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制假肢(修)(1 / 1)

第39章木制假肢(修)

“几十年来,从未有人找过你?”

“当然有,但他们奈我不何。”

这故事尚有一个收梢。

因觉“快意恩仇”,其实也不如他想得快意,琅珰一声,他抛下那宝剑。剑本也是为学人间的剑客而购,既生而有灵,又何须一把人造的剑。不再鲜衣怒马,不再鲜花着锦,但他玩心未消,仍在一个个平凡的身份中流转。画者,文人,琴师,他扮演过许多风雅角色,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虽很疏野,但总有点清贫。来人间一趟,难道就全无享受?于是他最后混入江宁织罗务提点的府邸,假扮他们的公子。幻术一施,凡人们便醺醺然地以为园子里多出一位少爷。

织罗务府里有越罗、寺绫、宋锦、苏绣、金缕,艳光葳蕤,经纬交织,他一时以为自己来到人间的蜘蛛洞。

可惜功成名就的凡人还不如守着一方小网的蜘蛛勤力。这家人不思进取,坐吃山空,他一来,刚好赶上他们大厦将颓的时刻。刚逍遥几天,便说要节俭府中各项用度,他实在受不了,遂假装灵光一点,绘一精美图样,交由府中绣娘去绣。贡品初上呈时很得宫中贵人喜爱,消息递回府里,阖家欢喜。司行云很得意,以为可就此一挽府中颓势,又再画出更多图样。起初他真有点兴致勃勃,因第一回有了自己的事业。可惜几十匹珍稀贡品起不了什么作用。这家人为官之道虽一代比一代弱,但官商勾结、在任上捞银子却是代代都熟络的。钦差终于来抄家了。他对这偶然相逢的一家人谈不上有什么情义,只轻轻吹妖雾一阵,将妇孺偷换到刑场千里之外去,就当报答了一年来的吃喝玩乐。钦差走后,园中已空无一物,月色幽幽,花木孤清,花旁静静立着一个道人。

织罗务的园林中一轮皎洁的月,来人的剑也反着雪白的剑光。那人道,你这妖孽在江南犯下累累杀孽,还敢一直藏身此处,实在是放恣。“我想去哪就去哪,有什么好放恣?我一直在江浙一带转悠,偶有还认得出我的老者给我买酒吃呢。"司行云笑笑。乔慧听了,心觉无语。这岂不是杀了人还一直在凶案现场附近徘徊?那别人重整了旗鼓,肯定要来找你嘞。

总之又是一番鏖战。道人剑锋森寒,剑气一荡,连园林山石都劈开,亦劈开他重重丝线。难得遇到一个对手,但这人间的游戏他快意过、淡泊过、富贵过,已经腻味,此际只想归去。于是动用几重法力,飞快脱身。离去时,他乘坐的是江南绢帛漕运的船。自然,不是以前织罗务公子的面貌乘船,一有人身,便要交际应答客套,烦得很。他化出巴掌大的原形,悬在船仓一角的蛛网上,安享数月清梦。

到了中原,再向北走便是太行,遁入苍苍山林之中,作别人间,再不出世。原来他是先到了东都,离去时途径的滑县。倒和那日宴席上说的路线相反。因遇见了毓珠的姐姐,方又逗留红尘之中。乔慧越听,眉皱得越深。他的话里有几处轻轻揭过,已露破绽。既有法力,为何不直接腾云驾雾至东都,要化作蜘蛛混入漕运的船上?怕不是他与那道人斗法后已然负伤,法力不支,方化出原形在船上沉睡修养。如此想来,这妖怪为何晕倒在滑州的山道上也说得通了。

唉,英姐还真是捡了个祸害。

乔慧道:“你的仇家里也有和你修为不相上下的人,你仍在红尘闹市里逗留?”

“闹市里有生意做,为何不做?我又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小妖,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杀一群,"司行云停顿片刻,道,“若真有人上面烦扰,大不了待她的妹子考完女科,我和她再搬去另一地方。”“总之,我已告诉你们我从前之事,那小朝廷的仙师算得上你们的同类,你们意欲如何?"他平静地笑。

谢非池转头向乔慧道:“观这妖的心跳、面色,他所说并非谎言。”几十年过去了,还要不要追究?南朝的旧事,她也有所闻。至少在朝廷的宣讲中,南朝骄奢淫逸,信怪力乱神,食民脂民膏。若让她遇上此事,便先将那一班招摇撞骗的仙师缉拿,待审问后将其贪赃的银钱、产业发还于民,是否问斩,审后再说。但一个妖主持正义的方式,竞是将他们全杀了,如此原始、暴力…乔慧心下有几分思虑。

最紧要的是,他身负人命,结有仇家,实不宜再与凡人成家共处。谢非池看出她的犹豫。

这妖是杀是审,他并不在乎,只是要看看她是心慈手软或雷厉风行。见她沉思,他已知道她八成是想放过这妖怪。

见师兄师姐都不作声,似是在等那凡女的决定,柳彦颇为不满。他直言道:“这妖物既杀了人,便是不偿命,也要押他回去受审。”“押我回去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换几块灵石么,"司行云俊雅的脸上浮出一笑,佯装无辜,“仙人除妖都是说杀就杀,反过来,妖见到一些不甚正义的仙道人士,难道不能如法炮制?世事情理,要讲公平。”听他一直将妖与仙混为一谈,柳彦已是怒不可遏,回身道:“慕容师姐,我看还是杀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物为好!”乔慧犹自思量,对柳彦的话是充耳不闻,她深吸一口气,也向慕容冰、谢非池道:“师姐、师兄,如果他所言非虚,我心觉他是功大于过。南朝的事我亦在史书中看过,南朝皇帝确实崇仙怠政,广费物力,民间怨声载道。司行云虽然手段独断,也勉强算正义之举。”

柳彦见她竟想放过此妖,脸色变得极难看。说时迟那时快,乔慧已补上一句:“我不是胳膊肘向外拐嘞,只是就事论事。大门派纲纪严密,那群人定是一群招摇撞骗的散修。“师兄师姐耽误一日随她同来,她不好拂了师兄师姐的脸面,便将那群作乱的修士拨在名门正派之外。慕容冰沉吟:“观司先生的心跳面色,他虽不似说谎,但人间的恩怨纷纭难解,我们不知当年的南朝仙师到底是一群什么人,是否罪可致死。”“是,所以我还想查证当年南朝的修士在江南有过什么举措,我书院的夫子是江南人士。而且司行云与人为敌,再与毓珠的大姐在一起实在不…。司行云却将乔慧的话打断:“你们爱如何查便查,我还有事,先失陪了。”他的身影消散,越过众人,闪身在密室另一端的门口处。从这门口可至后院后门蜘蛛的本领便是结网捕猎,若非见这小修士与毓英的妹子相熟,又通几分情理,他大可以将这群不速之客都困在密室之中。一群乳臭未干的孩子,能奈他何?

“我们绣坊也是要开店迎客的,若不是想购买绣品,几位仙长不如先回去。"他微微躬身,作了一个送客的姿势。这一密室虽与世隔绝,但有一声音可以清楚地传入。马车的铃声。宋毓英回来了。

乔慧自知他什么心思,不外乎是想请他们从后门出去,免得与英姐见面。她佯装苦恼:“昨天登门拜访,司先生家的后院颇大呀,像张蜘蛛网一样,我怕大伙迷路嘞,不如我们还是原路返回。”

“随便你们,"司行云面上已无笑容,“但你们最好别乱说话。“这群少年修士有什么修为,除却那年长一些的一男一女,他几乎看得一清二楚。但那二人,一个泰然自若,不似是会当场发难的模样,一个眉目冷漠,似乎只是跟着那个乔慧而来,方才还说要他速速离去,乔慧一说放他一马,此人又不再言语,仿佛冷面的墙头草。

他懒得再与这群修士周旋,方才仍自鸣得意的妖,马上变成一个秀外慧中的小丈夫。见宋毓英在楼下,他顷刻之间已换过一副面孔,翩翩下楼,眉目俊雅闹市之中,往来平民芸芸,谅这群修士也不敢在此发难。确实,发难是不至于。乔慧跟在他后头下楼,打量着他在宋毓英面前的殷勤模样。

只要有修为,便可以识海内传音。乔慧眼珠子一转,没有张嘴,但言语已至司行云耳中。“谁说我不买绣品?方才师姐不是说了咱们对天丝的绣品感兴趣么。″

她传音已罢,果然笑眯眯地向前,对宋毓英道:“昨日在咱们绣坊买了几件衣裳,做工实在精妙,今日我看绣阁中有几幅神佛的丝绣也栩栩如生,很想定制几幅回去孝敬师尊他老人家嘞。”

又听她称呼真君为老人家,跟在她身侧的谢非池一阵无语。“那就多谢乔姑娘和几位仙长青眼了。"见这几个仙长对绣坊的出品感兴趣,宋毓英很是热情。

司行云在宋毓英身边用余光看着,这小修士将英姐拖住,又要要什么把戏?东都城外,运河滔滔的水声中,混入一阵细笛。笛音清透,袅袅回荡在两岸山壁之间。

小舟上无人摇橹,亦无风起,但舟随水动。那吹笛人坐在船首,一身天青道袍,外罩羽帔,眉目清朗。但定睛一看,他持笛的手,竟有一边是木制假肢,白木的芯子,纹理古朴。笛声虽悠扬,但白木假肢的指节处机括咔嗒作响,如一段柔滑丝绸里混入几颗石子。岸上人声渐近,笛声渐停。

下了船,两岸人烟喧杂,茶坊食肆杂陈,暮春三月,有人叫卖樱桃、青梅、桑甚,亦有花贩在卖芍药洋槐。走过一片花香果香,长街尽处,梧荫掩映着一座青砖黛瓦的书院。

守门的小童原在打瞌睡,见有一道人来访,揉了揉眼,道:“您是?”“我找一位宋小姐。“那道人面目诚恳又和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