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煮饭给我吃(1 / 1)

第48章师兄煮饭给我吃

幽篁清香自窗外漫入,夕照淡金,如琥珀静凝。一室的沉静,师兄又不爱说话,二人对坐,忽而又抬头瞥见彼此,真有点尴尬。乔慧于是寻着话题,问道:“天山之事,师尊有何说法?”谢非池道:“真君也认为是有人曾将兵器封印于此,吸取天山灵脉。”她又问:“那师尊可有说后续如何追查?”“人间的名山各有灵脉,巡天司一直有布设阵法,观山中异动。天山的缺口虽已补上,但阵法却没有网罗到那人痕迹,他的修为应当不低,应当是一派的长老,或更在其上。只需逐一排查当世有此修为之人,便能缩小嫌疑范围,巡天司耳目广布,会有回禀。”

乔慧心道,若是仙门长老级别的人物,确实不好再由小辈继续深查,牵涉甚多。

洗砚斋地处静僻,疏离人烟,一院一居之内,唯有他们二人。谢非池略一皱眉,说出一在大殿中不曾道来的想法,声音沉缓:“其实天山离昆仑不远。”昆仑与天山之间相隔茫茫瀚海黄沙,师兄竞说它们相隔不远?但乔慧转念一想,好罢,在仙人眼里的确不远,凭虚御风,一二时辰可达。“师兄你觉得与你家中有关系?”

“不是,只是偶然想起而已。昆仑中的仙器神兵用之无尽,不必费这一番功夫去盗窃人间灵脉。”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们家有泼天的富贵了。乔慧心下想道,昆仑与天山在修道者看来算得临近,令人生疑,师兄却愿意与她相告。

天山、昆仑,在前朝也曾属中原王朝的疆域,但时局动荡,安西诸镇多已为异族所据。每每想起,她心中总有一点叹息。如今倒好,天山脚下的失地尚未收复,灵脉先被人凿去了。乔慧心下想着,愤愤之语也脱口而出:“这也太不要脸了,上界与人间山1川相同,他为何放着仙界的′天山′不用,去凿人间的天山?谢非池抬眉:“怎么,人间的天山要紧,仙境的天山不要紧?”远近亲疏呀,虽说仙境人间的灵脉都不应受损,但若非要挑一个来承受破坏么,她宁愿是…此话不好当着师兄的面道来,乔慧便按下不语。她只道:“此事似乎并不简单,唯望那窃贼赶紧伏法。”谢非池淡然:“自然会,仙门岂容一贼人作乱。”问过公事,又没话说了。二人相邻坐着,都不动声色。自然,“不动声色",并非乔慧之想法。谢非池捧一卷书在看,书页芳白,有淡逸墨香,很端严自持,很冷静庄雅。其实他仍有一事未说,乃今日在大殿上提起乔慧击退那云陵子之事。真君对她的机敏勇敢很是赞叹。为她在师尊面前边言不过小事一件,不必刻意提起,待天玑阁将她的奖励呈上,她自会发现他暗中相帮。

神思间,忽目光下投,看见书案上还有一物。一小袋灵米。

案台乃书斋之枢要,当铺设素绢、陈列笔墨。她倒好,将她的东西在他这儿随意乱放。

转念间,他又想起,当日在那妖物盘踞的绣坊,她说,请帮她一个小忙。她求他施展移形换影之术送她出去,她便有自种自煮的灵稻酬谢,他还当她是开玩笑,原来她是真放在心上。谢非池哑然失笑,他早已辟谷,在她家中逗留时为不拂她爹娘脸面草草吃几口而已,平日并无口腹之欲,何须费一番心思磨了米来送他。

但他不想扫师妹的兴,只悠悠开口:“这灵稻磨了米,何时烹煮?”乔慧蓦地听他言语,抬起头:“啊?什么烹煮?"她只是进门后随手把这小灵米一搁,而且今天她不想吃饭想吃面条。见她一头雾水,谢非池脸色微变,长眉略略压下。乔慧这才反应过来,哦,原来他还记得自己随口提起的事情。在毓珠家里,她似乎说过以自种的灵稻答谢。昨日师兄因误会那小绢人是特意为他保留之故,已发了好一通脾气,不好再将他的心捧高又抛落。但玩心如平原走马,易放难收。她眨眨眼:“这灵米是特意拿来给师兄的,但我许久没煮过饭了,忘了怎么煮了。唉,都怪门中食宿全免,我天天到膳堂蹭饭,已然将厨艺全部荒废了。“乔慧故作惋惜,重重地叹一气。“师兄你会煮饭么?"她仰起脸,似乎万分“期待”地看向他。荒谬,他怎会费心于人间俗务……自己竞真以为这师妹有那般用心。原来她的用心,都在捉弄他上。

谢非池额角微跳:“君子远庖厨。”

乔慧听了,心觉有点好笑,他竞拥簇着一古老的歪理。她摇头,字字清脆,条理明晰:“君子远庖厨'′乃古人说君子怜悯走兽、不忍杀生食肉,故远庖厨,可不是说君子从此不用劳动做饭了。而且其原意也有些站不住脚,世上的'君子',不下厨就真不吃肉了?怜悯动物,应当是不滥杀、不苛虐,不贪餮暴殄,感念其馈赠。总之,这是套陈腐道理,师兄你可不要因循守旧呀。”

“而且以师兄的法力、修为,难道还治不了这小小一袋米?“窗外竹影摇曳,光影如碎金在她眼中跳跃。

“你……“谢非池真不知她怎么如此刁钻滑头。从前她对自己尚有几分尊敬,眼下是一点敬爱都没有了。

终于,他败下阵来:“这米你且放这便是。”这师妹说的话全是激将法,但自己偏偏中她的计,好胜心涌上来,竟鬼使神差地应下。不过是模拟凡人的工序,有何难?总归是法力一烘即成。“真的?那我就放这儿了,改天来吃饭,"其实吃米之余应当再配各色肉菜,但再调侃几句只怕师兄要翻脸,乔慧见好就收,又施施然补上一句,“天哪,我太开心了,能一试师兄的手艺。师兄你待我真好。“她双目望着他,泛出明亮神采,心觉很有趣味。只此一回,她以后一定少点拿师兄逗乐。谢非池略微展颜,但仍不轻不重地批评一句:“你实在太过巧舌如簧,语贵有物,不应发花言妄言。”

这师妹颇会使唤他,秘境,绣坊,影戏,一而再再而三踩着他底线。乔慧见事得逞,忍不住得意地笑,道:“我夸师兄你两句你还不高兴?当然,我不会让师兄白做饭给我吃,届时我一定重重答谢。咱们有来有回。”她所谓答谢,大约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他不想再上她的钩,翻过一页书卷,并不语。夕色映照着谢非池沉静侧脸,如在美玉白璧上细密密敷一层金粉。但对面那人犹有言语。

“对了,师兄,我还有一事想告诉你”

由那袋谷雨监中的灵米,乔慧想起今日在谷雨监冒出的小小设想,依人间爱魂之理制作观察工具。

谢非池对人间之物没有兴趣,但并不打断她,只一手支颐,静静听她道来。天际有归山的鸟飞过,一时喧腾,黄昏已深,琥珀金中有点紫红,斜斜入室,空净雪洞般的书斋渐渐熏染了绯红颜色。回去路上,乔慧手捧一物。

她本意只是与师兄分享自己的奇思妙想,谁料竞得了一盒水晶。爱魂乃水晶所制作,谢非池对这人间的器用不感兴趣,对此也无可指点之处,只开了柜阁,取一盒水晶与她。冰魄凝霜,玉魂衔光,置于一华美锦匣之中。谢非池只道,水晶宝石于他无用,她若要做什么实验,尽管来取便是。沉甸甸锦盒在手,乔慧心道,以后在师兄面前还是谨言慎行、谨言慎行,不然随口一说他便给自己点什么,终有一日她要将洗砚斋搬空了去。天心一轮明月,月华澄澈如水。宝盒置于书案,甫一开匣,满盒水晶辉映窗边一片皎月。

这一锦盒内设空间法术,此中水晶绝非肉眼所见的数量,乔慧捧出莹莹光闪的一大片来,盒中宝石却不曾变少。她每取一块,便多心虚一分,从今以后,她绝不再逗弄师兄。至少,这几日先收敛一下。爱魂由水晶磨成,有了修为,打磨水晶极容易。一息之间,法光一覆,她已磨了数块水晶镜片,凸起各不同。她出身乡下农家,爱逮不过是她从书中读来之物,偶然曾听书院先生提起,未曾见过其实物。依书中道理,水晶镜愈凸则初物愈大,她便磨了不同的镜片各一看。

书案临窗,正好拾得窗外落花一片。

覆镜一看,她心中隐隐失落。

她逐一而试,镜凸起越高,虽可视物越大,但光景形散模糊,且再大也难以复刻她在神识中所见。看来单单将水晶片精细打磨、修其弯弧是不够的。一时无聊,她抓起那一叠镜片在掌心把玩。月华洒进,透过莹明水晶,她掌心一片细碎流光。

指间翻动,有镜片叠于一处。乔慧心;中划过一模糊念头,人间的暖魂似乎多是单镜使用,何不试试重叠再一看?

她信手拈起两片磨得甚凸的镜片,叠凑于眼前,目光一凝,再望书案上那雪白梨花。唉,混沌一团,毫发不辨。虽有失落,但试验哪有即刻成功的,乔慧并不急着放下,起心动念间,灵犀一点,将两枚镜片稍稍拉开寸许,再观再觑一镜中所见,已比方才更放大许多。虽不甚清晰,且边缘有光怪虹晕,但脉络、绒毛、沙般花粉,已逐一可见。她心下微喜,修士神识直抵草木中小周天时,也是先见此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