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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恋爱中

下了山,有同门,有双亲,可不能再一直牵着手。那清瘦的手握在她掌中,如坚凝白玉、修长琼枝,明明无甚温度,但渐而生暖。顺着那一片微温往上看,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沉静端严,俨雅跌丽,像一轮冷日。她一看他,他也转过眼来望着她,冷淡的眉眼忽熏染点点生机,眼中也有微微的笑。

哎呀,得一俊美恋人,若说不想拉到人前遛遛,便是不坦诚了。如果师兄是一寻常的俊美男子,她便大大方方地介绍与人。但师兄身上一堆的名头,什么宸教首徒、昆仑少主,广而告之,怕引一时轰动,被人问问问不停。乔慧心心道,还是暂按下不表,若被人发现,她就点头承认,平时只顺其自然,该干嘛干嘛去。

不过事关二人,也需先问问师兄意见。

她于是转头来问:“师兄,你是否想令别人知道我们在相恋?”谢非池的目光从二人相牵的手徐徐移到她面上。“何出此言?”

乔慧娓娓道来:“咱们尚在修行学艺,若开诚布公,令同窗们知道,或会太引人注目。不如暂不公开,若有人问再说。”谢非池慢条斯理:“若有人问,你要怎么说?”不公开,令旁人以为她依然孤身一人,予人时机可乘?她最好不是胆大包天至此。

“我就说我已有恋人。怎么,师兄你想我指名道姓说清楚是你?"乔慧笑道,“师兄你不是一向不喜别人议论,想要个清净么?"她笑眯眯看向他。被她笑眼注视,谢非池心中倏然一顿。

这师妹平日顽皮使坏,为了他眼前一方清净,却愿意这段恋情不为人知…公开与否,其实他并不介意。闲杂人等的议论、目光,于他看来不足一提。家中知他与一全无家世的师妹相恋,或会对他有点意见,但只要他们见过师妹,知道她是一个天资过人、灵敏聪慧的女子,大约也无话可说了。转念间,谢非池却又想起她无法无天的性子。相恋不过一日,若就此要她宣告旁人,只怕她误会他情切,一时得意,以后顺着杆子往上爬,自己再管不住她。

他便淡然道:“说与不说,皆随你心意便是了,我无所谓。”登天问道,感官极敏。春夜深深,露水打在前方那人肩上,点滴生机,泠泠清透,落入他耳中。

山林间远离尘世的片刻光景,无需打坐炼神,也无需答复家中书信。一切偕忘,只与这师妹手牵着手,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但目光下视,月照山林,山下的农家小屋已隐约可见。复返尘世,再回仙门,又是另一番规则、另一场游戏了,要争,要赢,要不负众望,超凡入圣。“师妹。“他忽然唤了一声。

“什么事情?”

身后的人沉静不语,只有两道目光绵长附上。“没事你叫我做什么?"乔慧转头看他,戏谑眨眼。谢非池仍是沉默,并不与她计较,只手中轻转法光,化去她肩上一点湿痕。一片月照一片心,春天里的一夜,就此过去了。次日天光照遍,挥别人间,灵舟驶过云海浩渺。仙山渺渺,天门巍峨。

师兄师姐要前去汇报天山之事,分岔路口,乔慧抱拳道,她还要去谷雨监中看她旬假前一番成果,便不与诸位同去了。而且,天山之行她不曾参与,不好沾光。

慕容冰微笑道:“本教与栖月崖交好,云陵子之事小师妹你不去禀告一番?″

乔慧道:“只是去朋友家做客,举手之劳而已。还因此事耽误了师姐你们回禀天山的情报,不必专程去说嘞。”

慕容冰听她如此道来,也点点头,不再劝她。在师妹眼里,去谷雨监看那几方田地似乎比到师尊座前露脸更重要。有时她亦想提点一下小师妹,拜入仙门,也要学会请功劳、攒声望方是,但见师妹志不在此,她也不好多劝。待会入殿面见师尊,她代师妹提起便是。

而且,就算她不提,谢师兄大约也会提起。自今晨起,她便察觉谢非池有点不对劲。他的目光似乎总是停在师妹身上。且他一向目下无尘,对小师妹的父母,却还算尊敬。容貌、家世,皆是外物。若说谢师兄有什么内秀的优点,大约只有他的修为。但被一个修为极强却独断冷漠之人恋上,又算什么好事?师妹年少不知世情,愿她别被大师兄的外在迷惑才好。

乔慧挥挥手,告别众人。

转身之际,却有一道声线清冷的传音如花落入她识海,幽幽流去。“若你处理完谷雨监中事务尚有时间,到我院中来一趟,假前你还有功课未练。”

呃,这……乔慧腹诽,都识海传音了师兄你有话直说便是,装什么嘞。她想逗他一逗,在识海中光明正大答道:“知道了知道了,待会我去找你玩儿,和你相会。"说罢,她轻巧转身,驾清风一阵,一溜烟没了影。瑶林,谷雨监。

甫一入内,便有几个弟子上前相迎,喜道:“小师妹快请进,你昨日请了一天假,鹿长老没找着你,现下正在灵田间等你呢。”乔慧见他们眉开眼笑,也跟着笑道:“可是有什么好事?”确实是有喜事。

不远处一片浓密紫云。

她用法力筛选种子后的紫色灵稻比旬假前丰硕许多,叶宽、秆粗、大穗多粒,不枉她曾连日施法。

鹿蕉客正在田间视察,躬身托了一片稻叶在看。见她来,他起身道:“我从前只想过施用些灵药,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干劲,想出用那速生法术来选种。”他静顿片刻,又道:“不过那法术对人实在太过损耗,乔小友,你以后还是不要再用。”

旬假短短几日,乔慧帮了乡亲、击败了云陵子,还喜拾一美男子的心,有点儿春风得意,便道:“那待我再修炼一年半载,修为更精进后便可时时施用嘞。”

鹿蕉客见她倔得很,也没说什么,只慈蔼地笑笑。以这小后生的天资,或许她再修炼一番,真能将一损耗甚大的法术用得如臂使指也说不定。乔慧又道:“我此番回乡也有体察人间草木,确实人间五谷草木用神识去看也有微室脉络分布。且浇水施药时,其中有所变化。”鹿蕉客点头:“草木中的灵气接触灵药,自然会有变化。”乔慧却道:“不是嘞,只单纯浇水和施些农家肥也有变化呀。”“仙家总觉那微室脉络是因为灵气,我觉得倒不然。只可惜我的同胞肉眼凡胎,不可观察此中奥秘,不然如今本草、农务的研究上一定已大有进展。回来路上我就一直在想,能否得一办法,造点什么工具令世人也可一看万物肌理。”鹿蕉客心道,天人秘密,凡人窥破,真能研究出什么所以然?但既是这小友开口,他便为她指一条路:“你若想令你的同胞一观,天玑阁中有一天观清露',凡子滴于眼中可暂登神识之境,不过只能维系几天效用。你采买些,去天玑阁中记我的名便好。“若凡人中有许多如这小后辈一样聪颖的学者,稍微点化他们神识,也非不可。

乔慧并未立即应答。

“不好全靠仙家法术呀,如果后世没有人从仙界取那清露来给大家用,又当如何?“她望向邈邈稻田,澄明的眼中是五谷蓬勃生长,缓缓道,“既然人间的草木也有那脉络,此间机妙应当是与灵气无关的,我想寻一人间的法子来制作工具。”

“哦,那你想如何?”

乔慧眨眨眼:“我们人间有一样用来翻书时辨别细小文字的东西叫暖魂。”瑗魂乃水晶所磨的镜片,东都中多为文臣高官所用,手持于眼前,可观放大案牍文字。她心心想肉眼难观草木中的玄机,兴许是那一小周天太过微渺之故,不知可否遵缓魂之理,用镜片放大人眼所观。修行之人眼清目明,不必借外力。鹿蕉客头一回听闻瑗魂这一物件。看来凡人虽无法力,也有一点他们人力的机巧。他点点头,微笑:“好,那就期盼哪日能见到你的小发明问世。”“还有一事,这片紫色的灵稻既然归你打理,其收获也便归你。有几方施过灵药的稻田已可收成,你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乔慧心想,她一个人也吃不了一片稻子吧。乔慧语速轻快,条理明晰:“可先择良种存验贮藏,记录这一季的生长特性与所施灵药、法术配合的效果,以备下季扩大栽种之需。剩余的,一部分碾成灵米,赠予之前帮忙照料、出了力的谷雨监师姐妹兄弟,一部分我想存起,日后得空时带回人间给乡亲们尝尝,紫色的米很是神奇。再剩下的,可与其他宗门交流交换,推介一番。”

鹿蕉客听罢,先是一愣,后不禁大笑。

见灵稻丰收,寻常人大约也只想到烹煮仙馔、提炼精华炼丹,增一己修为。抑或直接搬到百器坊中以物易物,换得几件法宝。她一张嘴,却说得头头是道。

他微笑:“你真不想继承谷雨监?”

乔慧道:“鹿长老,我真不想。"谷雨监虽是上界至高门派宸教中执掌农务的所在,但仙山高远,灵稻不为人用,非她所愿。若是司农寺卿,她倒想当一当。唉,历代的寺卿似乎都德高望重、须发花白,也不知她奋斗二十年能当上不这一片紫稻皆按她所愿分配。

临别前,有道童捧来一小袋磨好的米,说是长老令她先尝尝今日之收获。修行繁忙,乔慧平日鲜少亲下庖厨,得了这一袋米也是在学舍中放着。不过沉甸甸一袋稻米捧在手中,真有点收获的喜意。毕竞是她之成就。夕照流光,她手捧小灵米一袋,迈入洗砚斋中。谢非池抬眸望她一眼,晨间被她言语戏弄的薄薄恼意已纷然散去。他当真有功课要考她,她以为他在和她开玩笑么?二人既已情投意合,他又年长她两岁,总有责任提点她、引领她,不好叫她浪费了一身天赋。只见那师妹翩然而至。如今倒好,她连早晚问好也省略了,径直在他书房里寻一椅子坐下。昨夜她情真意切,说自己平日言语无状、轻飘不持重,冒犯了他,他还当她已经改过。现在想来,是他又轻信了她的鬼话。乔慧随手将那小袋米放在书案上,道:“咦,师兄,书斋中的檀椅换了垫子?似乎比以前松软许多。”

洗砚斋中的紫檀椅从前并不铺设软垫,只设薄薄一层绢底,若非身怀修为,寻常人坐几刻钟已腰酸背痛。此事她曾问过,谢非池只道,书斋静地,站生皆有仪度,求静心定气、风范端然,不求舒适。听她发问,谢非池不语。

当真无聊,她为何总关注这些无谓的小事?窗外竹影随光而入,竹影幽幽,洒落书案,覆上一把展开的白扇。一旁,有搁在笔架上的青毫笔、新研好的冰片墨,淡香一缕,飘飘依依。乔慧便道:“这扇子好像是我送的那把。师兄,你方才在画这把扇子?”“是。"告诉她也无妨。

乔慧轻轻将扇面翻过,只见另一面丹青已成。唯余黑白二色,乃是一幅山水图,孤峰、空谷、寒江,疏淡苍茫。

“繁月坊主说此扇有法力附着,两面画可合为一面,不知是什么神奇光景,"乔慧托腮,眉眼弯弯,仰脸来看他,“师兄让我也画一面如何?”他见过她的画。这几日下凡时,见她那随身笔记上画有许多庄稼、草木,一笔一画,工笔细致,若是业余所学,已算得不错。“你想画什么?”

在他的画上再添一画,当然问过他意见先。乔慧扬唇道:“山水画多是静凝景物,想来师兄也已画过许多,不如我添点会动的东西?画二三动物上去?”她说动物,他只当是孤鸿一行,墨影点点。但见她将绢扇翻过空白一面,开始研磨彩墨,丹红粉砂、嫩绿鹅黄,他方察觉一丝异样。

也罢,这扇子本就是她送的,她爱画什么画什么。书案旁,乔慧持笔而立,毗邻有人。方寸之间,那人冷香罩下,幽幽侵袭。这也太香了,严重影响她挥洒胸壑中的画意。乔慧略一屏息,方继续作画。但对方身量高挑,居高临下,几笔鲜亮颜色落于纸间,一道目光便紧随而上,附着她的手在游走。怎么还盯着她的画看?

好在她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扰,大作落成。几只猫儿狗儿奔走在山下溪旁。

有黄有白有黑,粉的鼻子,红花绿草。

“这,猫狗是这么画的么?"谢非池微微皱眉。她画小猫小狗,他也就随她去了,反正她一向志趣古怪。但这猫狗画得也太奇怪了些,只以寥寥数笔勾成,头大身小,圆圆滚滚,四肢甚短,但眼画得甚大。谢非池失笑:“昨日见你刻画人间作物,分明可以工笔写实,为何眼下又画得如此古怪?”

乔慧道:“我画作物是为记录其生长、细节,自要依实而画,但画点猫猫狗狗是我闲时兴趣,天马行空一点也不无不可呀。而且师兄你不觉得这样画动物更可爱些?这是我随手画小动物多年琢磨出来的规律。"她将那扇面举起,凑到他跟前。

扇面举起,光透而过,一正一反两幅画渐渐合二为一。这融合,竟是动起来的。只见画中天地苍茫,黑白孤峰高高矗立,峰前,忽缓缓升起小丘一座,上有彩墨花草、简笔猫狗,近大远小,故而猫狗大而孤峰小,猫儿狗儿蹦蹦跳跳,忽咬花嚼草,忽追逐打闹,一片热闹生机。谢非池只觉这猫狗山水很奇怪,谁会在山水前画这些?但此画乍一看便有洋洋喜气扑来,看久了,令人不禁笑起。

乔慧见他薄唇边有淡淡笑意,问道:“师兄你喜不喜欢?”谢非池点头:“还行。”

算了,世间有那么多高山流水,反倒不如这怪画别致,独出心心裁。她问罢还不满足,竟指指画上一只白猫,道:“这个像不像师兄你?"此猫明显画得比其他动物用心,优雅灵动,白得发光。“你……“谢非池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你竞有胆将我比作一动物?"他睨着她,却又不似真的动怒。

乔慧心道,不过一日过去,真是大不同了。若是以前,师兄大约会隐而不发,不愿“降格"与她计较。哎呀,如今却这么较真。谢非池将扇合起,淡然道:“你作画风格奇特,外人不一定能欣赏,闲时画以娱情便好。若你实在没有观众,我也可以为你品评一二。”“还有,画中以物喻人,可画松、竹、鹤一类有品格之物,猫狗无品,你随意将我涂画一番也就罢了,别人不一定能忍受,以后不要如此画旁人。”转眼间,那小扇已被他收起,放入一螺钿锦盒中。乔慧暗暗想道,看来师兄已忘了早上说的要考核她功课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