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分手了(上)(1 / 1)

第51章就这样分手了(上)

“有空,我再约你去别的地方玩儿。真是别的地方,不去谷雨监了,我知道师兄你对农田不感兴趣。”临别前,乔慧澄澄的眼眨一下,满口鬼话,也不知是真是假。

于是接下来数日,他都不时翻动玉简,看看是否有她传来的简讯。但来信的仍只有昆仑家中,例行公事,问他修炼进展如何,在教中可有协理什么重要事务。冷冷玉光一闪一灭。

不得他及时的回复,玉简中的家书渐严苛起来,咄咄地,问他是否分神它事,不将族中放在心里。要知道他和昆仑可是一体。再不回信,焉知有没有更难听的话远隔千里飘来?谢非池展开玉简,终于提笔回复。

那雪白的宫殿像一双遮天的巨手,放出一片浩荡冷光,将它所有血脉都掌住,百代千年,历朝儿女,全都逃不出它的掌心。无可奈可,兴许只有得道成神,扶摇而去,方可彻底逃逸一-不过,成了神,金光满身,真能就此逍遥离去,不先尝一尝那无上的权柄?苍茫雪山颠倒为一玲珑的摆件,拢在他手中。昆仑历代先祖中不乏有成神者,不知何故,他们却没有从此千秋万代地当着昆仑之主,反将昆仑交由后辈统御。

提笔,回信,一列列无聊文字间,有一身影如灯影一摇,倏然点亮在他心中。一个凡间来的师妹,浓眉,点漆眼,身形利落,不由分说地闯将进来。马尾乌浓,一晃一晃,红的发带在他眼底明明暗暗。信中写,我定不负家中期盼,潜心修炼,打磨己心。她的脸却在他心中跃动。

又写,得道飞升,势在必得。

那流光辉煌的云端,又隐隐看见她的影子。她虽然顽皮,却实在有才具、灵秀,大大方方走近他,像河明亮淌过,浪花喧腾。她挽着他的臂,二人一起漫步青云。

谢非池心中一片烦乱,提笔,凤翡鸾回。最后落笔道,一心一意,绝无分神。写罢,将笔拍在案上,神思放空。

道侣是何人,他此前从未放在过心上。合籍、结道,然后就和他父母一样?因利合之,各取所需,异地而居,一去二十载,终于濒临分裂。但若是师妹,他愿意和她一试。谢非池垂首,扶着额,沉沉闭目。短短几日而已,自己竞已想在前程中为她留一个位子,这简直是……真是上赶着。如此跌份。

与他百转千回不同,始作俑者此际正十分开心地伏在案前读信。爹娘托人来信,她上回归家,留给乡亲们混入了灵药的堆肥十分有效。乔慧心中大喜,速速回信一封,另收拾了一小包裹,内附几瓶灵药,一并寄回。在仙驿寄物归来,她心下喜悦,脚下也轻盈,便有闲情在师门山径间漫步。宸教占地极广,盘踞万里,多的是无人涉足的仙山灵湖。柳暗花明,前路豁然开朗。这一处倒从没来过。一泓清湖水,倒映天光云影。湖畔竞遍生兰花,风送兰香幽逸,清芳醉人,灵秀奇幻,天然造化。三两灵兽跑过,仙鹤在水中梳翎。

师兄上回不是说猫狗无品么,想来他喜欢梅兰竹菊等“有品"之物,此处约他来相会正好。虽觉他有些装,但装一下无伤大雅嘛,她愿意满足他的爱装、爱风雅。

但待她真约他出来,已是两日后了。

无它,因她临时到明令司中接了一个小任务。那报酬是一其他小门派进贡到天玑阁中的宝石。听闻其形似水晶,亦清明通透,可以映物。

不过一小小宝石,其他弟子并不动心。唯独乔慧路过明令司时上前瞧瞧本月有何任务可勤工俭学,忽见那一告示。呀,清明剔透,可以映物,岂不是和水晶一般?说来,她这几日一门心思在造那镜子,只用过水晶,还没用过旁的宝石作镜片,不妨一试。

那任务告示遂被她揭下。

很简单的小任务,只是到外门中传授外门弟子功法,总共两日。这任务,她从前领过一次,但那次只是跟着星衡君去外门讲法坛当助教,星衡君在台上宣讲,间歇地,她和另一个云枢峰弟子代为回答一些小问题。这次却是蒲团围坐的形式,近距离指点。

第一日,月麟心觉新鲜,还说陪她一起去。听有两名玉宸台的弟子来亲教功法,外门一时轰动。乔慧见人头济济、人声攘攘,先一一纠正他们,别喊自己师叔、师伯嘞,小辈称呼她师姑即可,若是平辈,就按入门先后称呼她师妹或师姐罢。自然,也没有人敢称呼她师妹。有比她年长许多的平辈,在外门不知熬了多少年了,也只敢恭恭敬敬称呼她一声师姐。但一日课毕,那恭敬淡去几分,多的是敬重佩服。

这师姑、师姐讲解的法术通俗易懂,答疑时,也耐心指点,循循善诱。玉宸台更在十二峰之上,掌门人的亲传弟子,竞如此亲善、随和,不过一日,她的美名已在外门中传了个遍。

柳月麟可受不了一群人问东问西,第二日她就不去了,只摆摆手,道:“小慧你去好啦,等你回来了,我和你煮锅子吃。”不过锅子没吃成。

因离去时大伙夹道相送,她走得慢了一些。外门她偶然才来几次,挥别了众人,独自漫步在山林间,心觉外门的草木也别有一番春色。

都说春雨贵如油,今日居然哗啦啦下起一片。雨滂沱。

糟了,没带伞。

自然,她可以运功避雨,因难得见春山雨景,便驻步在山中一小亭里观赏。乔慧托腮坐在亭下美人靠上,看着春雨,哼着歌儿,想起那剔透的宝石即将到手,心中十分得意。

坐在美人靠上,忽见雨中有一美人如天外飞仙降临。一把伞施施然展开。

雪般伞面,青竹的柄。

伞下一英挺身影,一张俊美的脸,如披云雾,如日沉水,山光雨光衬在其后,生出沉静却逼人的美。他站定,一手撑伞,一手负在身后,气度从容,立在苍青亭畔。

乔慧惊讶:“啊,师兄?你怎么来了?”

谢非池淡然:“今日查看明令司的计簿时看你领了那到外门传功的任务,下午无事,便来看看。”一层雨隔着他俊美的脸,如昙花隔在云端。这…这么精准地找到她,还带了把伞,真是无事才来看看?好吧,她要是再不知情识趣点,便是木头了。很灵巧地,乔慧闪身到那伞下,从坐在亭中观雨变成了走在伞下观雨。谁料,漫步雨下,师兄开口便是好一通道理:“你想要什么宝石,和我说一声便是,何必浪费时间去外门传授功法。外门的名望,积攒了也与你无用,老你想要声望,不妨去揭那天榜的任务,我和你一起去,杀什么妖王鬼王并不难。乔慧真服了,若非怕把他撞出伞外,此刻二人咫尺之隔,她真想肘击他一下。

她便推了推他:“杀什么杀,那几张天榜任务上写的明明是擒拿,师兄你别天天打打杀杀的,有法先伏法。”

谢非池斜睨她一眼。

若真要建功立业、得声名威望,那妖魔鬼怪,杀了也就杀了。也唯有她心慈手软,且一心一徳护持着她的正义、律法。世间的规矩,又安能依她一番古道热肠运行?

谁有通天神力,谁便权威地把持着世间万物。但这一道理她定然不喜,他便也没有道来。却听她又道:“而且今天来外门讲法,我很开心嘞,大家都很喜欢我。”话罢,身畔那人冷哼一声,并不语。

“唉,不过我呢,比较喜欢的还是师兄。”忽地,她的肩贴着他的臂,一时间二人捱得很近。伞下自有一方小寰宇,雨若流光,山气青涩,草木朦朦而动。雨光闪烁,照见她明朗神采。他的臂弯中,插进了她的臂,低头一看,只见她得逞,狡黠笑起。

一如窗前灯下的幻景,她挽着他的臂,二人一起漫步青云。砰砰雨声中,只听师妹仍在道:“师兄,我那日发现一片湖,边上都是兰花,我想和……”

兰草湖畔。

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她时而回过头来,看他是否有跟上,灵巧地一笑:“师兄你怎么走这么慢,有心心事?”

金缕暗绣的漆靴踩在芳草地上,步履缓缓,终于停滞不定。身后那人实在是一位美男子,英轩如玉树,容光如虹日,冷白的脸,俊美浓丽的眉眼,像浓墨勾就的丹青。这美男子在树荫下静定许久,上前,站到她身畔。

“如此美景,但愿可以和师妹朝朝暮暮共赏。”乔慧只当他在说情话,真稀奇,师兄竞也有甜言蜜语的时刻?她便顺势答道:“可以可以。”

她答得如此随意,谢非池只觉额际微抽。明明昨日在雨中,她仍算知情识趣。

“我的意思是,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他静顿片刻,将语调放换缓,再道,“千秋岁月,亿万斯年。”

一字一句,他将想了两三日的心事道来:“小师妹你虽然是凡人,但你天赋极高,我托举你、提携你,我们一起飞升成神,共度千秋岁月,相伴千载,万载,亿载。“如此珍重的承诺,何人不心动。天地无涯,万物寂静,只等她的回复。

啊什么飞升成神,千秋万载,留级仙门一千年一万年?她只是约他来湖边游玩,未料会得一沉重盟誓。因知师兄的情意,乔慧不想直接拒绝他,半开玩笑道:“千秋岁月,千载万载亿载也太久啦,我三年后还要回老家回司农寺嘞。"虽是半玩笑地,她已将她的志向托出。

这一事,她与大师姐、月麟都说过,唯独没对师兄说过。从前是心觉他难解她的志向,不必深入探讨,如今相恋,却是隐隐察觉二人道不相同,一时犹疑,未能开口。

一阵风过,风送兰草幽香。

花影中,那雪白俊美的脸上凤眸锋芒微露,幽影沉沉,审着她。她不肯。

她竟不愿。

他淡笑:“师妹这是何意?”

乔慧心道,终有这一日。与其轻轻轻轻含混过去,不如就此与师兄诉说分明。

她也望向他,气度有几分沉着:“师兄,我不太想飞升成神。”谢非池面色微冷,皱着眉凝着眼望向她,宛如听见什么荒谬的语言。他仍忍住,缓声道:“为何?得道飞升,享万载天寿,与你心系人间、致力农务并不冲突。上古的炎黄,也曾于农事上点拨他的子民。”“飞升成神,就此一千年一万年地活下去,我觉得那对我而言有点虚无。”她有话未说,而且,她亦是凡人,泱泱生民都是她的同族、同胞,她不想高高在上,不想居高临下地称呼他们为“子民”。谢非池的眸光已沉下:“你觉得飞升成神是虚无?”乔慧抓抓头发,道:“我不是说师兄你的志向是虚无,只是……对于我来说如此,因每人志向不同。千秋岁月,亿万斯年,有的人或许雄心心勃勃,有的人或许会觉得有点无聊,总之,都是各人看法不同,不是说谁对谁错。”志向不同。有点无聊。他愈听愈觉荒谬。

平日,他喜欢她这份气性,如今却觉爱是这份气性恼也是这份气性。他薄唇边泛出一点冷笑:“既然你不想得道,你拜入仙门又是为什么?”“我拜入仙门就是想学点法术以后回去人间中施展一番我的抱负,"乔慧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道来,“师兄你不是随我回我故乡看过么,我就是喜……“你喜欢浪费你的天赋、你的才干,回人间拨弄你那些稻子谷子。”话落,谢非池也愕然。他失言了。他是心觉她幼稚,但他原不想如此嘲讽她。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乔慧心知他此际都是气话,但被他如此嘲弄地评判她的志向,她也有些恼了。

“对,我就喜欢拨弄那些稻子谷子,又怎么样,师兄你又能说得出你飞升成神后要干什么吗?”

真好笑,他说得仿佛自己一番雄心,那雄心下不还是空空如也。她上前一步,仰起脸,双目直直逼视他。气氛一时凝滞。终于,还是乔慧稍稍冷静下来,仍试图与他解释:“人各有志,我出身人间,师兄你出身仙门。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以飞升为目标,你自幼领略的是法籍经卷、天材地宝,所以你会以得道成神为目标,但我”谢非池将她的话冷冷打断:“这就是你的真心话是么,你觉得我的志向、我的努力,都是虚伪,是因为我的家族?”乔慧已然皱眉:“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人各有志。”得她这不咸不淡的答复,他五内渐渐沸腾,有风雨酝酿。她怎敢拿他的家世、他的家庭来给他定论?兰草送香,春啼声声。若非他仍收敛,这湖畔的静好天色早已风云色变。他直直看向她,话中已有微薄怒意:“生在累世仙门,读精妙典籍、修无上仙术,故而我一心想证大道,有一宏伟目标,难道有错?仙家、宗门之中,人人都想得成神,为何唯独师妹你特立独行,与我一起飞升得道,到底有什么令你不满令你不乐?”

乔慧抬头,恰见他低头盯着她,长眉向下压着,目中有阴沉,有薄怒,一触即发。

二人目光相对,视线交错。

乔慧只觉一直在和他绕圈子,因不想事态更尖刻,徐徐道:“我没有说我有不满、有不乐。”

“既然你没有不满,为何不答应,"他的脸仍沉在阴影里,但神色已稍缓,“飞升成神,自然可以用法术、神力庇护苍生,这不也是你所期望。我真心地喜…想和你在一起,真心地规划我们的前程,我请你理解我的用心,我的苦心。”“我现在只是一个修士,我也已经可以动用我的法术、仙术,为我的家乡出一点小小的力,又何必要成神?而且,我…“乔慧思索一息,打住了将要出口的话。

一个人活成千上万年,会否逐渐麻木,会否逐渐脱离她的同胞、忘却她的初心与来路?幼时京畿饥荒,如果真有神明庇护,为何那时候没有神仙来打救他们?

她真想问问他,师兄,你高高在上、目下无尘,你说“庇护”、说“苍生”,又有几分是真心实意?对资质不如你的同门,你尚且正眼都不看一下,遑论我们这些凡民百姓?凡间三日,你当我没看清你眼中的冷漠与腻烦?但这几问,此时问出来像是泄愤,火上浇油。日后心平气和,可以再问、再与他从头细细探讨。

不过想约他出来同游一玩,真不知何以演变至此。收回那几句尖锐的质问,乔慧稳下情绪,只道:“我当真不想活成千上万年,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对我来说不合适,我觉得无尽的岁月太无聊。我也自信我有能力,我的成果、成就可以一代代传下去,不必千年万年地′庇护。”“然后呢,过个两三年,你下凡去施展你的抱负,重回人间,了断仙缘,几十载后身死,就此离我而去?”

听见那句“就此离我而去",乔慧心上如同被重重敲了一记。原来他的咄咄逼人、种种幽怒,症结在此。

她上前一步,牵起他的手:“学了仙术,也不至于就活几十载吧,应当也能多活一两百年来着,我们还有许多年呀。”“而且我回了人间,我们未必就不能再在一起,"她再三思量,将话放缓,已讲得十分诚恳,摆出她与他沟通的诚心,“师兄你有修为,有法力,想下凡来找我不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的手,复又在她手中。

这双手并不柔软也不细致,有一层剑茧。这双手在他指点下运剑,又胆大妄为地在那春夜的山林中牵起他,温热的、亲密的。但一一她如何说得出口这种话?一两百年?她明明可以和他并肩而立,共御权柄、千秋万代。但她宁愿回人间去,回泥尘中去,待他三不五时下凡与她私会,而后再过一两百年,二人彻底烟消云散。他原觉得她有天赋也有气性,如今看来,她不识好歹、自甘平庸。谢非池深深敛目,终于将手抽出。何必白白上赶着任她耍弄。昨日雨中点滴欢喜,化为烟罗一阵,散去。风幽幽地在二人间跳荡。

“私下幽会,一两百年,好,这就是师妹你想的你与我的将来。既然你没想过以后,又为何来招惹我。”

“既然人各有志,我也不再勉强师妹。从今以后,我们仍是师兄妹,仍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