜欢一个人,应当与她坦诚相向。”“此言差矣,若真心爱一个人,应当时时以她的喜乐为喜乐。若想她喜乐,怎好将世情的诡异暴露给她看,爱里本就带点演戏。论迹不论心,如果我能骗英姐一辈子,自然也算不得骗了。”

这是什么话?

因有修为,便可以用法力蔽人耳目?装得再云淡风轻、玩世不恭,也不过是心有怯意,恐叫宋毓英识破他好皮囊下的坏水。乔慧心觉他可笑,但现下有一事更要紧,她不再理会他的歪理,单刀直入,直问要害:“你是不是杀过人?”

妖气极清者唯有初入世的小妖,此妖修为高深,气息虽不很浑浊,但也绝不算清澈。他沾染过人命。

这才是她今晚心心系。若这妖物只是与人有情,她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他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她便押他回宗门去审问。灯笼火光幽幽,逐渐照亮其主人的脸。很儒雅的皮囊,画皮画得精妙,却不知皮囊下一颗心是正是邪。

司行云笑道:“你们仙道中人难道就不曾杀人,竞好意思来问我。”“我没有杀过人,当然有底气问你,"乔慧直视着他幽暗中的双眼,皱眉道,“我只问你,你行走世间,有没有杀害过无辜?”司行云气定神闲,笑面不改:“什么是无辜,谁人算无辜,一个人是正是邪,又由谁来裁判?总之,我没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过。手有寸铁的么,且看他们有没有惹过我。”

“有人惹了你,你便要杀?”

“是,有人惹我,我就杀,"有一瞬间,他的笑意不抵眼底,“不过小仙长你且放心,我已为人家室,如今收敛许多了--只要你别多管闲事。”他先是笑吟吟地威胁,又换过一张柔弱书生的面孔:“小仙长,妖也是泱泱生灵中的一个呀,你就不能高抬贵手?”乔慧心觉和这妖说话就像抓一尾滑溜溜泥鳅,她直言:“如果你从此不再害人,我自然不管你们的家事。但我劝你及早告诉英姐和毓珠你是一妖怪,同一屋檐下,还要蒙骗别人几十年,这不是家人相处之理。”她此言只是暂时稳住他。为毓珠安全起见,她计划向门中告假几天,留下来仔细观察这妖物一番。

乔慧随口道:“还有,你到底是什么妖?”“你既不多管闲事,叫你知道也无妨。"司行云淡笑。黑气漫开,乔慧神识内现出一只墨色蜘蛛,八足似寒钩屈起,周身有妖光流转。眼前颜面光洁的美男子,额上肌理静静裂开,睁开六只猩红眼睛。月夜,乡间。

乔慧一面走,一面沉思,那妖物竞是蜘蛛精。蜘蛛善丝,难怪开了间绣坊。和她想的还真一样。

乡道上霜滑露浓,神思间,已远远看见家中灯火亮起。她从前在书院上学,也曾试过夜里才归家,也是见那如豆的一灯在夜里长久点着,薄薄窗户纸后是两道身影,爹和娘。但今日,那一层窗纸后好似不止爹娘二人,还有三四个人。她推门一看,先与宗希淳目光撞上,眼睛一转,见他边上坐着柳彦。见这家伙,乔慧心中有点翻白眼。但柳彦既在,想必是跟着大师姐来的一-果然,另一侧,坐着慕容冰和谢非池。

农家的豆油灯微暗,但天人的容颜无需灯色来衬。这二人一身白衣,只静静坐着,已灿然生光。一个仙容和婉,一个俊美冷淡。“师妹?"慕容冰见了她,笑意更深,起身来迎。坐在旁边的谢非池原是没什么表情,忽见她推门进来,像冷水中的月影被点亮,眼中微闪一瞬,复又平静。

一行人将天山上的调查向她道来,乔慧挨着慕容冰坐下,听罢也有一番思量。真有用人间的灵脉滋养他的兵器?她心里有点愤愤,仙境中地多人少,那么多仙山供此人祸害,怎么跑下凡来搜刮人间灵脉,简直像占巢的杜鹃。慕容冰道:“我们已布阵将那灵脉的缺口补上,暂不用担心。但我与谢师兄用神识探查过,也不察此人在天山上留下的痕迹,想来他修为很是高深。”“此事我们先呈禀真君,看后续如何调查。正好明日便是旬假最后一日,我们经东都的法阵回上界去,想起师妹你家就在东都附近,顺道来拜访。师妹你明日是否一起随师兄师姐回去?”

慕容冰言笑彦彦,略去了初入村子时被村民围看的一干事等。乔慧却道:“我可能要告假几天嘞,有点事情。”她不想爹娘卷入灵异志怪之中,便转脸向双亲道:“爹、娘,你们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我现在平安回来嘞,你们快去歇息吧,我和师兄师姐们说一会话再睡。”

乔父乔母见女儿和这群仙人似是有事要议,只叮嘱了她几句早点休息,就要离开。但大约是在窗前等女儿夜归,坐得太久,王春起身时不小心趣趄一下一-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清瘦的手将她扶稳。谢非池淡声道:“伯母小心。”

月华照见他俊美的、古井无波的容颜。

王春被这仙长扶住,一时无措。她还记得午后村长来拜访时这仙长冷漠的脸色。大半日过去,她似乎也没听这孩子说过话,这,原来他不是哑巴?大师兄竞会出手来帮扶一凡人长辈,除却慕容冰心性沉稳,面不改色,旁边几人的脸色都像见了鬼一般。

暗地里,另有一人见鬼之余,悔恨自己出手不如大师兄矫捷。乔慧忙将娘搀扶住,干笑几声:“哈哈、哈哈,谢谢师兄,谢谢师兄。“此情此景,她只庆幸道,还好师兄人前冷颜少语,若他和那蜘蛛精一般,只怕她止刻已无地自容。

她尴尬地送走了爹娘,又尴尬地深吸一口气,转身撩开苇帘,回到主屋。乔慧拍拍方才赶路时衣上沾的灰,如实道来:“镇子上有一妖怪,我告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