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旱灾(二)
从上界飘身而至,清风成了黄烟。
此乃郊野,尚不见民众,乔慧已先柳月麟一步落地,忙上前查看。一月未雨,土地竞开裂至此。只见地上沟壑纵横,零星杂草枯黄。远处山坡下可见麦田,目光所至,也是萎靡枯黄景象。柳月麟鲜少下凡,对旱涝天灾也无甚概念,但见乔慧眉宇深锁,已知事态严重。
前方,蹲下视察土地的人已起身。
不好在此继续耽搁,乔慧道:“月麟,咱们往前走走,看看前方农田如何。”日头很毒,像一团火高悬在天。越向前走,越见灾景萧条,尘土飞扬,草木枯槁,鸡鸭猫狗都伏在屋檐下躲着太阳,人也不例外,恹恹。途径一溪,只见溪水的水位也下降,井呢,有几个小孩驻守一井旁,木桶呕当一声落下,碰了壁,再上来时,仅有浅浅小半桶浊水。乔慧心下难过,解了灵囊取水来给那几个小童分饮。京畿之外村镇众多,这村子并非她生长的那村庄,乡民见这两个陌生姑娘居然变戏法般变出水来,渐渐都围拢而上。灾情只月余,勤快些的人家,家中尚有储水存粮,不至于上前乞食。但乍见神仙下凡,都以为旱灾将尽,满心欢喜。“仙人来了、仙人来了一一”
“仙师能不能施展法术降雨?”
“仙师何时下雨?”
簇簇攒攒地,渐有一群人围着她们。
柳月麟从未见过乡野凡人,只觉他们一个个举止粗俗,但见众人面目枯黄,又生出几分不忍来,索性也解了灵囊,取出些点心来分拨。乡道上,渐闻车马声磷磷,一架官家式样的马车停在田畔,下来几个身着淡青官袍的官差。
官差见一众乡民围拢至此,又听什么“仙师”、“仙人”,上前查看。为首的是一女官,肤色棕黑,二十多的年纪,不似中原人士。寻常官场中人,大多佩玉,她腰间却是一把蝴蝶银锁,银辉皎皎,如一道异域的月光。这女官越众而出,道:“不知有仙师降临,有失远迎,我等是太仓署官差,奉令来乡间核定现存米粮数目,还请二位仙师稍退一步,令我们与各位乡亲一谈。”
柳月麟听出此人语中之意是叫自己和乔慧退开,秀眉微蹙,但转头一看,小慧脾气居然还挺好,向那官员抱了一拳,拉着她退至一边。太仓署乃司农寺下级衙署,此来乡间,定是来勘察灾情,核定调拨粮食的数目。乔慧心道,别人要工作,她和月麟不好碍着,便侧身一退,给那几名司农寺官员让出一条道来。
但静静地,她亦在心中思索灾情。
那女官雷厉风行,当即指挥手下丈量田地、清点受灾亩数,又与众乡民同行,询问储水与存粮情况,身旁部下捧出计簿,详细记录。她官话中虽略带南人口音,但言语干脆,条理清晰,乔慧从旁看着,见她行事周密详实,心中暗生几分敬佩。
而且,去年是女子科考第一年能考外官员,女人入寺监需从女史做起,从放榜到任职,短短一年,这位前辈竞已在司农寺中担任了要紧职务,领同僚来下乡视察。
待初步统计已毕,女人方转过身,目光落在乔慧和柳月麟身上。这二位姑娘十八上下年纪,其中一个说一口东都官话,大约是从人间登天的凡修。
到底是仙人,不好冷落了她们。她几步上前,报上姓名与职务:“在下司农寺太仓署署丞,白银珂。二位仙师远道而来,也是为此旱灾?”乔慧抱拳回礼,道:“我叫乔慧,目前在宸教中修行,也是开封人士。这位是我朋友柳月麟。我俩正是听闻旱情,想尽绵薄之力。”柳月麟见这凡人方才一番果断干练,也随乔慧抱一拳。“仙师慈悲,”白银珂语气平淡,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天行有常,旱涝历年皆有。仙师若有呼风唤雨之能,降一场甘雨,解此燃眉之急,我代百姓谢过仙师。若不能,还请莫要轻易许诺,徒增乡民无望之盼。“她见这二人甚是年少,不知修为如何,听闻呼风唤雨乃改换天象之术,这两个小孩儿可否施展?白银珂话虽委婉,意思却分明:仙人若不能直接降雨,便别在此处添乱,平白给百姓希望。
柳月麟闻言,心中微恼,这人怎么回事?自己方才见她行事果敢,还有点儿佩服,眼下又阴阳怪气的,给谁脸色看?她秀眉蹙拢,待要反驳,却见乔慧已然上前。
乔慧听出她语中怀疑,并不气,只神色坦然,直视白银珂:“我有修为法力,自信能施法降雨,但我想知晓大致灾情后再行施法,要动用多少法力,我心中有个数,方好分配精力。总之我等前来,并非只为空口许诺。”她顿了顿,望向远处广袤麦田。
天光一派炙热,照临麦地,麦芒枯卷,穗实干瘪。乔慧道:“我想问一下署丞,此番勘察灾情,司农寺中遣派了有多少人员?”
白银珂听闻她能降雨,想道,告诉她也无妨,便道:“太仓署有丞五人,除却我,另有两名署丞携同僚查勘,总计约莫三十余人。”乔慧听罢,将所思道来:“三队人马,若是只调查京畿一带也要六七日。署丞与各位同僚丈量统计,是为朝廷赈济提供依据,实乃一番辛勤苦心。但灾情蔓延,待消息一应汇总上报,朝廷再议定调拨,层层运转,恐不能济急。”白银珂目光微凝。
此行,是新的司农寺卿走马上任,为有一番作为,也怕地方瞒报灾情,故派他们前来查勘。在汉人的朝廷当差,确实不如在西南顺利。西南苗地,一声令下便有数十寮寨呼应,若要禀报土司,通传一声,一卷帐帘,便得其接见。来到中原,方知万事繁琐,人情周旋、层层校验,拖延数日乃至月余也是有的。她略一颔首,道:“那请问仙师有何高见?”“不敢当不敢当,不算高见,就是我一个小想法。"乔慧连连摆手。乔慧迎着白银珂审视的目光,继续道:“我在想,与其等三队人马逐一勘灾,不如先快些摸清灾情的轻重缓急。”
白银珂挑眉:“哦,如何个快法?仙师欲用神力相助?”她语中略有一丝怀疑和试探。苗地多巫,老士司在时,寨子里豢养着一大批神神道道的巫人,假传天意,谋财谋位。不知眼前这仙人是否也是空有神仙名头。若这年轻人能用法术相助,再好不过。
“勘灾救灾,乃千百年都需践行之事务,不好全仗神力,还是依靠人智、人力为好,"乔慧指向远处连绵田地、团团暑气中隐约的村落轮廓,“灾情蔓延,但应当并非所有田地、村落都同等严重。水源远近、土质肥瘠、乡民贫富、存米多寡,都会影响其危急轻重。”
方才从郊野中一路走来,她便在思索此事。乔慧顿了顿,语速加快,一心要将所思所想悉数道来:“我的想法是先分区级,将受灾区域大致划分为甲乙丙丁几等、几区。太仓署三十余人,不必平分三队,而是集中人马,先勘察′甲级、“乙级、'丙级'灾区,清点其中需救助的户数、人数、现存粮水云云。剩下′丁′区域,先记录大致灾情和特殊困境,细节后续填充。”
柳月麟在一旁听得认真,不禁插话:“还是小慧你想得周道,摧其坚、夺其魁嘛。″
白银珂眼中精光一闪。她并非迂腐之人,这年轻人思路虽与她不同,却直指救灾之要:快。
她沉吟片刻,道:“此法确可一试。但划分灾区的标准如何定?由谁定?若划分不公,或不准,岂非误了赈济?”
“此事不难,"乔慧答道,“只看山川溪水舆图便可知何地临近水源,何地离水源较远,受灾更重,辅以司农寺存档的各地田亩、人口底册,便可知各州县村镇之贫富。先行在舆图上划定,而后派快马轻骑,沿此顺序速速巡查、勘灾,老有误,再更改其等级便是。若有推测的重灾之地不顺路,我与月麟可以腾云驾雾,先行查看。”
白银珂眼中疑虑渐散。她凝视乔慧片刻,唇边泛出一点微笑。沉肃的面容因这笑意生动了几分。
“仙师此议切中肯繁,甚好,"她声音不高,却已下了决断,“按部就班,确是难以济急。便依仙师之策。”
柳月麟在旁看着,眉间也露一丝喜意,手肘轻碰了碰乔慧:“小慧,真有你的。"她甚至有点得意地瞥了白银珂一眼,心中言语悉数写在脸上:看吧,叫你阴阳怪气,现在还不是心悦诚服。
乔慧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定了定神,对白银珂道:“署丞,我们划分区域后,不便的灾区与路线,我与月麟可先行一步。若有急需,我们有带干粮、饮水,也可先缓解一二。”
她说着,目光望向远方。不知家中如何了。